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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微微垂眸,看着她摁在桌沿的清瘦指骨,和垂落到桌面一缕墨色的发。 待到录制完毕,节目组临时通知:因最后一期要同演艺人合作,女演员的档期出了问题,本来为期十四天的录制只好切断,放假三天,三天后继续录制。 责编捧出一只纸盒,收纳着大家上缴的手机,此时依次分发下去。 程巷与日渐相熟的几位设计师们打声招呼,往录制厅外走去,准备先回宿舍收拾东西。 大部分设计师还留在现场闲聊,另有许多工作人员窜来窜去,灯光未熄,编导卷着台本同摄像对下一期的机位。 脚下是纵布的滑轨和电线,需得一直往外走,走到那红丝绒的厚实帘幕外,灯光倏时暗下去,好像由“楚门的世界”被抛回现实。 眼睛几乎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瞧清帘幕后倚着个人。 陶天然立在那里,正拿手机同易渝通话:“嗯,人造石的亮度和净度或许可以乱真,但硬度不够,我试过好几种,机器切下去的质感很明显,会影响后续镶嵌。” 瞥见程巷,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见她正好挂了电话,程巷走过去:“跟大老板打电话?” 陶天然心知她听到了方才的对话,睨她一眼:“你真当大老板钱多人傻?” 程巷这才明白,易渝安排她们参加这流量注定一般的综艺所为何来。 能把昆浦做到现在这体量,易渝怎可能真的傻。她无非是想借更多设计师的手,试一试近年来逐渐火热的人造石前景到底如何。 陶天然:“大老板说这三天不用回公司,权当放假。” 程巷点头:“那敢情好。” 陶天然将手机放回西裤口袋的动作仍是清清淡淡。 程巷突然有些烦。 陶天然这样,好似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全都是程巷的错觉。 她只是站着,同先前无异的话语寥寥,甚至没礼貌性问一句程巷怎么走、要不要顺道坐她的车。 从前陶天然就是这样。 程巷总是在猜: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没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又没那么多意思”。 就挺烦的。 猜到最后仍是“嘭”一声关门闷响,电视里放着过分喜乐的《武林外传》,让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程巷轻一咂舌转身便走。 偏偏陶天然叫住她:“等等。” 程巷回眸,才注意到陶天然另只手里攥着个墨蓝丝绒盒子。 清矍的腕子扬了扬:“你的。” 程巷接过,打开,里面是她们在节目里完成的仿克米矢车菊蓝宝手链,人造石,不怎么值钱,节目组当作纪念品赠予她们。 啧,也不能说不值钱。如果是陶天然设计制作的,价值成百倍的往上翻。 程巷望着那无可挑剔的蓝宝切面:“我的?” 陶天然点头:“是你主导设计,就是你的。” 程巷轻一挑唇:“如果真是我的……” 从前最爱过节。 圣诞节,元旦跨年,春节,接下来的情人节。程巷甚至拉陶天然一起过过植树节。要不是清明节兆头不好,她简直也想过一过。 她说“陶天然,你要送我礼物”。 程巷每次要的礼物很奇怪。海滩上奇形怪状的石头,贝壳,甚至植树节的时候她找陶天然要了一盆仙人掌。 秦子荞说她脑回路清奇。 她嚯嚯嚯的笑:“女人,我已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些礼物被程巷塞进一个装罐头的纸箱里。陶天然离开后,她从出租屋搬走前,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捧着纸箱往垃圾站走。 纸箱倾出斜角,里面的石头贝壳撞击出哗哗声响。 一个阿姨站在一旁:“小妹,你这垃圾还倒不倒?” 程巷回眸:“啊?” “你倒掉的话,把纸箱给我。” “那,要不,”程巷将整只纸箱递过去:“都给你。” 阿姨欲接:“那里面的东西我就倒掉了。那些不值钱的呀,只有纸壳能卖钱。” 程巷缩回手:“诶,不好意思,那我还是不丢了。x” 她抱着纸箱转身就跑。 跑到灌木丛边一个急刹,将睡衣口袋里的鸡肉肠掏出来,很快两只猫嗅着味道过来。 程巷将纸箱放在一旁,抱着膝盖蹲低与她们说话:“我要走了哦。才半年,也没来得及养胖你们。” “不过我看那上三年级戴黑框眼镜的小胖子对你们也不错,你们应该不会挨饿吧。” 末了她抱起纸箱,蹬蹬蹬跑上楼。 那纸箱最终被她和所有的衣服、锅碗瓢盆、漫画书一起运回了四合院,塞进床底,永不见天日。 跟房东结算房租时,房东颇为遗憾:“你们年轻人怎么就是住不长呢?当时我跟你说签三年合同可以打折,你没干,当时你就知道住不长是吧?” 程巷张张嘴。 也不知该说自己知道,还是自己不知道。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陶天然不久就将走向终点呢? 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清楚的。 此时她站在陶天然面前,执着手链,想起被她塞进床底的那一箱石头贝壳。 她去世以后,马主任应该再没进过她房间吧,所以它们还在那里,随日落沉睡,随梧桐生长,白鸽飞过它们头顶,瓦片落下簌簌的灰。 程巷唇角的弧度挑得更深了些,将手链取出,蹲身。 丝绒盒放到一旁地上,程巷仰头:“既然是我的,那么我想送给谁都可以,对吧?” 手链是按正常尺寸做的,陶天然一米七二的个子,手腕却清细的过分,手链套不住似的。程巷于是解开金属搭扣,将原本的手链,圈上她同样清矍的脚踝。 这下尺寸又短了,程巷低着头,指尖略加力的收拢。 陶天然脚腕自细高跟鞋里很微妙的拎了拎,金属搭扣擦着她踝骨、几乎嵌着她白瓷般的肌肤扣拢。 有那么一瞬间陶天然像是没有站稳。程巷长久的低着头,不去看她此时的神情。红色丝绒幕布后,灯光、滑轨、摄像机,热闹非凡的将她们隔绝在隐秘角落。 程巷再度扬起脸来,对陶天然勾唇:“那么我想送给陶老师。” “毕竟这条手链的名字是‘眼泪’。而我说过,”她站起来,与陶天然齐平的高度,红唇微微凑近陶天然耳边,开合间唇纹的翕动如蝴蝶振翅: “好想……看陶老师这样的人哭哦。我会看到这一天吗?” 她说完转身便走。独留陶天然一个人站在原地,脚踝上套着那条过紧的蓝宝手链。 ****** 程巷收拾好行李,独自打车回了家。 倚在后排吹一声口哨:姐现在有钱了好吗?还需要谁送啊?都不用打顺风车,专车随便打好吗? 司机还戴白手套,还会说“女士你好”,不像陶天然总是斜斜的拿眼尾睨人。 这,就是有钱的快乐! 但程巷觉得自己还是有身为居委会主任女儿的谨小慎微,她花的都是她这段时间的薪水,还有易渝大手大脚奖她的钱。 万一余大小姐有天再穿回来,她还能说花的是自己赚的钱,毕竟她也替余大小姐去当牛马了,不、不算占便宜吧? 从郊区回到余宅,已是入夜。 筑薇陪余宋去参加晚宴。程巷回房先洗了个澡,余大小姐真够精致的,这小面膜,一罐罐的。 程巷忍不住挑了其中一罐,看看瓶身,黑绷带,功效主打细腻修复。程巷上网搜了搜价格,啧的一咂舌。 这,她替余大小姐养护肉身,也不算占便宜吧? 涂好面膜打开黑胶唱机,刚靠至床头闭目养神,门吱呦开了条缝。 一个小脑袋钻进来:“余予笙。” “叫我英文名。” “Shianne,”余予箩有求于人,从善如流:“你给我带的零食呢?” “吃了。” “你真给吃光了啊!”余予箩嗷的一声嚎。 程巷张开一只眼,看小姑娘跳脚的模样,笑了。 余予箩假哭着瞥她一眼,知道这是有戏,收了声问她:“到底在哪?” 程巷扬扬下巴示意行李箱。 余予箩奔过去,揭开盖子,眼神立刻闪亮起来。 程巷靠在床头:“先说清楚,你的椰子卷真被我吃了一盒。这节目组的配餐,啧,有一说一,真不怎么样。” 余予箩掀开薄被爬上床来,软软搂住程巷的腰:“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把你的给吃了,还好啊?” “可你说饭很难吃,你也只吃了一盒。”余予箩软声。 程巷也说不上那一刻自己被什么触动。 后来她发现,是触感。 出车祸倒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她最后的记忆不是疼,是冷。好像整个人沉坠坠的落入一片冰湖,刺骨的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手脚锈蚀般动弹不得。 那是死亡的味道。 程巷穿越以后,跟谁都隔着距离。马主任和程副主任不认得她,秦子荞当她是余予笙,而面对余大小姐的父母,她天然少了份亲近。 至于陶天然,就更不可能了。 程巷这才发现自己穿越后,看起来有钱有才,其实存着多少的谨小慎微。她将环抱着她腰的余予箩搂进怀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还未拔节,身子软绵绵的、圆滚滚的。 程巷圈着身子紧紧拥抱余予箩。余予箩抗议:“喂,你的面膜都蹭我脸上了。” “黑绷带呢,你也不看看多少钱,便宜你了。” 她贴着余予箩的额,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渴慕肌肤的温暖,那是一种生命最原始的慰藉。她发现她怕死,怕极了,那寒入骨髓的冰冷感存进她的潜意识里,她再不想经历一次了。 余予箩说:“你好肉麻哦。” 程巷答:“是有一点。” “对了,你去参加的那个综艺。” “怎么?” “可能要火。” “不可能吧。”程巷全然不信。就那综艺,打着明星参演的噱头,实则明星要到最后一轮才露面,鬼才看。 “真的,我在网上都刷到了。”余予箩掏出手机。 “等等,你不是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吗?” 余予箩用“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眼神睨她一眼。 手机上翻出来的,是一张节目现场照,陶天然倾身到程巷身前去扶立麦,程巷垂眸看着她。 明显是一张偷拍。 也不知是节目组的暗暗预热,还是真有工作人员“违规”释放出来。 余予箩收起手机:“像这样的照片还有可多啦,你们的CP要火!” 程巷哼笑一声。 无非是编导组知道无悬念无看点,借机炒作。互联网没有记忆,很快便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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