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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你明明是个这么好的人……” 以往哭的最多的是薛时绾,我们两个人之间,她才是那个最爱哭的人,以往都是我想尽办法笨拙的想办法安慰她,我偶尔哭这一回,才知道薛时绾原来安慰起人来也会词不达意的胡说八道。 从医院出来,外面已经夜幕降临,我们坐着出租车回学校,街边昏黄的路灯从眼前快速掠过,我把头贴在车窗上,用冰凉的玻璃冷敷我哭肿的眼睛。 “季瑛,有时候我真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让任何人找到我。” 薛时绾的话让我回过头,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望着我。 她说:“刘艳带着杂种一起走的那天,我其实也想跳下去和她们一起,这没完没了生活我真是受够了。这话我从没在我妈面前讲过,怕她伤心,我只和你一个人说——我讨厌过没钱的苦日子,恨死了!” 薛时绾的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就是市侩,就是俗气,就是物质,就是拜金。我想穿漂亮衣服吃高档饭店,想买栋大房子,想让我妈去最好的医院住最高级的病房,找最好的医生根治她的腰疼,让她再也不用为了钱拼命给别人打工干活……我想要的那么多,都要有钱才能办到。” 一口气说完这些,出租车正好驶入隧道,黑暗之中,薛时绾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她心里埋藏很久的话终于全部倾倒了出来。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季瑛,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薛时绾别过头去:“别把我当成好人。” 我说:“可是你在我眼里就是那么好,善良,体贴,勇敢,聪明,漂亮……” 我掰着手指头说薛时绾的优点,两只手都数满了,如果她不打断我,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 “好了别说了。” 薛时绾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烦透了这个世界,但因为刘艳用她身上最后的钱给我买了那张回兰越的火车票,所以我就不能跟着她一起跳下去。我讨厌这个学校,但因为我妈的心愿,我就一定要在这里继续读下去。背负别人的希望和期待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每一次我想要不顾一切逃离的时候,那些别人的希望就会把我重新拽回来。” “所以拜托了,季瑛,把我想的坏一点吧,这样等我离开的时候或许才会轻松点。” 我不管薛时绾盯着窗外到底在看什么,伸手强硬的把她揽到自己身边,用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抱住她。 “我不答应,”我耍无赖一样的说:“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北京上大学,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薛时绾无奈的叹口气:“季瑛……” 我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我说到做到!” 薛时绾没再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出租车快开到学校,她才抬手搭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是默认了我的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第21章 离开 文科重点班丢的那五百块班费最后也没找到,每个同学只能又交了十块钱补上,但同学们对于薛时绾的成见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消散,不过这对于薛时绾也不重要了,一直追着她不放的命运再次给了她一拳。 薛阿姨在地下商场工作的时候摔下了楼梯,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诊检查下来,发现腰椎有一块恶性肿瘤,是罕见的骨癌。 听妈妈说起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挨了当头一棒,薛阿姨的腰疼早有迹象,她频繁的去中医馆,针灸,贴膏药,喝中药,就连地下商场的服装店老板都和我说过,让我劝她去大医院好好看看,可当时我劝过后就没放在心上,我以为只是劳累产生的腰疼,就像妈妈的膝盖总会在阴雨天疼起来一样。 我没想过腰疼有可能是会要了人命的癌症,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薛阿姨腰疼,可没有一个人强拉着她去医院做检查,生生把可以早发现早治疗的病情拖到现在。 我和妈妈去医院的肿瘤科病房看望薛阿姨时,薛时绾正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看见我进来,坐在床上的薛阿姨疲惫的脸上扬起一个熟悉的笑容。 妈妈皱着眉头:“快躺着歇歇吧,怎么还坐起来了?” 薛阿姨摆摆手:“腰疼,坐着还舒服点。” 我凑到薛时绾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聊作无用的安慰。 从我的角度,刚好看见薛阿姨身后腰部鼓起一个拳头大的肿块,突兀的掩盖在病号服下面。 妈妈把我和薛时绾赶出去买午饭,薛时绾低声和我抱怨:“我妈肯定是要说点病情相关的话,所以才故意把我们支出来。” 我说:“她怕你担心。” “不知道病情就能不担心了吗?”薛时绾烦躁的抓抓头发:“她现在这个样子,还催着我赶紧回学校上课,可我要是回去了,她住院谁陪着?谁照顾她?难道要她一个化疗的病人自己强撑着吗?!” 薛时绾心里各种情绪扭成一团乱麻,说话的声音控制不住,可是在医院外的小摊上,不论是做饭的老板还是排队的人群都没有显示出半点意外,来医院肿瘤科住院的人,都有着大同小异的经历。 我只能干巴巴的安慰她:“薛阿姨也是怕耽误你学习,她总惦记着你快要升高三了。” 提到高三,薛时绾没说话,沉默的买完午饭,往医院走的时候,她才小声和我说:“我想和学校请个长假,带着我妈去北京的大医院看病。” “虽然她总是藏着掖着不想让我知道病情,但我找医生一问就明白,她腰上的是恶性肿瘤,已经发展到晚期了,手术成功率不高,在兰越的医院,就只能化疗延缓病情,但如果能去北京的大医院,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靶向药物治疗,或许……或许我妈还能有救。” 说到最后,薛时绾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声音几近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说:“时韵姐不是在北京上学吗,或许你可以和她商量一下,她毕竟是个成年人,办法肯定比我们多。” “我妈说她要跟着导师去出差做项目,根本就不让我把她生病的事告诉她,”薛时绾攥紧拳头:“不行,她不让告诉我也要说!妈费了那么大的心血把她供出去,现在妈生病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的操着心!” 薛时绾借我的手机躲在楼梯间偷偷的给薛时韵打电话,但电话拨了几次都无人接听,薛时绾只能在语音信箱里留言,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是薛阿姨生病了,骨癌,晚期,要是还想见她最后一面,就赶紧从北京滚回来。 薛时绾把话说得暴躁而决绝,但这条语音就像是石沉大海,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一个月都过去了,就是没等来任何的回音。 薛阿姨的化疗进程不顺利,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但一做检查,整个医院技术最好的主任医师也只能皱着眉头,对着核磁共振的片子直摇头。 我每天去看薛时绾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怕她承受不住压力被压垮,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薛时绾一次没哭,她比从前暴躁了不少,每天都风风火火的在医院忙活,唯一空闲的时间就是吃饭的时候。 “我查好了,也找医生打听过了,天津的肿瘤医院治这种病最好,我可以带着我妈过去……” 薛时绾把她搜集到的全国各地大医院的信息都给我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从医院食堂买的白馒头,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生活中遇见的一切困难都和馒头一起嚼碎咽下去。 我帮不上薛时绾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自己这两年攒的所有零花钱都拿出来,这两年我节约惯了,零零散散还真攒下来不少,我把这八百块钱给了薛时绾,算是为她筹到了去天津的路费。 薛阿姨的化疗进行到第二阶段,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薛时绾和我计划着,周末就去火车站买票,下周就带着薛阿姨出发。 薛时绾这些日子攒着笑脸把家属院的邻居们都借遍了,她说先凑八千块钱,这样可以在天津的医院旁边租个单间方便看病。 后来钱凑够了,天津却没去成。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薛阿姨多脏器衰竭,推进急救室忙活了一整晚,终究还是没挺过来。 我是第二天早晨醒来才知道的消息,薛时绾在抢救室外守了一夜,给薛时韵打了几十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最后气的对着语音信箱破口大骂,把这两个月的所有压力都骂了出来,摔了手机,可第二天还是要捡起摔坏了后盖的手机,用胶带缠两圈,打电话给亲戚朋友报丧。 那八千块成了丧葬费,家属院的邻居没人去找薛时绾要那笔钱,大家都叹着气,可怜薛时绾还在上着学就没了妈。 薛时绾不仅没了妈,她在一年内几乎失去了一切。 薛阿姨头七那天,薛时韵风尘仆仆的匆匆赶回来,她背着巨大的背包,脸上晒黑了不少,看见薛阿姨的黑白遗像哭得泣不成声。 薛时绾没有给她这个姗姗来迟的姐姐留任何面子,直接把人从家里赶了出去,反锁上门,谁劝都没用。 “你工作忙!你伟大你光荣!” 薛时绾背靠着门吼的撕心裂肺,她的嗓子早就哭哑了。 “妈化疗吐得满床血的时候你在哪?妈在急诊室咽气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给你发过多少短信?!你一条不回!一个消息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 薛时韵在门外哽咽着解释:“实验项目保密等级很高,我去沙漠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手机没有信号,任何外界的消息都收不到……妈也是我的亲人,我怎么可能故意不回来看她,小绾,我怎么可能不管她啊……” 薛时绾听不进任何的解释,她干涩的眼眶通红:“你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永远都有正当到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妈也塞进火箭里发射上天!” 门外的薛时韵跪在门口哭,门内的薛时绾坐在地板上哭,这间屋子曾经住过很多人,可现在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薛阿姨留下的遗物很少,一本旧存折、几套换洗衣服,还有各种各样没吃完的药。 那本旧存折的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大学费用(小绾) 存折里每个月都会存进一笔钱,有时多,有时少,但攒了十年,也有一万块钱。 存折里另外夹着一张便签条,字迹凌乱,是薛阿姨病重弥留之际强撑着精神写的。 【小绾,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别怨妈,也别怨你姐,你们都是好孩子,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孩子。妈真想多活几年,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姐工作稳定下来,看着你们两个都找到真心相爱愿意生活一辈子的人……小绾,妈真想再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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