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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两三天,姜悯根本没踏出过家门。 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蜷缩在残留着周灵蕴气味的床上,任由窗外日升月落,直到助理电话再三打来,焦灼催促着那些无法继续拖延的工作事项,她才不得不勉强收拾起自己,挪动锈钝的四肢爬出废墟。 从此,她过上了昼夜割裂的生活。 白日在外强撑着扮演“姜总”,晚上一回到家,立刻被打回原形,脱下画皮,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鬼。 家里的一切她都无心整理,除了给猫二添粮换水,以及维持自己基本个人卫生外,其余一切她都放任自流。 这满地狼藉大概是她无言的自我惩罚,似乎唯有沉浸在眼前的不堪,才能抵消部分那日的不可理喻。 姜悯不常流泪。 率先作恶,出口伤人的一方,又有什么资格哭呢?心中翻涌的,更多是黑色黏稠的恐惧。 她害怕周灵蕴真就此一去不返。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瘾,戒断反应带来的空虚几乎让她夜不能寐,无数次,脸埋进带有周灵蕴味道的软枕,姜悯仍抱有侥幸——也许周灵蕴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就像以前,无数次,她们闹别扭。 姜悯甚至阴暗想过,周灵蕴回来看到这个没有了她之后,变得多么糟糕混乱的家,看看这个离了她就活得如此不堪的自己,也许…… 会心软。 看吧,周灵蕴,你看看吧。 离了你,我怎么活啊。 没有展开任何自救行动,关闭大灯,等待双眼重新适应黑暗,姜悯挪去卫生间,清洗过自己后来到周灵蕴房间,赤身躺到她的床上,钻进她的被窝。 电梯厅没被周灵蕴带走的鲨鱼玩偶最后被姜悯捡回来,洗净烘干,此刻夹在她双腿之间。 往常她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姜悯就是这么抱着她的。 手脚并用,紧紧夹住。 “真会夹。”周灵蕴也会说荤话。 她闷头笑,然后轻轻打她一下,“那人家喜欢你嘛。” “我知道呀,没不让你夹,陈述事实。”周灵蕴双手交握平置在小腹,装得一本正经。 她不满,要抱,要求说“你搂着我”。 周灵蕴偏不,借口手麻,“我现在就像屋檐角挂在蛛网上的小虫子,被你的蛛丝包裹,被你的毒液麻痹,坐以待毙,只能被你吸光光了。” “吸光?”她总联想到颜色,“不是你吸我比较多吗?水都被你吸干了。” 周灵蕴大笑,“什么啊!” 随即认真科普,“蜘蛛的毒液麻痹猎物,然后用它的螯肢刺穿猎物,并注入消化酶,使猎物身体化水,再通过口器吸食……哎呀真是,人家说正经的。” 她意味深长“嗷”一声,“那很会吸了。懂这么多,回头写篇论文,标题都帮你想好,《女同性恋床战与仿生学》,就写你是怎么跟蜘蛛学吸女人的。” “哎呀——”周灵蕴说不过,每次都被说得脸红红害羞不已。 然后她们会开始做。周灵蕴做方面比说厉害得多。 打住,姜悯脸埋进被窝。回忆片片凌迟,痛彻心腑。 接到舒颖电话,是半小时后。 “姜老板,最近如何,还顶得住吗?” “周灵蕴还会回来吗?”姜悯哑着嗓,首次向外寻求帮助。 “你需要我吗?”舒颖只问道。 沉默良久,姜悯重而缓点头,“需要。” 舒颖叹气,“有什么想吃的?” 姜悯摸摸肚子,“好像没什么胃口。” 舒颖来的时候还是从夜市打包了两份蒜香小龙虾,“多吃点蒜,能让你开心起来,反正现在也没人跟你亲嘴了。” 姜悯苦笑。 跟外卖的啤酒饮料同时抵达姜悯住处,密码开门,门开的瞬间,舒颖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打开灯,快速扫了眼屋内,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脏乱只是一方面,她通过场景,脑中迅速还原当时。那必然是一场浩大的风暴。 而姜悯,劫后余生的主人显然放弃了任何重建的打算,她从卧室走来,身上还光着,忘了穿衣,头发也乱蓬蓬。 幸而外卖员早就离开,舒颖“嘶”一声,回头关上门,“可惜了,你不是我的菜。” “你来了啊。”姜悯抓抓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菜,不是小龙虾吗?” 舒颖淡淡一笑,打包盒拎去茶几,“你镜子里看看自己。” “我的样子很糟糕吗?”姜悯不解。 她没觉得自己有多颓,“我白天有上班,回来也洗澡了。” 舒颖拎着垃圾桶捡地上的陶瓷片,“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姜悯挪去镜柜前。 舒颖如愿以偿收获她震惊尖叫。 穿戴整齐,姜悯返回客厅,重重摔倒在沙发,“让您见笑了。” 洗地机清洁过地面,洗净双手回到茶几,舒颖挨在姜悯身边坐下,“我刚分手那阵子,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只是我从小家穷,没有摔砸东西的习惯。” “我也只摔了花瓶。”姜悯为自己辩解。周灵蕴好节俭,她不想被真正讨厌。 舒颖找到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找了个最近热播的综艺。 喧哗笑闹声搭配活泼效果音,注入这片冷寂的空间,舒颖随后打开外卖盒,让辛辣霸道的咸香味扩散开,混合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将房中连日徘徊的沉郁气息彻底清洗。 “过来,趁热吃。” 姜悯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常感到饥饿但毫无胃口,过去几天,白日全靠咖啡续命,极少的食物维持生命体征,晚上到家,电量耗尽直接关机。 此刻,热辣的食物,冰凉的啤酒,以及朋友无声的陪伴,组合成一张临时的保护罩,将那些刻骨的伤痛和噬人的寂寞稍稍隔绝在外。 姜悯起先只是机械剥虾喝酒,跟着电视里僵板的罐头笑摇头晃脑傻乐。 几听啤酒下肚,那层强撑的硬壳泡软,笑着笑着,她嘴角垮下来,眼眶泛起红,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手里油汪汪的一次性餐盒。 舒颖“欸”一声。姜悯丢开虾壳,一脑袋扎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姜悯哭得浑身发热,满是油渍的嘴巴毫无顾忌沾蹭舒颖外套。 “我错了,周灵蕴,呜呜,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位大姐,我西装很贵的……” 舒颖双手高举,长叹一声。 她摘下手套,没推开,干净的手腕降落在姜悯后背,来回抚动,任凭她的眼泪和油污弄脏衣服。 她安静聆听,直到姜悯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 “好了,好了——”舒颖拍拍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下次当面说吧。当着周灵蕴的面好好道个歉,真心实意说给她听。” 姜悯次日中午醒来,宿醉让她的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周灵蕴依旧安静,她点开聊天界面,跟周灵蕴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九天前,周灵蕴问她想不想吃干蒸排骨…… 返回主页面,小红点是舒颖,姜悯点开,里面有段视频。 画面里的自己把毛毯当披风系在肩膀,站在电视前,举着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正声嘶力竭高唱《爱情买卖》。 “……” 姜悯闭上双眼,脚趾用力蜷缩起,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揉着额角走出房间,昨晚还一片狼藉的客厅此刻已然恢复整洁。 地板光洁,杂物被归置得井井有条,所有外卖盒和空酒罐都消失了,阳台窗户大开,初夏微风,暖而不燥,卷走浑浊,只留下阳光晒过的小饼干一样的醇香。 猫二躺在阳台它的软垫上,小爪垫在下巴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姜悯蹲在它面前。 只要你愿意,午后温暖的阳光平等照耀。 太阳像一床小毯暖融融披挂在肩膀,慢慢蒸腾掉骨头里的冷,姜悯安静蹲着,睫毛合拢,盖住眼睛。 所有愤怒、委屈、恐惧、悔恨……退潮后暂离身体,留下一片空旷疲惫的沙滩,唯有海浪沙沙的白噪音耳边回响。 某瞬间,姜悯感到获得认领。认领了过去几日的狼狈,认领了所有错误背后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 她不再试图逃避或掩饰,此刻真正做到了平静接纳。 接纳她一直不愿承认的,自己恶劣粗鄙的一面,以及作为一名成年人,应承担的一切责任后果。
第102章 她不再是周灵蕴的优先…… 抵抗习惯, 抵抗不适,抵抗分离焦虑。周灵蕴起初以为很难。 在过去,跟姜悯的每一场争执末尾,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十几岁就到你身边了”。 十四岁, 穿一件洗到发涩的蓝毛衣, 短了小半截露出起球棉袜的牛仔裤,集上三十块钱一双的假匡威, 炸线的红书包…… 绷紧面皮,坐到姜悯的副驾位,努力装作娴熟,她低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过去几年, 她的世界可以说完全是以姜悯为圆心展开,她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全都紧密围绕着这个人运行。 周灵蕴以为会很难。幸好,她足够年轻, 适应力够强, 生活也从不会真正把人逼入绝境。 她做得很好, 她很忙, 工作外的时间被无数新事物填满。 除了在奶茶店摇雪克杯,她还兼职做起蛋挞的生活助理,她看到另一个光怪陆离又活力十足的世界。 她开始学习拍照和剪辑, 甚至给蛋挞写短视频脚本,巡逻评论区,开小号回怼黑评,统计直播打赏等等。 这些都是她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生疏的磕绊,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新奇。像一块干渴的海绵,她急切吸收周围一切养分。 蛋挞租住的房子有个很大的阳台,朝西的户型,没有封窗,每天都能晒到太阳,看到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落日。 某天,突发奇想,周灵蕴跟梦真决定在阳台种菜。 她们弄来种植箱,填入松软的营养土,用小耙细细地起垄,再将葱头一排排插进土里,没过几天,竟真看到土壤冒出嫩绿的青茬。 晚上蛋挞结束直播,想吃泡面,周灵蕴就不用满世界找葱,阳台上拔两根,洗净切段撒进面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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