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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沉闷而清晰,透过封闭的车身准确无误地刺入明斯予耳膜,地面仿佛都在跟着震动,声波带给明斯予的冲击是如此巨大,好像刚刚那声巨响是有人把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她在水底潜行,石块投入水中发出的撞击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开始上浮,上浮,突然钻出水面,一切场景与声音都在她将头探出水面的刹那变得明晰。 车子还在行驶,明斯予尚未来得及通过后视镜观察发生了什么,耳朵率先嗡鸣了起来。 撞击声过后。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金属与水泥墙面紧贴着摩擦的刮擦声。 恐惧感从脚底飞速上窜,明斯予猛踩刹车。车子在百米后靠边停住,明斯予手脚发凉的打开车门。 一百多米外,几秒前还在对她穷追不舍的两辆车在那声爆炸中撞在一起,流畅的车身已经完全变形。不知道是不是隔得比较远看不清,明斯予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哪一辆损坏的更严重。 再往后,水泥护栏被撞碎了一部分。和撞碎的部分衔接着的,有一道长长的划痕。 烟从破损的车前盖冒出,车辆像是被撞的张开了嘴,一堆零部件一览无余,展示着车祸现场的惨烈。 明斯予双腿发软。 那一刻,所有的恩怨是非都显得如此渺小,明斯予全然忘记了复仇,用尽全身力气跑向相撞的两辆车。敞篷轿车更靠里,被柳燃开车从右侧猛撞,车头几乎都碎完了。 两辆车的安全气囊都已弹开,正慢慢瘪下去,车门变形,车窗的碎玻璃都是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 不要死。不要死。 明斯予腿一软,跪在车旁,不断的在心中祈祷,不要死。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祈祷是到最后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才用的,现在祈祷没用。明斯予掐着虎口逼迫自己冷静,去拉柳燃的车门。 明斯薇车左侧和水泥护栏相撞,右侧和柳燃的车左侧紧贴,成了夹心饼干里的夹心。好在柳燃车的右半边还没有出现太大损坏,明斯予用力拉开车门,看到头歪在一边趴在方向盘上的柳燃。 柳燃浑身是血,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居然还勉强对明斯予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明总,你走吧,别,别管我……” 一瞬间,明斯予想哭。 她很想痛骂柳燃,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因为不怕痛,因为上次车祸没死成,所以觉得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事?哪有人能做到每一次都命大? 回头看到两车相撞,死亡带来的恐惧,就算心脏强如明斯予,也差点当场晕厥。 一个是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真真切切喜欢过,无数次试图放手,都做不到完全放下的爱人。 直到她被迫直面死亡。那种攫取呼吸带来的巨大恐惧,明斯予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错乱的,她永远没办法忘掉这一刻,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这让她想起在D国躺上手术台,鼻腔充斥着消毒水味,无影灯将眼前照的白茫茫一片,冰冷的吸入式麻醉面罩贴上皮肤。那时她感到近乎麻木的恐惧,而这次的恐惧比手术高出数倍。 她怕柳燃死掉。 生死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明斯予抬头看看正在冒烟的敞篷轿车。看不见明火,但既然有烟,说明肯定有地方在着火。而汽车一旦着火,爆炸的概率就成倍增加。 她拿不准车会不会爆炸,什么时候爆炸,但她知道自己要尽快把柳燃弄出来。 还没到市区,这条路上车少,遇到别的车经过帮忙的概率不大。明斯予恶狠狠的剜了柳燃一眼,“少说点话!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动!” 便钻出车子打电话叫救护车。 告诉医院具体地址,明斯予重新从副驾驶钻回车内。车里空间狭小,呼吸和烧焦的糊味纠缠在一起,明斯予拽着柳燃的肩膀往外一点点拖。 在明斯予打电话的时候,柳燃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斯薇正在冒火的车。她半边身子都木了,动不了,小声对明斯予说:“明总,离这里远点,很危险……” 柳燃不确定万一汽车爆炸,她能不能护住明斯予。 你还知道危险啊。 明斯予累的满头是汗,一个字也不想说,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敢松懈。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车子爆炸,把她的小狼炸的再也回不来。 至此,明斯予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无法接受失去柳燃。她经历了不少人的离开,亲近的,像她的妈妈爸爸;疏远的,比如一些合作伙伴。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她都能接受。 唯独接受不了的,是柳燃的死亡。光是想想会有这种可能,明斯予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从停车到奔到柳燃身边用了多少力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不容易把柳燃拖出来,明斯予瘫坐在地上直喘气。快速检查柳燃身体的重要部位,一颗头,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条尾巴,很好,没少。就是柳燃的脚软绵绵的,估计是脱臼或者是断了。 明斯予不敢多歇,换了个姿势拖拽柳燃,想要带她离车远点。明斯薇在车里一点动静没有,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死,不过明斯予完全没精力再去查看她了。 手臂湿乎乎粘嗒嗒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很难受。 明斯予抽出胳膊看了眼,才发现手臂被血浸透了。她穿的冬天的羊绒外套,里面搭的保暖厚毛衣,血还是从衣服一直渗进了胳膊。整条手臂像是穿衣服泡水,沉甸甸的,入目一片猩红。 视线上移。两道血迹从车门开始,绵延不断的蜿蜒至柳燃脚下。 柳燃的肋侧破了一个大洞。血糊糊的,明斯予怀疑自己看到了柳燃的内脏。 看明斯予对着那处伤口发愣,柳燃脑子一抽,讲了个冷笑话:“明总,你的手可以伸进去,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明斯予真的下意识比对了伤口和手的大小,好像真能伸进去。 难怪柳燃这会儿这么老实,原来内脏都快漏出来了。 “一团肉,有什么可看的。” 明斯予伸手去捂。可是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指缝往外冒。她跪坐在地,抱着柳燃的上半身,鼻腔里全是柳燃血的味道。 预报了好几天的初雪终于在这时落了下来,不规则的大片,落到伤口上,下一秒就融化了。 明斯予想骂人,想骂柳燃脑子里缺根筋,想骂救护车是不是属王.八的爬这么慢,想骂这呼啦呼啦的血怎么就不能乖一点自己停掉,想骂这条路上怎么没有人来帮帮她。 最后只骂了天气:“该死的破烂雪!” 她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拖柳燃走了。拖走,牵扯到伤口,怕流更多血;原地停下,又怕车子爆炸。 纠结之际,柳燃忽然说:“明总,我很高兴。” 都快挂了,高兴个屁。明斯予心道。 柳燃声音太虚弱,她得聚精会神才能听清柳燃在讲什么。 “我看到明斯薇要撞你,但我没有让她得逞。我总算能保护你一次了……我,不是只会惹你烦,给你添乱的累赘,是吗?” 明斯予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柳燃就先一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明斯予心头一紧,柳燃突然接连不断的说话,给她的感觉像是回光返照。 “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别搞得跟说遗言一样。”明斯予命令。 柳燃又不听话了,小幅度的摇头。 “明总,你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好像,好像你还在意我……” 发丝被费力举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拂掉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雪花。它挡柳燃看明斯予的眼睛了。 “下雪了,明总。” “我想给你堆小雪狗。这次,放冰箱里,就不会化了。” ------- 作者有话说:给小狼点首歌: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的人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 ~~~~~
第100章 救护车终于赶到。 明斯予把柳燃送上救护车,才总算松了口气。 准备回到事故现场处理后续,手上多了一道重量。 回头,柳燃的手虚虚的挂在她腕上。 柳燃戴上了氧气面罩,说不出话,明斯予只能看到淡蓝色的氧气面罩蒙上了一层水汽,柳燃的口在缓慢的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凝蓄了一场暴雪的乌云。睫毛濡湿,眉头轻轻颤抖,纯粹的,又如此深沉的,望着明斯予。 想看一眼,再看一眼,把明斯予的一切都刻在眼底。即便去到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忘记。 拉住明斯予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 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惧怕明斯予的离开。曾经她以为努力挽留就会有结果,然而在残酷事实一遍遍的冲刷下,逐渐明白,很多时候,努力了也仅仅就是努力了而已。 没有人有义务对别人的努力做出回应。 而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不会拥有。 得到明斯予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被她用掉。 她再也不能和明斯予在一起了。 或许,到了该放手的时刻。 柳燃感觉自己正身处一条小舟,周围海水荡漾,她在波浪之间上下沉浮,海水冲刷着她身下的小舟,时不时飞溅几滴落到她皮肤上,微凉。晃荡的她有些神志不清了。 柳燃隐隐约约的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勉强算得上圆满。 明斯薇的伤应该比她重,算是给沈云禾报了半个仇,也如愿以偿地保护了一次明斯予,让她爱的人免受伤害。 白瑜术后恢复的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大概会恢复的和常人无异。她给白瑜提前准备好了足够下半辈子生活的钱,陈阿姨也乐意继续和白瑜当室友。 柳燃用尽全身力气,握了握明斯予的手腕,诉说着最后的眷恋。 兴许是将死之人总会额外多得到一些宽容,手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狠狠甩开。 明斯予要留下来帮助处理事故现场,不能跟着去医院,赶来的警察正在救护车外叫她。 她读出柳燃眼底丝丝缕缕的不舍,反手握住柳燃,说:“你乖一点,乖乖去医院,我这边处理完了就立刻去找你。” 她怕周围嘈杂柳燃听不见,特意拔高了些音量。 然而在柳燃眼里,看到的只是明斯予皱眉对她说,什么什么完了。下一秒,掌心一空。 所有的噪声都成了忙音,她只能听得见模糊的杂音,听不清具体的字眼。 柳燃有些自嘲的想,听不见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在这种时刻还要听明斯予说分手、说她们完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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