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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奶奶的遗体被拉到殡仪馆火化。火化后,成了一只抱在怀里的盒子,大伯抱着它进过庙又回了家。道场班子就位了,锣鼓哀鸣,开始为亡灵超度。 这一晚要守夜,小辈们守前半夜,几个长辈守后半夜。十二点换了班,赵京卉和她堂姐童飞雨一起回去休息,两人凑合和衣睡在一张床上。 赵京卉没睡着,童飞雨翻了个身,童飞雨也没睡着。 过了会儿,童飞雨戳了戳她,问她睡着没?赵京卉说没有。童飞雨说,一闭眼就是外婆的样子。 大伯母也让童飞雨过去见见外婆的遗容,童飞雨好奇,凑过去看了眼。她说外婆眼窝凹陷,皮肤白得像张纸,她现在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这幅画面。 两人睡不着,断断续续聊了些往事。说起泡饭,最爱的就是农村这口铁锅饭做出来的锅巴泡饭,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吃上这泡饭。又说起小时候过年,那时几家人都回奶奶家过年,也都住在那间老房子里,床单被褥奶奶提前晒过,可童飞雨和赵京卉两人的皮肤还是格外敏感,每次从玉泉村回家,腿上就起红疹子,奇痒难耐。也很奇怪,长大了就好了,倒没再起过疹子。 又说起旺财,奶奶不在,旺财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捱到天际发白,小姑来了电话,要她们出发,马上出殡了。 村口,戏班子演员正哭哭啼啼唱着“娘啊娘”,演员们大放悲声。直系亲属排成两行跪在棺前,神情肃穆,无人落泪。 直到吃完中饭,气氛开始缓和,像是一件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大伯和赵伟平挨桌地敬酒发烟,有时也与吃席的人说笑几句。席散后,各自忙碌,或围在一起叙旧说笑。 赵京卉这两天浑浑噩噩,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转。她去了奶奶家那片菜地,地里种着萝卜、红薯、青菜等。又走到二楼她以前常睡的那间卧室,看了看床,这床还和以前一样,挂了顶蚊帐,边上吊下一电灯的开关。又开着窗向外张望,屋后也还和从前一般模样,同样的电线杆、同样的路灯、同样的住户,那家人屋子上那扇木窗也一直留到了现在。 赵京卉打开疥厨,里头放了一碗猪油,还剩下一半。那几个海碗都多少年了,碗沿刻着伟强和伟平。她记得,她那时还问爷爷奶奶,怎么不刻小姑的名字?爷爷奶奶说,怎么会刻小姑的名字呢?她还为小姑抱过不平。 那时候斯鸣羽也在的。 疥厨里放了只铁罐头,奶奶常用那只罐头盛土鸡蛋。 赵京卉联系了裘莱,把旺财寄养到裘莱爷爷奶奶家里,她每个月给钱。 赵京卉觉得难受,五脏六腑,尤其是胃,有股酸酸胀胀的难受。她想起她开车离开裘莱爷爷奶奶家时,旺财在她车后死命追的样子。 其实旺财也老了。 她在晚饭后离开的崇平,和赵益洋童飞雨他们一起。天都黑了,临时搭建的大棚下亮起灯,里头人声鼎沸。大伯母、孟菊飞及小姑她们正收拾席面,大锅里剩下不少菜,她们劝近亲好友们都打包带走。 从那条僻静的林间小路穿过,走到村口,她们几人分别,各自去找车。 赵京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新划的几个停车位里,车子解锁,她看见附近还停了一辆。 她不会认不出那是斯鸣羽的车。 斯鸣羽走下车,站在车边,两人在黑暗中对视,没有说话。 是裘莱告诉斯鸣羽的,赵京卉奶奶去世,赵京卉回崇平了。那晚在裘莱家里赵京卉没有细说,因为旺财,裘莱才知道赵京卉的家事。裘莱对斯鸣羽一直心怀感激。 赵京卉看着斯鸣羽,忽然想哭。这两天她没哭过,她们家人一个都没哭过,大家都说奶奶年纪大了,总有走的那天,她能走得痛快也是种福气。可是为什么呢?这一刻她居然想哭。 她看见村口这棵大树,那年暑假,奶奶就在这里送她和斯鸣羽上的城乡公交。 她和斯鸣羽睡在奶奶家二楼那间房里,夜深人静,她想起木板楼梯上的脚步声,想起木窗推开关上的吱呀声,想起风扇摇头时的机械声。她想起那顶轻飘飘的蚊帐,想起那时摆在她们床脚的那只陶瓷杯。 喉咙在那瞬间开始变得干涩。 因为奶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证过她和斯鸣羽的过去的人。 可奶奶如今不在了。 赵京卉明白斯鸣羽来这里的原因。 赵京卉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和斯鸣羽说些什么。 她上车,启动车子,出发返越。 后视镜里,斯鸣羽也启动车子,跟在她的车后面。 漫长的乡道上就她们这两辆车,没有路灯,汽车夹在两山之间,孤独又绵延地弯弯绕绕。 车灯照过的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标记,沿路的每一间屋子都在车灯下一闪而过。以后呢?还会再回来吗? 赵京卉抹去脸上的泪水。 开到高速口,两辆车依次弯上匝道。 夜里的这条高速上几乎没什么车,依旧只她们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驶着。 赵京卉开了定速巡航,又想起许多往事来。 奶奶做的手撕茄子,煨玉米,还有鸡汁羹,她的这手鸡汁羹就是在奶奶这儿学的。 她很小时候,奶奶来越州带过她一阵,她想起一些片段。她在奶奶怀里啃着香梨,奶奶喂她吃蛋羹,奶奶带着她看电视剧,那部剧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叫《天下无贼》。 也是她很小那会儿,她在奶奶家被赵伟平用棍子打了一顿,腿肿了,那时是奶奶一路抱着她去附近村里的诊所看医生。奶奶怕她的两条腿给打折了。 都是好久远的事情了,她想着,要是自己没在网上遭遇那些事,是不是还能早点弄些米面粮油回来,哄奶奶高兴高兴。 赵京卉点了脚刹车,发现汽车的速度没有降下来,她又踩了一脚,速度依旧没降。 无论是踩刹车还是按压功能键,速度一直降不下来。坏了,定速巡航失灵了。 赵京卉即刻打开双闪。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类似帖子,讲定速巡航失灵时如何自救,可这时她有些心慌,慌乱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要拉电子手刹吗?从没试过,怕车会侧翻。 唯一能想到的是报警。她拿起手机,一面顾着前方路况,一面打开通话界面,她有些手抖。 眼前忽然闪过两道亮光,后视镜里,是斯鸣羽的车在闪她。斯鸣羽察觉到了异常。 接着手机振动起来,她吓了一跳,看见来电显示,是斯鸣羽。 打开免提,斯鸣羽焦急地问她:“怎么开了双闪?有什么状况吗?” 她尽力保持镇定,说:“好像,好像定速巡航出了问题,取消不了。” 声音出来,也是抖的。 斯鸣羽在电话那头愣了愣,问:“刹车失灵了?” “嗯。” “那......”听得出斯鸣羽也开始紧张。 双方一下子都沉默,随后听见手机内传出双闪灯跳跃的声音,赵京卉见斯鸣羽的车开着双闪,从她右侧超过,冲到她前面为她开路。 斯鸣羽说:“我打交警电话,你在后面跟着我。” 嘟嘟嘟,通话断了。 所幸这条高速向来车不算多,尤其晚上。斯鸣羽在前方开路,赵京卉心里安定不少,有时碰到边上有车,斯鸣羽鸣笛示意,那边车速降了些,斯鸣羽超过去,赵京卉也超过去。 赵京卉不知道斯鸣羽那边跟交警说了什么,前面还要开多久,要是等会儿接近越州的路段车多了会怎样?如果出了意外呢?斯鸣羽怎么办? 赵京卉忽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又担心斯鸣羽,总不能无辜连累了她。她又翻出通话界面,想给斯鸣羽打电话,告诉她让她先走,她自己听交警指挥,她也可以应付过去。 或许可以吧。 可手机忽然又振动起来,还是斯鸣羽打来的,赵京卉按下接听。 斯鸣羽说,前面七八公里处有段避险车道,到时跟着她往上开。赵京卉本想把她心里准备的那番话说出来,可形势紧迫,她居然就应了个好字。 她的车跟着斯鸣羽呈一条直线不断地向前,有时拐一拐,将相遇的车辆超过。 她又想到,如果中间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斯鸣羽的命和她的命几乎拴在了一起。 几分钟后,斯鸣羽打了转向,赵京卉也打了转向,斯鸣羽的车往避险车道上冲,她的车也往避险车道上冲。 车子很快就陷进沙地里。 既惊又险。在车子停下的那刻,赵京卉感到浑身酸软,尤其腿脚,几乎失去了全部力气。 一颗心砰砰砰地快要跃出胸腔,黑洞般的恐惧与惊慌彻底袭来,如疯狂的潮水。她喘着气,感觉就要窒息。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她慌忙解锁,斯鸣羽将车门打开。 赵京卉好像被困在了座位里,手脚绵软,无力行动。斯鸣羽蹲下,伸手抱住了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京卉闭眼,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慢慢安定下来。
第79章 斯鸣羽将赵京卉带出了车厢,给赵京卉加了件衣服,赵京卉还有些惊魂未定。 斯鸣羽仍抱着赵京卉,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了。赵京卉在她怀里哭了。 斯鸣羽又拿纸巾给赵京卉擦泪。 已经入冬了,哭过,脸被风一吹就会疼。斯鸣羽换了个方向,让赵京卉背对着风向,问赵京卉:“冷吗?” 赵京卉摇头。 这个拥抱她一直没有松开,而赵京卉也没挣开,她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斯鸣羽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喜悦,有慌张,有恐惧,也有悲伤,她想不到短短几天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更想不到她和赵京卉的关系转变会发生在今天。 赵京卉在她怀里动了动。 斯鸣羽松开了些。 赵京卉问她:“你吃过饭没有?” 斯鸣羽从越州开出来前就吃了片吐司,在崇平等赵京卉时不饿,开车时专心致志也不觉得饿,刚刚生死关头,浑身肾上腺素飙升,更不饿。但她现在觉得饿了,一时间只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斯鸣羽摇头,说:“没事,我不饿。” 那就是没吃过饭的意思。赵京卉转身,这时还有些腿软,但她想去车里拿些吃的。回越前,孟菊飞也替她打包了些菜,如红烧肉、龙虾这类。但这些又不好干吃,她想到她车里没有主食。 “没关系。”斯鸣羽说。她回车上拿了瓶水,喝水充饥。 从车边回来,斯鸣羽牵起赵京卉的手,继续等待道路救援。 回到越州十点多了,斯鸣羽送赵京卉回家,自己也没再多留,只跟赵京卉说有事随时打她电话。她走到小区门口,车就停在小区附近,在车边站定,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裘莱,她怕赵京卉仍心有余悸,或许裘莱可以过去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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