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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琪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沉默的抹着眼泪。 我继续说:“再过上几个月,大家就会逐渐把这件事当作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往埋进记忆深处,开始为各自的生活所忙碌,在大多数时间,你也可以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但最可怕的就是孤身一人的寂静夜晚,亲人生前的样子会频繁出现在梦境中,你会哭泣,会悲伤,会愧疚,会恨不得自己也去陪她……可晨光降临,新一天的太阳重新升起时,你还是要继续在日常生活里扮演一个兢兢业业有的正常人。” “久而久之,这种痛苦会将你折磨的崩溃,你会开始寻求外界的帮助,希望想办法转移这种痛苦的情绪……”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凯琪开口问:“什么办法?”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托尼,随着他逐渐长大,眉眼间和薛建国相似的地方也越来越明显,我侧过头看了看凯琪。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着善意和信赖,此时此刻,她不是薛建国的妻子,而只是一个心碎的母亲,她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我要少。 最终,我还是笑着说:“找亲人朋友把自己心里的伤痛说出来,或者是花钱找个心理咨询师。” 不过当时,我既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和负面情绪倾诉给身边的亲人朋友,也没钱找心理咨询师,所以就选择了把悲伤化作对薛建国这个始作俑者的仇恨。 如果说失去至亲的悲伤是痛觉,那心底埋藏着对一个人的仇恨就是抑制不住的痒,要不了人命,却也时时刻刻无法忽视。 当然,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凯琪,可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她眨眨眼睛,双手轻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擦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水:“可怜的安迪,你遭遇这些痛苦的时候年纪比安娜还要小……” 我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凯琪是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母亲,我们两个可怜人在此时此刻都对彼此抱有巨大的怜悯和疼惜。 薛建国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医学中心,他风尘仆仆的闯进病房,一脸焦急的关心凯琪,询问托尼的病情,任谁看了都是一个满分的好丈夫好父亲。 我没心情看他在这里飙演技,悄悄从他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机票一看,纽约到波士顿。 我在心中冷笑,那个被他蒙在鼓里骗了感情的法国女人就住在巴黎,他怕不是从“女朋友”的床上刚爬下来,就赶到医院来进行这一番表演了。 我和凯琪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医学中心,打开之前没电关机的手机,季瑛在一个小时前就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去哪儿了?】 还有两条未接来电,我叹了口气,把电话拨回去。 “喂,季瑛,”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异样:“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季瑛可能在开车,听见我的话,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略显疲惫的问:“没什么事,我今天提前下班了。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在波士顿的肿瘤医学中心,”季瑛早就知道我在薛建国家当过家庭教师,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来接我吧,开车注意安全。” 季瑛随口答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语气十分着急。 我在医学中心的门口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季瑛就出现了,她从车上跑下来,眼镜歪了没扶,衬衫袖扣散了也没系,眉头紧皱着,满脸的着急焦虑根本就掩饰不住,整个人喘着粗气,却在即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努力平复脸上焦灼的神情,假装平静的停在我面前。 “你今晚要留下来陪那个生病的小孩吗?” 我突然很好奇,故意问她:“你怎么知道生病的人是薛建国的儿子?万一是我自己生病了呢?” 季瑛说:“这里是肿瘤医学中心。” “那也有可能是我得了癌症呀,”我说:“我妈就是骨癌没的,癌症有一定概率遗传……” 我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季瑛就上前一步,伸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我。 我措不及防的被她拥了个满怀,被她紧紧抱着才发觉,季瑛在发抖,我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我能听见她的心脏砰砰砰跳的很快。 她在担心,在害怕,怕我又像十年前那样突然之间消失,也怕我步妈妈的后尘,被病魔找上来。 我拍拍季瑛的后背,她太瘦了,透过单薄的衣服一摸就能摸到突出的骨头,仿佛用力一些就能捏碎。 “季瑛,”我有些心疼:“你真该多吃点炸饭团,不然就你这个小身板,扛不住癌细胞的概率可比我大多了。” 季瑛的声音闷闷的:“别胡说,咱们俩都不生病,要长命百岁,你从前答应过我的。”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答应过她这种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个?” “小时候答应过,”季瑛说的言之凿凿,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你还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考到北京上大学,后来就食言了。薛时绾你个大骗子。” 一起上大学这个承诺我记得,季瑛这样一说,我也就只能认下“大骗子”这个指控:“行吧,我是大骗子。那你这个受害者想要什么补偿?” “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笑了:“行,你说。” 我原本以为季瑛会提让我永远不再离开她之类的话,但季瑛没有这样说,她沉默一会儿,松开紧紧抱着我的手:“还没想好,你先欠着吧,等我哪天想好了告诉你。” 我跟着季瑛回到她的公寓里,季瑛打开冰箱问我晚餐想吃什么,我还挺意外。 “你会做饭?” 季瑛:“上中学的时候就会了。” “得了吧,你那个时候顶多会在煮方便面的时候打个不散黄的荷包蛋,”我毫不留情的翻旧账:“我当时想让你多加几根菜叶,你从冰箱里揪出来洗都不洗就要下锅,还是我及时拦住,才避免一场浪费食物的悲剧发生。” 季瑛被我拆穿了也不生气,随意的笑笑:“可别小瞧了我,当年读博士住宿舍的时候,菲奥娜吃过一次就彻底赖上我了。” 季瑛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的忙活,我顺势追问:“你和菲奥娜是怎么认识的?同学吗?” “算是吧,我当时图便宜住的混宿,各个专业的人都有,菲奥娜读工商管理专业。” 我继续问:“所以你后来创业做项目的时候,才邀请她和你一起?” “我负责技术,菲奥娜负责成本计算和产品营销,”季瑛切菜的手略微停顿一下,又说:“但真正提出创意,把我们都组织到一起做项目的是另一个朋友,他叫乔克。” 我想起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合影,乔克大概就是那个合影中的黑人男子。 季瑛继续说:“他并不是学生,而是在华尔街一家私募基金工作经理人,有次他和菲奥娜都喝醉了,在酒吧里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不打不相识的成了朋友。后来提出想要做一款能够利用人工智能,弥合跨文化沟通带来的交流障碍的人也是他,我只不过是把他的想法利用技术途径加以实现。” 我问:“后来呢?怎么我只见过菲奥娜,没见过他?” “后来我们参加比赛,创立公司,我和菲奥娜相继从大学毕业,公司做出了一些小成绩,然后被WR收购,当时我们作为创始人都分到了千万美金,菲奥娜直接拿着钱去享受人生了,我加入WR公司继续负责AI部分的研发团队,至于乔克……” 我好奇的看着季瑛,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却停在这里,转头烧油炒菜,刺啦刺啦的声音下,饭菜的香味很快充满整个房间。 一直等到季瑛把一荤一素两道菜端上餐桌,我才抓到机会追问:“乔克怎么了?” 季瑛在电饭锅里盛饭,回头看我一眼,笑了:“就这么想知道?” 我从后面环抱住季瑛的脖子,挂在她身上撒娇:“好奇,想知道。快说快说快说……” 季瑛被我闹得差点拿不稳饭碗,有惊无险的把两只碗都在餐桌上放好,板起脸来说:“别瞎闹,要是真把碗摔了,一会儿就让你光着脚把碎瓷片都扫干净。” 季瑛板起脸来还挺有威信的,但偏偏唬不住我。 “我不,”我知道季瑛就是在吓唬人,肆无忌惮的耍赖:“我可是没有身份的非法移民,你让我干活属于非法雇佣,我要报警抓你。” 开玩笑,我可是和季瑛从五岁认识到现在,她什么样子我都看过,就算她现在掏枪指着我脑袋,我也会觉得她是在和我玩俄罗斯轮盘。 闹了一会儿,季瑛把锅里炖的汤也盛出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砸吧砸吧:“淡了。” 季瑛撒了半勺盐,又递给我,我又尝:“还是有点淡。” 兰越当地没有炖汤的习惯,我是去了武汉才开始吃饭喝汤,只是现在看着季瑛那锅清澈透底,还特意撇掉了浮油的玉米排骨汤,我只在深圳的粤菜馆里见过,向来喝不惯,觉得没有滋味,还不如蔬菜的洗澡水。 季瑛看我一眼,直接收起了盐罐:“少吃点盐,对肾脏好。” 我抗议无效,只能从汤碗里挑排骨沾着酱油吃,一边啃一边在心里吐槽季瑛。 不就是今天在医学中心门口提起妈妈的骨癌吓了她一下嘛,至于立马炖一锅没滋没味的排骨给我吃吗!报复,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啃完排骨,我气鼓鼓的追问:“汤都喝了,你该告诉我乔克现在怎么样了吧?” 季瑛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着我,语气平和。 “他做回了本职工作,每天在电脑面前盯着股市,某次基金杠杆过大,一个晚上蒸发七百万美金,受不了打击,想吞止疼药自杀。幸运的是被及时发现救了过来,不幸的是他一次性服用剂量过大,药物成瘾,辗转七八个戒毒所也没戒掉。” 季瑛略微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到我碗里。 “至于他现在具体流落在纽约哪个街头的流浪汉据点,我也不清楚。”
第43章 姐姐 那天夜里,我住在公寓的客房,季瑛睡在主卧,中间隔着一个客厅和厨房。 在黑夜中,我打开手机,通过早就在薛建国书房里放好的针孔摄像头,远程监视着。 关于那本账目,我曾经尝试着找税务机构帮我分析,但由于我并不是公司的股东或法人,所以正规机构都不愿接手,我自己学习税务相关的只是又太费时间。 本来花的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但出现了季瑛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我不得不把一切计划都提前。 我需要找到一个精通税务知识的审计师,这个人还必须能够为我保守秘密。 我其实应该去找季瑛帮忙,她在国外的人脉更广,可如果被她发现我的复仇计划,无疑是让她再伤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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