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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陶天然,她觉得她今天穿得有点儿傻,白色羽绒服鼓鼓的,垂在身后的帽子镶一圈假狐狸毛边儿,一条毛线条纹围巾坠得过长,颜色斑斓到足以与火烈鸟争锋。 陶天然就很酷。依然简单清爽的黑长直发,一件宽大的素黑粗针毛衣,袖口很长,自黑色廓形大衣的袖口露出来,配一双及膝马靴。 当陶天然坐到塑料小凳,程巷替她那双曲起来的大长腿有点委屈。她就那样清淡淡坐着,看程巷在一旁小蜜蜂似的忙活,一会儿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刮上面的毛刺,一会儿用开水烫一烫陶天然的不锈钢碗又倒掉。 一边跟陶天然说:“你肠胃不好你别拿那些淀粉丸子,你多拿那种香菇、藕片什么的。哦那个牛肉有点假,合成的,你要不吃那火腿肠,你吃得惯么?这家火腿肠我查过,不是之前闹出食品安全的那牌子。” 陶天然吃饭时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莹白鼻尖被熏出细细的汗。 她吃第一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二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三口……算了她不吃了,她也看程巷。 “好吃吗好吃吗?”程巷像只小动物眼神闪亮亮的看她,双脚在桌面以下小幅度的跺。 “不好吃。” “啊?”溢于言表的失望神色,让人疑心程巷在这家小摊入了股。 陶天然低头去咬藕片。 “诶不好吃你就别吃了啊……”程巷慌着去阻止。 陶天然执着筷子躲了下,低头又咬一口。 “骗你的。” “哇塞……”程巷呆了:“陶天然你居然会跟我开玩笑啊?” 程巷觉得,人真是肤浅的视觉动物,为什么陶天然吃个麻辣烫都吃得这么好看,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程巷也觉得,人不是那么肤浅的视觉动物,因为陶天然蒙住口罩走在她身旁,还是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也许是陶天然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天空将落未落的雪。 也许什么都不是。 喜欢只是一种纯粹的心情,纯粹到你甚至很难为它找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来。 程巷抬眸望一眼天:“雪还没下。” “我妈说……”程巷圈一下舌头:“诶我换个开头啊,网上说跟对象讲话不能用‘我妈说’这个开头。总之,老话说……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那时她们在路边等回学校的出租车,站在窄窄的胡同口避风。 程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本来想说下雪前是最冷的什么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蜷起又松开,掌心贴着内衬布料蹭了蹭,觉得自己在出汗。 “陶天然。”她舔舔唇:“要牵手么?” 陶天然垂落眼睫,落在她刚刚舔过的唇瓣。 不似她的唇薄,程巷的唇带点厚度,嘟嘟的很有存在感。 陶天然的眼神在那抹莹润兜个圈。 顿了顿,陶天然说:“要接吻么?” 程巷愣了。 “那多僭越啊。”说完她咬住自己的唇。 陶天然笑了。 那时她靠在北方古老的墙垣。来了多久还是不适应北方,冬日空气里有苍肃的雪松味道,黑色毛衣袖口带静电,抬手碰向程巷的脸时轻轻“啪”的一声。 程巷下颌下意识往后一弹,又往前凑,将脸托进她掌心。 软软的,暖暖的。 陶天然修长的手指触过来是一阵冰凉,好似一整晚将落未落的雪预演。 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始终咬着唇,盯住陶天然毛衣袖口晃动的银色拉锁。 陶天然拇指轻拨一下她唇瓣:“放松。” “你来真的啊?”程巷忽然结巴起来:“不不不行啊。” 她往后一蹦两米远。 陶天然缩回手去,插回素黑的大衣口袋,头往后抵,倚住古老的胡同墙面,斑驳得很有存在感:“不行?” 她个子那样高,高且削薄,穿长款的廓形大衣配及膝马靴,就那样落拓的倚着。 “也也也不是不行。”程巷一手将围巾甩回肩后,另一手伸进羽绒服口袋:“等等,你等等。” 掏一阵又往路边便利店跑:“你再等等。” 陶天然倚在巷口,望着对面一盏路灯。电压不稳,灯丝毕剥跃动着,身后烟松灰的墙砖不知已有几千年。 手机响了。陶天然接起:“喂。” 声音清得似能催落雪花。 从她的视角,恰能望见程巷站在路边便利店的背影,白色羽绒服鼓起来,很可爱。 而程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橙子还是菠萝?” 陶天然望着那背影,正对着柜台边香口胶挑拣。 “橙子。”她舌尖轻轻转圜一圈。 “什么,橙子卖完了?!”程巷小小的啊一声,又吁口气:“哦哦,还有,幸好。” 不一会儿,那个穿白色面包羽绒服的身影从便利店跑了出来。 站在马路边。将要落雪的天,阴沉得过分,柏油马路变作砚灰的河,白色斑马线是河面的浮桥。 程巷单薄的身影映在上面,扬着下巴,看对面交通灯的跳秒,小小的跺着碎步。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灰,唯她一点白,生动得几近突兀。 交通灯变换的第一秒,她笃笃笃跑过马路来。 跑向陶天然,又隔着半人开的距离站定,问陶天然:“你要么?” “要。” 她递一片香口胶给陶天然,自己又剥一片塞进嘴,站在那盏灯丝跃动的路灯下,望着马路,背对陶天然。 “陶天然有卖烤红薯的诶。”她背影轻轻晃着:“你要吗?” “小巷。”陶天然叫她:“过来。” 程巷顿了顿,低着头走到陶天然面前。 “张嘴。” 程巷张嘴,将嘴里嚼到发软的香口胶吐进陶天然掌心纸巾。 陶天然托起她下巴。 “还还还还是不好吧。”程巷又开始结巴:“胡同口诶,人来人往的,我们邶城大爷大妈很八卦的,一会儿来围观你。” 天空的雪终于簌簌而落。 陶天然将一边长发挽至耳后,雪粒落在她晶莹的耳廓,也落在程巷带点齿印的唇。 她将一只纤瘦的手搭上程巷的肩,带着程巷轻轻一转,两人藏进胡同内,顺势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扣上程巷的头。 另一手将黑色大衣的兜帽扣到自己头上,低头,轻轻吻了过来。 程巷微微张大眼。 世界霎时安静。 行人。车。便利店。银灰河面一样的马路,霓虹映照泛起粼粼的光。 她们头顶是一盏更为高耸的路灯,灯光无声洒落。她和世界之间,隔了一个陶天然。 倏然扣过来的帽子兜住了两人的鼻息,围成一个清新的宇宙。 在那里,悸动为光,万物疯长。 陶天然的唇那么凉,在程巷嘴上轻轻一碰,试探似的,又离开,在程巷来不及切换一口呼吸之间,那冰凉的薄唇又贴了上来,并没有伸出舌头。 程巷从前跟秦子荞讨论过很多次初吻要不要闭眼。 程巷说:“我不闭。我要看清陶天然的每一个微表情。” 可真到了这时才知道,闭眼是一种本能。 因为心尖在发颤,好像要闭着眼、屏住气,才能x将所有感官集中在那抹颤意上。程巷阖着眼,眼皮在发颤,雪片落上她纤长浓密的睫。 她感到陶天然压低下颌、微侧着脸在将就她身高。带点凉意的呼吸打在她鼻下,让她鼻息有点乱。 可她直挺挺站着,甚至没抬手拥住陶天然。她们躲在避人的胡同里,从头到尾两人谁都没有探出舌尖,只是两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相触,在路灯下,在落雪中,呼吸毛茸茸的微颤。 此生再也不会有那样简单纯粹的吻了。 程巷感到雪融在睫毛根。也许不是雪,是眼眶内溢出微热的潮意。 直到陶天然离开她的唇,直起腰,侧倚住身后斑驳的墙。 抬起手,拇指贴近她唇边,又发现没什么可抹的,抵了抵,垂放回去。 转身迈步向前时,发现程巷没跟她同步。 她撤回半步,另只插在大衣口袋的手,对程巷摊开掌心,掌纹的形状似旧时仕女埋花笺的舆图。 程巷愣愣站着,以为她要找自己算卦。 直至陶天然说:“手。” 程巷背着一只手在羽绒服后又擦了擦,方才放进去。 陶天然修长的手指包裹过来。 程巷“哇”一声。 陶天然看她。她小声说:“你手好冷。” 压着她话音,陶天然牵着她的手,装进了自己大衣口袋。 暖了。 雪天打车属实不易。上了车,邶城司机都健谈,搭一句:“出来玩啊?” “出来约会!”程巷实在没忍住这样答道,不,显摆道。 那年头北方还未像现在开化,司机诧异望一眼后排,两个二十岁的女孩并排而坐,一个黑长直发秀婉清隽,一个细软的淡栗色齐肩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睫毛却浓。 大衣口袋里鼓出一块,两人的手牵作一处、塞在里面。 那是两人第一次一起打车,之前都是各回各的学校。 陶天然对司机报出程巷的校名,程巷在一旁说先去央美。 陶天然瞧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开到央美校门,陶天然下车,准备道别,却见程巷笑眯眯跟了下来。 陶天然微蹙眉:“雪天不好打车。” 程巷笑眼弯着:“还好啦。” 陶天然站在校门口看她,她挥挥手:“拜拜陶天然。” “就这个?” “嗯。”程巷点头:“就这个。” “的士上不能说?” 程巷只是笑。 陶天然转身往校内走,两步后,脚步微顿,回眸:“为什么是你送我?” 程巷:“我是攻。” 陶天然细眉有点明显的一挑。 “今天亲嘴儿的事吧,你主动,是个意外。”程巷咂摸一下嘴。 陶天然又那样挑了下眉,往校园里走去。 程巷站在原处望着她背影彻底消失后。 程巷忽然拔腿,在落雪中奔跑起来。 急促的,胸口起伏的,抿着唇角但眼神带笑的,跑过城墙,跑过积雪的松柏,跑过远处的暮鼓晨钟。 她那条过分斑斓的条纹毛线围巾,一边长长的垂落下来,快要到膝盖那么长,马丁靴的鞋带散了一半。 她在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转个圈,又继续往前跑。 秦子荞接到她电话时吓一大跳:“你跟马主任又吵架了?” “秦子荞。”程巷气喘吁吁的:“下来吃烧烤!” “什么?”秦子荞懒散的卷了卷被子:“不要,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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