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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自己搜寻相关知识。 看到一则段子:「如果你对着家中植物说话,请不要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只有当你觉得家中植物在对你讲话的时候,请及时进行心理咨询。」 陶天然低低道一句:“唔好笑。” 扣上笔记本电脑,仰躺在沙发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 余予笙的确是名有才华的设计师,陶天然认可这一点,是从第一次听她发言开始。 那时她们坐在会议室里,商讨本季度的设计主题。 余予笙提出的主题是——「遗憾」。 提交初稿的那天,陶天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她分明是不主动社交的人,却在会议结束后,站到了余予笙的工位前。 余予笙扬起面孔来,一张妩媚的猫儿脸,当她不轻轻眨眼的时候,她与程巷并无半分相像。 可她眨眼了。 陶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一起去喝杯咖啡吗?” 余予笙看她良久。 翕动着睫毛,扬起俏丽的唇角:“好啊,陶老师请客的话。” 陶天然从她的睫毛上抽回眼神,和她一同往电梯走去。 她知道余予笙在身后看着她。 说不上为什么,她一直知道。 她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单手握着手机翻到最末对话框,打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荒唐的想,如果她点按发送键的话,身后人的手机会不会应声响起。 最终,她又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删掉,拇指对着右手尾戒轻轻一拨。 电梯停下的时候,她往外走。 身后人攥住她细瘦的腕子:“陶老师,还没到呢。” 陶天然脚步一顿。 女人的手很软。曾经只有一个人这样贴近过她的脉搏,那人的头发很软、睫毛很软、心肠很软。 陶天然下意识缩手,余予笙已撤回手去,冲她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又不像程巷。 程巷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会轻轻簌簌的抖。 不像余予笙,笑容透着漫不经心的沉妩。 两人一起走进咖啡店。 陶天然问:“喝什么?” “阿芙佳朵。” 陶天然扫码付款的动作一滞。 “喝别的不行么?” “不行。”余予笙问:“阿芙佳朵怎么了?” 是啊,阿芙佳朵怎么了。 陶天然摇头:“没有怎么。” 还能怎么样呢。 只是一个再也不会出现在夏天的人,每次都喝这种咖啡液里浸一只冰淇淋球、不算咖啡的咖啡。 那天和余予笙聊完后,陶天然一个人去了之前的文创街区。 走到意式冰淇淋店门前,仰起面孔问店主:“出了新口味的冰淇淋么?” “x什么?”店主笑起来:“没有这么快啦,美女,一年出一次差不多了。” “哦。”陶天然点点头,没买冰淇淋,仍是坐到一旁的路沿上。 一边的黑长直发顺着侧颊垂落,一边被她掖至耳后。 有路过的女生望着她窃窃私语:“哇好大佬!那么高,是模特吗?”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穿那么职场精英范儿,就那么随便坐在路边,好有反差哦,嘻。”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陶天然在想什么呢。 脑子里反反复复掠过的只有一个念头:每年夏天只会出一个新口味的冰淇淋。 不知这对曾经很爱吃冰淇淋的程巷来说,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 昆浦公司聚餐向来没什么章法,唯一指标便是——大老板易渝觉得无聊的时候。 这天临下班她开始撺掇:“走走走聚餐去,吃火锅吃火锅。” 陶天然:“我不喜欢吃火锅。” “不可能。”易渝斩钉截铁:“这世界上没人不喜欢吃火锅,就像没人不喜欢过生日一样。你为什么不喜欢吃火锅?” “因为很麻烦,一身味儿。” 易渝突然就乐了一声:“可以啊陶老师,来邶城多少年了?也算入乡随俗,都会说儿化音了。” 陶天然静静坐了半分钟。 然后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陶天然不习惯烟味,这天她却去了天台。 有其他部门的女同事在这里抽烟,聊着近日养成的习惯:“唉我每天晚上点一份桥头排骨,你看看我的肚子,凸出来一圈了都。” 「习惯」。 陶天然舌尖轻轻咀嚼这两个字。 习惯最伤人之处,在于它常常杀个回马枪。 它潜伏在你的身体里,当你觉得你已经习惯某人的「不在」时,它总会跳出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程巷不爱吃火锅。但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她爱吃羊蝎子。 她总拖陶天然去吃,跟陶天然说:“真的你相信我,不辣一点都不辣。” 然后坐在热气氤氲的铜锅子对面,托住左腮笑望住陶天然。 陶天然:“怎么了?” “没有怎么啊。”程巷笑道:“你知不知道羊蝎子为什么叫羊蝎子?你肯定不知道对不对。” 陶天然低低道一句:“傻女。” 程巷就用筷尖拨弄着小瓷碟里的渍白菜,咕咕咕的笑。 她从没有对陶天然说过。 她喜欢带陶天然去吃羊蝎子,是因为喜欢看陶天然坐在一片氤氲的烟火气中的样子。 铜锅子咕嘟咕嘟,熏出的热气往陶天然的眉梢挂住一点,眼尾挂住一点,冷白的鼻尖挂住一点。 程巷问陶天然:“你不爱吃羊蝎子喔?觉得辣?” “不辣。”陶天然:“就是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一身味道。” 程巷就皱起鼻尖又笑起来,陶天然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笑,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吗? “你怎么那么搞笑啊陶天然。”程巷摸摸陶天然垂放在桌面的手,又被陶天然反手勾住:“你说话那么板正累不累啊?我们从来不说‘味、道’,我们都说‘味儿’。来你跟我念——味儿!” 陶天然不跟她念。 她又咭咭咭的笑起来。 很久以后,每每陶天然很自然说出“味儿”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恍然—— 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程巷的语言习惯的?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晚上还是聚餐,依易渝的心意去吃火锅。 陶天然因临时有客户找,到得晚一些。 火锅店仿着传统的古建筑雕龙画凤,她将车停在店外的露天停车场,拎包往门口走。 巨大的落地窗蒙一层暖雾,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公司的人坐靠窗那一桌,而余予笙正在窗边,她在笑,穿着贴出一身曲线的软缎衬衫,扬起皓白手腕,正把一盘豆腐下进锅底。 陶天然顿住脚步。 她发现自己习惯隔远一点看余予笙。 隔得太近,余予笙那张妩媚的浓颜太打眼。非要拉出一段距离,五官变得模糊,脸上的神情才生动得凸显出来,笑起来鼻梁皱皱的。 像一个故人。 陶天然收回眼神,拎包走进去。 易渝立刻扬手:“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溜号。” 陶天然垂眸瞥了眼,一张大圆桌煮两个鸳鸯锅底。昆浦设计部的人不算许多,此时空出两个位置,一个在易渝旁边,一个在余予笙旁边。 火锅店用那种复古的长条板凳,陶天然将包放在一侧,抬起一条纤长的腿,跨进去。 板凳另一侧的余予笙,睫毛明显轻而一翕。但她没抬眸看向陶天然,仍望着对面同事讲完嘴里的那个笑话:“只有当你觉得家里的植物都开始对你讲话的时候,你才要引起注意了……” 陶天然在她身边落座。 她用香水,一种很沉妩的木质香调,从火锅的红油味道里钻出来。和程巷身上暖融融的洗衣液味道一点不一样。 可陶天然瞥一眼她侧颜。 从侧面看她的时候她浓颜的攻击力也减弱,神情凸显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眨眼的时候,浓睫会扑簌簌的颤动。 从前陶天然只看过一人习惯这样眨眼。 程巷。 “陶老师你要吃什么自己下啊。”助理招呼陶天然。 “嗯。”陶天然端过一碟丝瓜,倒进锅底里去煮。 余予笙始终当她不存在似的,只跟对面同事聊着天。 陶天然忽道:“吃丝瓜么?” “什么?”余予笙没听清。 陶天然看她浓郁的睫,沦陷在一片烟火气中:“我是问,你吃丝瓜么?” 陶天然右手垂放在腿上,拇指来回拨弄着尾指的素圈。 心中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余予笙顿了两秒,扬起那双琥珀猫瞳的眼尾:“吃啊。丝瓜那么好吃为什么不吃?” 陶天然这才发现自己的肩始终拎着,这时微妙的塌下来。 她记得程巷以前常说:“丝瓜啊茄子啊我都不爱吃,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干脆。我是个干脆的人,其实我本质上是攻你知道吧?嘿嘿嘿。” 火锅咕嘟咕嘟,陶天然伸筷子捞一块丝瓜,好像程巷在她耳畔笑,嘿嘿嘿。 ****** 陶天然本没打算应承易渝去一个朋友聚会。 没想到,聚会上又碰见陈初夏。 陈初夏自然的过来跟她打招呼:“嗨。” 陶天然点点头。 两人是在酒吧外的抽烟区遇上的。陶天然一点不习惯烟味,她不抽烟程巷也不抽烟,她只是胸口闷得出奇,总觉得自己需要透气。 陈初夏:“你今天没擦香水?” “嗯?” “我见你的第一面,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擦香水的。”陈初夏道:“但第一次见你那天,你擦了香水。” “嗯。”陶天然点头:“平时是不擦的。” 陈初夏又问:“你刚才听见我打电话没?” “没有。” 陈初夏扬扬手机:“是同我女朋友。” 喔,她交女朋友了。陶天然不知是否应该道一声恭喜。 陈初夏眸眼弯弯的靠在铸铁灯柱上,指间夹一支烟:“好像现在才敢跟你正常说话。那时候我突然说对你有好感,是不是吓到了?” 也不是说吓到。 只是说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好像再不会发生了。 陶天然伸手抚一把自己的后颈根,大约白日伏案工作太久,她觉得这里一阵阵发紧。 因为程巷离世了? 这个念头倏地在陶天然脑子里冒出来。 「离世」,她又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了。她并不能去想这件事。 她只是觉得冷,觉得胸口发闷,再也吃不了凉皮。有些时候她甚至需要擦香水,因为她对自己的存在存疑。 她存在么? 好像要通过自己身上的味道才能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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