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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少微回来的晚,刚好端盘摆盘。 餐桌上遇少微又问了安迟叙一样的话。 遇少微知道的比景桐多多了。她看安予笙也很头疼,看安绾瑶更甚。 安予笙现在没有能力照顾这个小孩,社会机构出手了,最近一段时间正在协商,她们准备带安绾瑶去福利院,或者找领养,好像已经安排好了。 安予笙死活不同意,安绾瑶也不想离开母亲。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安予笙才想到安迟叙,求着情找到遇少微,想和安迟叙联系上。 “我不会帮她养小孩的。”安迟叙听完这些,面色没什么变化。 十年前福利机构发展还没那么好。安予笙和遇少微真养不了安迟叙,安迟叙也只能跟着晏辞微走。 “我自己的小家才刚起步。我来,是想和她断绝关系。”安迟叙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无论之前做的再决绝,拉黑的再果断。 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番话,也是莫大的挑战。 对伦理道德,一些社会能够正常运行的机制,某些人生存的仰仗…… 还有对自己的本心。 “你决定好就行。我们联系你,也是不知道你态度如何。”景桐抢了话头,生怕遇少微再说点不对的话。 遇少微抿着嘴略微心虚。她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好歹她知道她们以前照顾安迟叙照顾的有多差。 只是不放在心上。也不会去打扰安迟叙。 把她当作独立的人看待,能保持关系,就像多了一个朋友。 安迟叙也觉得这样就够了。 如何跟断联已久的亲人相处,她慢慢找到答案。 “下次我不会因为她回来了。”生死都不会了。 安迟叙这次回来甚至没有准备给安予笙的慰问品,更别说钱。 “好。再有情况,我们也不通知你。再吃点?” 景桐人多好啊。 安迟叙偶尔幻想,如果景桐是她妈咪,带她到大。她和晏辞微又会如何呢? 也许……那样她们就不会有可能了。 安迟叙知道晏辞微的情况。十五岁那年,她需要的不是爱人,是一个能彻底掌在手心的宠物。 被景桐养大的安迟叙注定不会甘愿俯首。 罢了。如今本就是最好的安排。 她有一个妈咪,已经足够。 * * * 安迟叙赖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姗姗朝安予笙住的医院赶去。 她没让景桐她们陪同。这是她自己的事,理应她自己解决。 而且。如果真的解决不了,被安予笙赖上了。 安迟叙想,她的第一通电话也会打给晏辞微。 安迟叙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女人比夏天见面那次更消瘦。 面色极差,白到不似活人。眼窝都凹下去,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病。 安迟叙没有去关心,她对上安予笙的眼。 她们有一模一样的杏眼,五官比例也肖似。 可如今任谁再看她们二人,都不会把安予笙看作二十多年后的安迟叙。 安迟叙已经走得很远了。 “你……”安予笙见安迟叙来,眸光骤然点亮,仿佛看见了拽她出深渊的希望。 “我是来和你断绝关系的。”安迟叙却冷着眼。那双遗传自安予笙的杏眼此刻幽静如鬼。 安迟叙有别的母亲,别的监护人,别的家庭了。 她不会再像安予笙,也终于,要亲手中断这一场掌控的代际传递。 “……安迟叙你疯了吗?我是你母亲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安予笙好不容易坐了起来,气火攻心,急得直咳嗽。 “你是我母亲。我断不了血缘,只能断联系。我不想再给你联系,也不可能帮你养小孩。我有自己的家庭,我并没有被你抚养长大,更没有义务代替你缺失的另一半。” “至于经济,三年里我已经成倍的还给过你。” “……我也不想再说别的原因了,本来早就和你断联了,是你养不了安绾瑶,死皮赖脸,一定要来找我。我高中到大学的七年里你可曾想起过我一次?” 安迟叙对上安予笙气红的眼,不愿多说,多看。 “不要再通过别人找我。我一样会拉黑她们。就这样吧。”不说原因,不说因果循环。 安迟叙猜安予笙听不懂。她永远执拗,冥顽不化,活在自己可悲的世界里,自怨自艾。 安迟叙不知道安予笙如何成长为这个模样,也许她的母亲也很差劲,也许年少失败的爱情让她痛苦,也许失业的打击让她一蹶不振。 只是那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安迟叙已经转过头。 于是不知道,安予笙最后留给她的不是气火、谩骂,或者迷路人一样的问讯。 只是一行泪。 浑浊的眼泪流过安予笙干枯的皮肤,发皱的脸颊。泡皱她的眼窝,盖过她的斑。 这双眼二十年前也曾意气风发,明亮如霜,像现在的安迟叙那样坚定。 女儿五岁那年,安予笙发誓要给她最好的家庭,更好的童年。而不是她那样毫无关心,还要操劳母亲事业的童年。 安予笙家是开服装店的。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跟着母亲做买卖,陪着她跑饭局,帮她算账。 安予笙没有童年。她从小就是大人,母亲也不管她的精明、算计,只会拿着钱收买她的痛苦,惩罚她的错误。之后钱成为了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工具。 安予笙是在初中认识的遇少微。单方面。 彼时遇少微长得漂亮性格好,在附近街道都小有名气。这样的人来店里买衣服,安予笙也觉得自己跟着沾了光。 后来大学两个人有机会认识。安予笙开始她一整个青春,无人知晓的单恋。 遇少微玩的花,女朋友一周换一个,好像谁也入不了她的眼。直到被人纠缠到家里,勒令结婚。 安予笙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安迟叙可能没问过安予笙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个名字。 遇少微也没关心过这个小孩。她对世间一切都抱着游戏人生的态度,女儿或者伴侣都不在她心底。 只有安予笙自己知道。安迟叙是她和遇少微迟来的缘,终于讲出来的故事。 以后,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对不起……”安予笙把人生搞砸了,终于想起来欠女儿的那句道歉。 二十五岁那年怀着安迟叙时的决心,三十岁那年想给安迟叙更好生活的誓言。全都被生活的失意吞没。 可能安予笙在事业那年就死了。 可能安予笙在发现遇少微出轨那天就死了。 她的死在近二十年后终于爆发。化为实质。 再无后悔的余地。 安迟叙已经关上了病房的门,听不见那句没有意义的道歉。 她对上安绾瑶的眼。 她们的眼也无比相似,杏仁似的大,对在一起亮晶晶的。 “姐姐……”安绾瑶有点怕这个姐姐。 从她和母亲争执开始就不喜欢她,再相见又本能的和她亲近。 安迟叙也不喜欢这个妹妹。她们血缘亲近,相似,却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可到头来,安绾瑶也不如意。 十岁的小朋友被迫和母亲分开,谁都看得出来安予笙把她照顾得不好,是她天性活泼开朗才能在学校混的那么开。 偏偏安绾瑶还把安予笙当个宝。果然只有孩子天生爱母亲。 安迟叙对安绾瑶的恨,在下定决心和安予笙断联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说到底,她对安绾瑶的厌恶来自安予笙。安绾瑶只是她和母亲病症的表现。 “吃饭吗?”安迟叙没有把安绾瑶当听不懂话的小朋友看。 安绾瑶上小学,已经十岁了。和遇景不一样。 她可以把安绾瑶当小大人。被迫离开母亲的孩子总要学着早点长大。 “……姐姐请我吗?”安绾瑶早没了暑期那会儿的明媚,此刻畏畏缩缩的,怯懦的好像十岁的安迟叙。 她躲在柱子后面悄悄看着安迟叙,犹豫不前,身体却本能的朝安迟叙的方向探。 “嗯。我带你吃,走吧,想吃什么?”安迟叙走上前,伸出手。 牵起她无辜的妹妹。 安绾瑶不断回过头,步子紧紧跟着安迟叙。 她是偷偷来看母亲的。小孩总是天然和母亲更亲近。 哪怕新的家庭对她很好,不会骂她和朋友玩得烈,不会说她弄脏衣服浪费粮食。 安绾瑶也还是想见安予笙。 “姐姐会做饭吗?我想吃妈妈做的饭了。”安绾瑶到底不是安迟叙。 安迟叙牵着她,看她隔了几分钟又跳起来走,就知道。 安绾瑶一定会在新环境适应的很好。 她到底只有十岁,记不了那么多事,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 等时间过去。十年,二十年。等安绾瑶长到安迟叙的年纪。 她也许就会放下这个不太好的母亲,成为新的人。 “我不太熟练。还是下馆子吧,我问问人。”安迟叙在家族群发了消息。 她们有一个新的家族群,里面是景桐一家和安迟叙。 安迟叙想了想,等晏辞微想她了,她就把晏辞微也拉进去。 没过一分钟,景桐丢来两个链接。 池开灵不知道在做什么,居然也秒回了,说她和遇景更喜欢第二家。 安迟叙导航了一下,叫了出租车。 放下手机就看见安绾瑶在玩路边的野花,上面爬了只蜗牛。 安迟叙蹲下去时,想。如果安予笙看见,一定会说安绾瑶没心没肺。 可安绾瑶才十岁。她的母亲又不是去世了,她们随时还能再见面。 她何必要时时刻刻记挂一个不太好的母亲呢? 小孩就是没心没肺的啊。顾着玩,顾着跑跳,顾着朋友学校郊游公园,甚至她自己种下的种子,捡回家的蝉。 她的世界很小,两点一线。 也可以很大,每一个大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都要好好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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