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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轻轻碰到,也没什么痛觉。 除非她想把痂撕下来。 “我毕业了。”安迟叙不知道该怎么喊母亲了。 一般的家庭会称呼生下自己的为母亲,母亲的伴侣一律称为妈妈,可以不分血缘关系。亲昵一点的话,多大的孩子都会喊母亲为妈咪。 可安迟叙哪一个都喊不出来。 母亲太疏离正式。难得她如此关心自己。 妈咪又太亲了。她们起码七年没有如此亲近过。 算下来,她那同母异妈的妹妹都五岁了吧。 有一阵寂静。 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迟叙也许听见了些许呼吸,她分不出那是她的,还是和她连着脐带共享血脉的女人的。 安迟叙只是闭上眼。 初夏的风安静内敛,轻轻飘过她的脚踝,带来雨的气息。 慢慢的教学楼上的人声流下来,盖过安迟叙的思维。 她放空着自我,其实早该挂断这一通电话。 她只是举着手机,任汗水把手机屏幕和脸颊黏在一起。 “对不起。”许久后安迟叙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母亲的道歉。 安迟叙睁开眼。 教学楼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骤雨,模糊了灰暗的颜色。 “什么?”她好像只听见了雨的声音。 “迟叙,妈咪向你道歉。我很对不起你。”母亲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远。 好像被雨冲洗干净,淡成天空灰蒙一片云。 “没有在你小时候给你足够的关爱,照顾。以前你ⱲꝆ生病了,我都不知道,还总怪你害羞内向……迟叙,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妈妈?”母亲有一声微不可闻的笑。 是在嘲笑她自己。 安迟叙没法回答她的话。 母亲坏吗? 十岁的安迟叙会犹豫的写下不,悄悄抬起眼,期待这个答案能得到一丝温柔,哪怕是一碗发馊的土豆炖牛肉。 十六岁的安迟叙会毫不犹豫的写上充满恨意的是,她逃到晏辞微的家里,拥抱新的母亲,不再需要别人的肯定。 而现在安迟叙快二十二岁了。 她开始慢慢理解一个家庭的维系需要什么。 爱很重要,但物质更重要。 也在慢慢咀嚼自己的童年,家庭的状况。 她依稀记得她的双亲爆发争吵的那年,家里很穷。 那年小安迟叙在长身体,吃不饱,穿不上新衣服,T恤短了一截,她不得不把裙子往上扎,遮住肚皮。 她也依稀记得双亲争吵的内容,无非生活琐事。直到两个人终于迈出犯错的那一步。 二十二岁的安迟叙再听见这个问题,已经没法单纯的写下是或否。 这个答案于她而言,重要吗? 她等了十六年的道歉。接近她已过去的一生的长度。六岁以前的事能留下多少成为回忆? 安迟叙记忆最好的年岁里,没有母亲的陪伴。 也就不需要母亲的道歉。 “没关系。”安迟叙听着雨,听着母亲一句句的道歉,轻声打断。 雨中传来一声哽咽。 母亲似乎哭了。 多奇怪。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也许她的眼泪早就干涸在十六岁。 “怎么会……宝宝,妈咪想跟你道歉。至少,至少重新告诉我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吧。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母亲诚心复联。 安迟叙挂断电话后,还是把自己现在的账号发了过去。 她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她没见过的小妹妹。 五岁的年纪,肉圆的脸蛋,果色的脸颊,黑漆漆的葡萄眼。看起来快乐又健康。 而这个小妹妹的眉眼,和安迟叙有几分像。也许安迟叙五岁的时候,也是这副天真的模样。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个妹妹。 她高一那年,母亲怀上的孩子。 母亲精心照料的新女儿。 她有幸福的童年,合身的衣服,营养均衡的三餐。 没有永不停歇的争吵,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她吓掉胃口。 一滴水落在手机屏幕上,花了照片。 然后是又一滴,再一滴。 滴滴答答的,帮安迟叙点了通过。 安迟叙想,这骤雨真大啊。 幸好她带的伞也很大,她和晏辞微可以挤在一起黏糊糊的回家。 “团团!你怎么哭了?”也是这时,安迟叙最爱的声音从楼梯上冲下来。 一双手拂过安迟叙的脸颊。 哭了? 安迟叙怔怔低头。手机屏幕已自动熄灭,她看见一片模糊,再眨眼,泪花了屏幕上的自己。 “怎么了团团?是不是想我?”晏辞微牵稳安迟叙的手,把她手机放回自己的衣兜,再吻上安迟叙的眼角。 把汹涌的泪一一吃尽。 “没有什么……”心好痛,酸酸的扯着胸腔,肺和喉管都有灼烧的疼。 “……想你。我好想你。”安迟叙挤出眼泪,拧着眉钻进晏辞微的怀抱,带来的红伞掉在地上。 其实骤雨很小,根本飘不进教学楼。 “我也想你了。乖团团。”晏辞微抱紧安迟叙,捂着她的后脑勺,听着她在自己怀里抽噎。 眼眸和阴雨天有同样的颜色。 安迟叙的抽噎慢慢平了,她拽着晏辞微的衣襟的手耷下去,改为圈住晏辞微的腰。 “你就交了个这样的女朋友?”又一个声音从晏辞微身后响起。 安迟叙惊得一抽,晏辞微抱着她的手收紧到让她窒息。 晏辞微似乎侧头了,一句话没有说。 几秒钟的时间,安迟叙当真快要在急速的心跳里喘不过气。 晏辞微终于松开她。 安迟叙侧过头悄悄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晏辞微的母亲。背影和晏辞微好像。 她对自己是不是不太满意? “我们回家吧。”晏辞微没有跟上去的意思,也没有把安迟叙介绍给母亲的意思。 她云淡风轻的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捡起安迟叙落在地上的伞,张开它,牢牢的给安迟叙撑出一片干燥。 安迟叙捏紧晏辞微的衣袖,和她回家。 只是那之后,安迟叙每天都会收到母亲的消息。 两个人的第一句对话,是母亲发来的转账。 很大一笔钱。像一份弥补。 安迟叙没有收。于是母亲又发来更多问候。 她问安迟叙的专业,问安迟叙的成绩,问安迟叙交了什么朋友。 好像真正的母亲。 安迟叙尽可能的回,有时不太想看见那个头像,就一天天的放着。 这时她会收到母亲的电话。 安迟叙总会去阳台,背着晏辞微接。 晏辞微坐在客厅,在安迟叙看不见的地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忙。”安迟叙吐出一个字。 她最近也要准备答辩,也要准备面试。 她还没有看好哪个公司,随便投着简历。 晏辞微总会在一旁帮她修改简历,帮她筛选,帮她投递。 那才是她真正的妈咪。 “哦哦,大四是很忙……宝宝毕业打算去哪儿?” 安迟叙不知道普通的母亲问这种话是想做什么。 也许普通的母亲根本不会问这句话。她们早知道女儿的打算。 “可能留在这儿吧。”安迟叙趴在栏杆上,看着梅雨季如何改变角落的霉菌。 “s市很忙的吧?是不是不好找工作?” “也不一定……”安迟叙还没开始正式找工作。 一是惰性使然,二是晏辞微让她不急。 也许晏辞微有安排嘛。安迟叙比五岁那会儿还天真。 “要不要回来呢?我也在,能帮衬一二,你妹妹……她想见见你。我一直跟她说她有个姐姐,和她说过很多你小时候的事……只是之前没有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母亲第一次向安迟叙发出邀请。 “我看情况吧。”安迟叙没有拒绝。 她向来不懂如何拒绝,况且,她内心或许真有些为这个提议心动。 在s市生活四年虽然快意,但终究不是安迟叙熟悉的老家。 如果能回去,安迟叙会更自在些。 生活水平没那么高,她也可以更轻松达成她的目标。 晏辞微之前也在她老家生活过,应该没问题吧? “那,宝宝,把你简历给我一份。我去找人看看能不能约面试。”母亲似乎很开心。 安迟叙挂断电话,嗅着栏杆的霉菌味,夹杂铁锈的味道。空气中还飘着阴雨的泥土腥。 她确实,没有那么适应s市的天气。尤其每年梅雨季。 太容易发霉了。晏辞微给她的玩偶她得好好保存,一不注意就发霉,她还找晏辞微哭了几次。 晏辞微也补给她了好几个。 “打完了?”晏辞微准时出现在她身后,悄然无声,抱住她的背。 “嗯。”安迟叙转过身,没有犹豫的钻进晏辞微的怀里。 如果说所有东西放在s市都会发霉,那只有晏辞微和她的爱始终干燥洁净。 “是你母亲?说了什么。”晏辞微把她的小团团带回了家里。 眼底一闪而过的黑,安迟叙没有注意到。 “工作的事……她说我妹妹想见我。”安迟叙靠近晏辞微的怀里,张开手指。 “她大概五岁吧。我都没见过她,她也没见过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想见你的这句话,安迟叙依旧产生了悸动。 好疼啊。 “没必要回去吧。”晏辞微闷了很久才抓住安迟叙悬空的手掌。 “嗯?”安迟叙沉浸在那份阴郁的痛楚里,姗姗抬头。 “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那么小的小孩,只会说家长教给她的话。”晏辞微根本不信任安迟叙的母亲。 她查过这个人。 安予笙,目前刚结束二婚,身体不太好,最近两个月跑了十几次医院。 目前还没查到到底是什么病,但想来如此诱骗安迟叙,没安好心。 “那其实是,母亲想见我?”安迟叙不知怎么的,理解错晏辞微的意思了。 “……她肯定别有目的。”晏辞微咬着嘴唇,尽可能维持她在安迟叙面前的态度。 安迟叙没有说话。 两天后收到母亲的面试推荐,安迟叙才发现。 她是想回去的。 …… “真要回去?”晏辞微替安迟叙清理着带回老家的箱子。 她只给安迟叙收了三天左右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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