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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雅珺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模样,但整个人却看上十分局促、不安。 “韩总很欣赏她,”陆清浅继续说着,仿佛在闲聊业内八卦,“说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想也是,能在那种顶级品牌站稳脚跟,没点真本事和运气可不行。” “是啊,”夏雅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又不好直接把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推开,比起一句话没有,这种氛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她只好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讲,“她是挺优秀的。” 要说陆清浅离开家到了博古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跟着关疏影学会的谈判技巧,谁能想到这些东西居然先行用在了自己亲娘身上。 “我想,如果没有当年咱们家给她的运气,她准到不了今天的高度,高级设计师的职位也不会是她的,”陆清浅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直直的盯着夏雅珺的眼睛,“对吧,妈妈?” “运气?”夏雅珺咬了咬牙,她看不懂陆清浅的眼神想说什么,有埋怨但她似乎看到了女儿对自己带着恶意,她故意想看自己出丑。 夏雅珺的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和讽刺,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痛,“那也要看是什么运气!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更加苍白,慌忙补救道,“我是说……她能有今天,也是自己努力。” “努力?”陆清浅轻轻挑了挑眉毛,“妈,你说,如果当年她没有去英国,而是留在国内,比如……进了我们家画廊,现在会怎么样?还会那么努力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夏雅珺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她的胸廓因为呼吸上下起伏着,连太阳穴都好像在突突的跳着。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被猝不及防撕开旧伤的惊恐和无措。 “ 清浅,”一声压抑着的男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胜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顺着楼梯走了过来,“咱们先去吃饭吧。” 看到父亲过来了,陆清浅立马换上个和之前一样温顺的笑容,对着夏雅珺使劲笑了笑,抬手挽上母亲的手臂,俨然一副乖女儿的模样。 “好啊,咱们去哪里吃?” 陆清浅在陆胜和夏雅珺的世界里消失太久了,不是说他们一直没有见面,而是夫妻俩对陆清浅真实的内心模样已经忘记了也不熟悉了。 从五年前开始,自打陆胜陷入了麻烦,一家人发生激烈的冲突后,陆清浅就向父母封闭了内心,不让他们窥见分毫。 而陆胜,天天忙着怎么让陆清浅接班、怎么赚钱,自然也对陆清浅真实的想法不够上心。 夏雅珺呢,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陆清浅肯定不会与原谅,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去解释什么,整天带着对女儿的愧疚后悔、叹息。 一家人坐在酒店包厢的圆桌上,一人一个角,并不亲昵、也不远离,是个稳定的三角形。 “清浅,你好不容易回来,多吃点,”夏雅珺把陆清浅以前爱吃的菜转到她的面前,笑容暖煦。 陆清浅也没有拂了母亲的好意,抬手夹下来几口菜放到自己的碗里,母女俩默契的都没有提起刚刚的不愉快。 “爸,”陆清浅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看着陆胜,“姑姑是不是要回美国了?” “你们姑侄俩那么亲,她没告诉你?” “她告诉我了,”陆清浅不怎么在意陆胜的阴阳怪气,接着说道,“昨晚上我们还一起吃饭来着,聊了不少以前的事情。” 陆清浅低着头捡着自己碗里的菜,又时不时的上移视线观察着父亲的反映。 陆胜从在楼梯上听到陆清浅和夏雅珺的一部分对话内容,他就知道陆清浅今天回来就是带着目的的,但比起夏雅珺他看起来心理素质强大多了,“哦?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陆清浅继续试探着,“我们都觉得,五年前你们过得很辛苦。” 最后两个字,陆清浅咬的音很重,带着一股子埋怨的味道在里面。 陆胜的脸色瞬间铁青了下来,但还是忍住了想要发作的冲动,“都是为了你,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或许,当年如果没有那件事情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啪!”陆胜被陆清浅激怒了,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桌面的餐具随之一颤发出碰撞的清脆声,眼神充满怒火瞪着陆清浅,“陆清浅,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就说!这桌上也没有外人!都过去的事情翻过来覆过去来回的说,有意思吗!沈知薇现在怎么样,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陆家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是存心回来添堵的是不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陆清浅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愤怒、被欺骗的耻辱感,也被陆胜的情绪点燃,火山喷发一样再难自抑。 “怎么没关系?当年是谁,像防瘟疫一样防着她、防着我?是谁连话都不说清楚,就用一张机票、一个所谓的推荐名额,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她打发了?是谁,像疯了一样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心血,撕得粉碎、烧个精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的控诉在包间的空气里回荡着。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我好,”陆清浅猛地站起身,手臂撑住身体,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但是你们真的考虑过我吗?我不是陆家的一员吗?扪心自问,你们真的尊重过我吗?从小你们就拿我和陆书达比,用我在爷爷面前卖好,真的在乎我吗?还是说,在您二位的眼里,总有东西比我更重要?” 夏雅珺把头埋的很低,她无力面对女儿的质问,陆清浅声音凄厉,那几个问题就像是一个个巴掌落到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的脸上,双颊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重归宁静,运作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房间里的三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气氛会如此的剑拔弩张,陆清浅不明白父母到底在隐瞒什么,而陆胜两口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自认为掩饰的很好的秘密会被陆清浅发现。 是陆潇吗? 不,不可能,陆胜心里马上给予了否定的答案,陆潇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如果她有意让陆清浅知道的话,早就让她知道了,肯定也不会让陆清浅今天跑回来大吵大闹。 陆清浅一股脑的把情绪发泄出来后,胸口的翻腾才平复了一些,她站直身子,扬了扬下巴,吐出一口气,盯着沉默的陆胜,说出了更为凛冽的话。 “爸,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选择我,还是溪山画廊?”
第43章 寒蝉凄切 餐厅包厢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一根针落下都听得到。 陆胜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他无法回答陆清浅的问题,因为那个时候,他和夏雅珺都一致把陆清浅排在了画廊的后面。 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平日里精于算计、充满掌控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戳穿、无处遁形的狼狈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夏雅珺更是彻底崩溃,她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肩膀颤抖着,精心盘起的发髻散落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显得无比脆弱。 陆清浅看着眼前这对被自己逼到悬崖边的父母,看着他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震惊、痛苦和恐惧的表情,自己的心也是痛苦欲裂,又酸又胀。 为什么,自己变成了这样,又是为什么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那股失望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笼罩着陆清浅,她本来还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她多希望父母能坚定的告诉她,她就是全家最重要的,哪怕是骗骗她,只要他们啃说,她绝对不会再去挣扎也不会再去探究五年前的事情了。 可事实呢? 事实又给了她一巴掌,给她天真的幻想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没打在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落在了心上。 她猜对了。 姑姑的欲言又止,母亲的过度反应,父亲此刻的哑口无言……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那句质问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结论,五年前的一切根源并非仅仅是她对沈知薇那点朦胧的情愫,而是关乎溪山画廊,关乎这个家族的根基。 他们选择了画廊。 而她陆清浅,成了那个可以被牺牲、被切割、被用来堵住缺口的祭品。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至亲背叛的寒意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质问的人不是她。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判决的罪犯,“打扰你们用餐了,爸,妈。”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一眼,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包厢。 “清浅!”夏雅珺失声尖叫,想要追出去,却被陆胜一声吼住。 “让她走!”陆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和狠厉,他叹出一口气,无奈又无助,“是我们对不起她。” 离开酒店,正午的阳光刺眼,空气里都是夏天特有的灼热,街上看不见什么路人,只有陆清浅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即便连空气都被热气蒸腾的恍惚,可她却感觉像是置身于寒冬。 陆清浅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艳阳高照,阴影下的蚂蚁勤奋的把寻到的食物搬到树上去,高大的梧桐在风里招摇着树叶,好像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唯独她,像个被遗弃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她没有目的、无处可去,脚步沉重。餐厅里父母最后的表情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五年前……溪山画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清浅没有想到,五年前的那场阵痛居然能一直持续到现在,现在静下心来想想,或许她早就该意识到那时家里的反常。 陆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总是阴沉沉的,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夏雅珺则总是忧心忡忡,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对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更是严防死守,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 她当时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以为父母的异常是因为她的“离经叛道”。现在想来,那更像是大厦将倾前的压抑,是某种巨大的危机迫近时,成年人世界里的兵荒马乱。 姑姑陆潇那段时间频繁回国,每次来都行色匆匆,和父亲关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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