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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魏舒榆拉住她的衣袖,不自觉的蹭进她的怀里,眼睛还没有睁开,问她:“几点了?” “很早,”靳意竹说,“才七点。” “你今天有事吗?”魏舒榆缩在她的怀里,声音黏在一起,显出一点平时没有的甜腻,“起好早。”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顺着缝隙斜斜洒进来,落在浅米色的床单上,像是一层轻柔的雾。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冷气的声音,交错的呼吸之间,温情更甚于暧.昧,床脚铺着绒毯,走路不会发出声响,整间卧室像是被一团软绵的空气包裹着,什么都不打扰,什么都刚刚好。 “有点事,等会要去一趟半山。” 靳意竹被她可爱得不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一下,说: “昨天开会,我爸妈没来,总得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 魏舒榆睡梦未醒,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瞌睡缠绕着她,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靳意竹说的话。 “好哦……要很久吗?”她嘟囔了一句,“那我等会也出去逛逛。” “要不要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出去?” 靳意竹问了一句,再去看她时,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只是手还很乖巧的待在她的手心,不由得失笑。 “那等你醒了再说吧。” 魏舒榆睡了,她又小心翼翼的起床,没发出什么声音,悄然去了衣帽间。 回家而已,不用穿得太隆重,靳意竹随意取了条裙子,妆也懒得化,干脆洗脸护肤,带只口罩出门。 Mary在楼下等她,见她素颜出来,心下有些诧异。 以前,靳意竹去半山,向来是全副武装,连头发丝都精致得在发光。她记得,靳意竹跟她提过,靳盛华和何婉若喜欢她温柔清丽的打扮,长发漆黑垂落肩头,再加一身香奈儿套装,是她去半山时一贯的打扮。 现在,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是大权在握,不必再在意衣着打扮,只需要顾着自己舒服。 “怎么了?” 靳意竹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瞥过去一眼。 “想说什么,直接说。” Mary笑了笑,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将车载音响打开,悠扬音乐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靳意竹的注意力被音乐吸引,一边听着歌,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SUV一路掠过繁华中环,驶向半山。 不多时,车窗外的风景悄然起了变化,高楼在视野里一点点退场,玻璃幕墙的倒影被绿树取代,街角的霓虹也渐渐暗淡。 车子拐上山道,水泥路面变得窄了一些,树木愈发茂密,枝桠伸展开来,交错着遮住头顶的光。别墅一栋一栋错落而立,掩映在山林之间,铁艺的围栏后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隐约可见的喷泉水声,整个世界像是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了。 两旁的风景愈发熟悉,靳意竹也没了看风景的心情。 她在半山上长大,对这里的每一片树荫都格外熟悉。曾经,她也有过和朋友在树荫下聊天谈笑,一路逛下去,兴致勃勃去某个小咖啡店坐上一下午,只是为了吃块蛋糕的日子,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简单的快乐变得越来越奢侈。 朋友和朋友之间,友谊不再纯粹,掺杂起了利益,而家里更是暗流涌动,人人都提着一口气。 有时候,靳意竹会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金钱和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只不过被命运推着走,争权夺利的野心家和纨绔爱玩的大小姐里,她选了一个剧本,看似让所有人满意,却只有自己觉得空虚。 直至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夜里,她看向身边的女人,总觉得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着一簇火焰。 靳意竹想,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想要的就是这一点火光。 靠近、再靠近、直至不能再靠近。 但她真的得到了吗? Mary将车停在别墅门口,从后视镜里,看着靳意竹。 她觉得奇怪,又不敢询问。自从靳意竹从东京回来后,时不时就会陷入沉默,大多数时候是在车上,有时候是在咖啡店里,靳意竹长久的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说话,眼神没有落点,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到这种时候,Mary都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开口。 在靳意竹的那个世界里,没有她,也没有这个世界,至于她究竟在看着什么,她不知道。 “啊,到了是吗?” 车窗外的风景久久没有变化,靳意竹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先下车了,你不用等我,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Mary默默点头,目送她走进别墅。 靳意竹家的别墅是何天和从建筑师手里买下的,本身是一件知名建筑作品,造型古典优雅,光是从外观上看,如同中世纪时遗留的小型庄园,只是雕花铁门高大华丽,在树荫掩映下,反倒像是巨兽,要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 靳意竹走进别墅,宽阔客厅中,张璀晚凤冠霞帔的照片已经撤下,换上了与何天和并肩而立的油画像,璀璨灯光下,油画比起照片更显肃穆,宛若某种神迹。 靳意竹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直至心跳平息,压下翻涌而上的悲伤后,方才问立在一旁的管家:“我妈呢?” 佣人回答:“大小姐在楼上,要我去叫她吗?” 靳意竹皱了皱眉,问她:“怎么开始叫她大小姐了?” 大小姐,自从靳意竹有记忆以来,这就是属于她的称呼。 至少在半山上,这个别墅里的大小姐,是特指她的,而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称呼何婉若为太太。 “这个嘛……”管家面露难色,靳意竹下巴微抬,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她才小声开口,“其实是太太想跟先生离婚,已经闹了好一阵了,从前天开始,她让我们以后叫她大小姐,就跟她没出嫁的时候一样。” “……” 靳意竹眼皮一跳,总觉得自己太阳穴有点发疼。 “嗯,那你们以后叫我靳意竹就好了。” 管家面不改色的点头:“意竹小姐,我带您上去吧,大小姐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饭了。” 靳意竹瞥了她一眼:“她是打算绝食?” 管家一脸苦笑,她在这个别墅里工作了几十年,看着何婉若长大,又看着靳意竹长大,现在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她总觉得难以接受。 “大小姐没有说她要绝食,只是说没有心思吃饭,”管家说,“她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是发也发不出来,散也散不掉。” 管家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停在何天和的书房前,说:“意竹小姐,你多劝劝她吧。” 靳意竹笑了一下,轻飘飘的说:“我劝她,谁来劝我?” 管家不说话了,她也意识到,话说得不妥当。 她微微鞠一躬,下楼去了,把空间留给了靳意竹。 靳意竹象征性的敲了三下门,果然没人应她,何婉若也没有开门的意思。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上了锁,何婉若这一次阵仗很大,难怪闹得管家这么担忧,她要是这样一直不开门,不吃不喝,为难的难道不是管家和其他佣人? 至于靳盛华,她回来这么久,还没看见他的人影。 靳意竹又等了几分钟,何婉若不开门,她也没了耐心。 她从手袋里取出钥匙,直接开门进去。 书房里一如既往地整洁,连尘埃都不肯多落一点,木质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书脊一排排朝外,静默无声。那是何天和生前亲手整理的藏书,如今却成了无人在意的摆设。 原本常年点着的沉香停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木头味和陈纸气,窗帘拉着半扇,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也照不热这间屋子的冷清。 办公桌上的台灯还在,她记得外公曾在这里伏案写字,留下字迹端正的手记,现在都堆在抽屉里,没有人再翻过。像是一个已经失去主人的世界,被留在时间的断层中,安静得近乎冷漠。 何婉若正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怔怔的看着窗外。 她穿了一件丝质晨袍,柔软的布料如同流水,从她的身上倾泻而下,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为她的周身度上一层浅淡的光,映衬着她的脸,宛若一幅油画。 “你怎么进来了?” 看见靳意竹,何婉若恍然回神。 “我明明锁了门……” “我有钥匙,”靳意竹凉凉的说,“这栋楼现在都是我的,希望你明白。” “……是,这栋楼现在都是你的了。” 何婉若语调凄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我也没赶你出去啊?没必要摆出这副表情,不知道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呢。” 靳意竹走过去,在办公桌前坐下,环视四周,书房里一如既往,跟她上次过来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何婉若只是进来坐着,对于何天和留下的书籍手记,倒是没什么兴趣。 “你想住在这里,你就住着好了,反正我也不会来住。” “就是你那个老公,你要是离婚了,他可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靳意竹不知道哪里来的恶趣味,在转椅上转了半圈,正好盯着何婉若,饶有兴致的问她: “我听说,你要离婚啊?” 何婉若被她的语气惊了一下,连睫毛都颤了颤,她看着靳意竹,一瞬间觉得,她的女儿好陌生。 她这是什么语气?她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她怎么能这样说她的爸爸? 靳盛华再有千万不好,那也是她的爸爸啊…… 在何婉若变了又变的脸色里,靳意竹体会着自己的心情,她居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好笑。 要她说什么才好呢? 在靳盛华把她放在分公司,要她当联姻工具时,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在她被推上订婚宴的时候,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在何天和去世的时候,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 甚至是现在,让别人叫自己大小姐的何婉若,真的当自己是她的母亲吗? 对于靳盛华,靳意竹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里,本来也只扮演了一个符号。所谓的父亲、算计亲生女儿的赘婿、要出卖她去换取更多荣华富贵的商人,靳盛华从来没把她当做过女儿,而她也觉得自己以前那一声声爸爸,是扔进了水里的不可回收垃圾。 现在,靳盛华只是她的手下败将,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一生中有过哪怕一刻,将她当做女儿吗? 她本来应该爱她的。 但她选择了去爱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何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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