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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异常干净,几乎要成了反光的镜面。 墙角放着香薰机,淡淡的柑橘味混在消毒水气息里,不浓,却也掩不住冷。 这家医院是私立,平时本就人少,何天和的病房是套间,单独享有一层楼。 她走了一半,没看见半个家里的人,也没看见董事会的人,心里冒出几分疑惑。 电梯上的数字飞速变化,很快到了八楼。 全程,护士都低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靳意竹本以为她是怕生,走出电梯的时候,却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同情。 她在同情什么? 我吗? 靳意竹疑惑更重,走出电梯后,却听见人声鼎沸,与楼下的安静截然不同。 ICU在楼层最内侧,接着是病房,再之后是家属区,最外侧是待客区,和一般的医院不同,这里布置得甚为温馨,如果不走到ICU,甚至会觉得这里更像是酒店,而不是医院。 只是,在这个温馨安静的地方,现在站着一群各怀鬼胎的男女。 亲戚们零散地站在待客区,有人抱着手臂靠墙,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坐着不说话,低头刷着手机,看不清表情。 茶几上堆着果篮,款式丰富,看起来一片热闹,靠墙的置物柜上,鲜花摆了一整排,人人都带了礼物来,可带着心的却没几个。 几个婶婶姑姑坐在一块儿,偶尔小声交换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等什么结果,又像在看戏。 靳盛华坐在人群中央,衬衫整整齐齐,领口都没松,西装裤没有一点褶皱。 他脸上挂着紧张的神色,眼底却是空的,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轻轻点头,过一会儿,又自己低头揉了揉眉心,好像在思考,但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他身边站着几个荆家的小辈,表情不一,有的沉默,有的交头接耳,没人真正注意到病房的方向。 何婉若眼圈红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来走去,脚下的高跟鞋都显得不安稳。 她一看到靳意竹,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顾不上旁人的目光,直直朝着靳意竹走过来,脚步很快,眼里带着慌,声音也抖得厉害。 “意竹,怎么办?” 何婉若拉着她的袖子,一叠声的说: “你外公忽然就倒下去了,杯子都砸了一地,我们把他送到医院,他一直没醒,医生说是中风了,意竹,怎么办?” 她想问,意竹,你说我爸爸还能醒过来吗? 但她看见靳意竹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来了。 靳意竹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很轻,几乎没有力度。 何婉若感受得到,女儿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在看着另一边的人。 靳盛华站在那边,身边环绕着许多人,他的脸上表情焦急,但何婉若总觉得,老公跟她担心的事情,好像不是同一件事,他和她好像离得很远。 即使站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们也离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个宇宙。 而现在,女儿也跟她离得很远。 远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靳意竹跟荆盛华对上视线,只是一刹那,火花就已经迸发而出,快到何婉若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靳意竹大步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居高临下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质问。 靳意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莫名其妙的,靳盛华心里一跳,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他女儿,不是他爹,他实在是没必要怕了她。 “怎么跟爸爸说话的,”靳盛华先笑骂了她一句,又凝住表情,说,“你过来的时候,没人跟你说?你外公喝多了酒,中风了。” 靳意竹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要不是你请了几个‘老朋友’,外公怎么会去喝酒。” 她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凝滞。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一过来就对父亲发难。 “意竹,你这是什么意思?”靳盛华口舌发干,没想到女儿这么不留情面,怀疑到他的头上,“你外公出了意外,你不赶紧去看看,在这里跟我呛什么?” “我也是关心外公,才想问问情况的。” 靳意竹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话,眼神却很重。 “看见这么多人关心外公,我也就放心了。” 她懒得再管这些人,径直往里走。 人群里好像有几个陌生面孔,但又算不上很陌生,似乎在哪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董事会的人。 靳意竹没去细想,穿过雪白的走廊,站在ICU面前。 ICU在病房的最里面,用好几个房间,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安静得不可思议。 办公室里守着医生和护士,现在不是探视时间,靳意竹只能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看。 何天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被覆盖在轻薄被褥下,却显得比被子更轻薄。 “外公……” 靳意竹不敢去碰ICU的玻璃,仿佛只是触碰这扇玻璃,都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她只是刚刚幸福了一小会儿,为什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靳意竹咬着自己的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没有这样的习惯的,不论是什么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有办法解决问题,要么就是让问题随风消逝,迷茫和无聊常伴着她,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无助。 以前,她看魏舒榆习惯性的咬自己的嘴唇,还笑着说,你不要咬了,等会把嘴唇咬破了,会不好看。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谁又顾得上好不好看? 何天和躺在病床上,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她的话。 往日总是爽朗笑着的脸,现在是一片枯败,皮肤像是干枯的橘子皮,贴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生气。 “靳小姐,”医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何先生的病历,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 港岛的私立医院,为半山上这些人服务了半个世纪,早就对其中的暗流汹涌心知肚明,狮心集团最近的事情,早就无孔不入,快成八卦杂谈了。 现在这个时候,何天和忽然入院,简直像是个定时炸弹。 靳盛华拿了一份病历,他们自然也给靳意竹准备了一份。 之后的治疗方案,也需要靳盛华、何婉若、靳意竹同时签字,才会继续推进。 他们只是医院,不想搅合进豪门斗争。 “谢谢您,我外公的事情,麻烦您多费心。” 靳意竹接过病历,语气轻柔,跟他们道过谢,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翻起病历。 她不想出去,外面太吵闹,不如留在这边,和外公多待一会儿。 “我从国外请了专家会诊,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跟他们对接,共同商量治疗方案。” 医生点点头,回到办公室。 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见靳意竹坐在走廊的末端,低头看着那份病历。 其实,这群人里,只有她关心病床上的老人吧。 模糊的想法从医生的头脑里钻出来,很快被她压下去,不再去想。 靳意竹将病历翻完,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原来,外公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健康,早些年生过几次大病,后面身体一直不算好,定期做着疗养,这才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何天和几次入院,正好和狮心几次动荡的时间重合。 靳意竹对着病历,回忆着前段时间研究过的集团发展轨迹,想法渐渐成型。 她出生后不久,何天和进过一次医院,就是那次以后,何天和逐渐放松了手中的权力,开始将一部分实权转给靳盛华的同时,也将更多的股份放在了她的信托里。 是因为不信任非要嫁给靳盛华的妈妈吗?在那之后,何婉若几乎没有再拿到过狮心的股份。 而后,她在高中毕业,要决定是留在香港念书,还是出国的时候,何天和又一次进了医院,靳盛华和何婉若说,只是去疗养院住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念书。 同时,靳盛华提出送她去美国深造,她没多想,欣然答应。 现在想来,大概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阳谋。 而她妈妈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第66章 落地玻璃窗外,天早就黑了。 靳意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病历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平时尚且如此,遇见重要的事情,更是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铅字装满她的脑海,变成一团模糊的黑雾,在她的头脑里打转。 靳意竹把病历收进包里,站在ICU的玻璃前,又一次看向外公。 何天和跟她刚来的时候一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沉默的呼吸着,病床旁的仪器上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各种曲线高低错落,明确的展示着他的生命。 但他的生命,又好像不存在一样。 如果人不会说话,没有意识,无法思考,那人还存在吗? 靳意竹想不清楚,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站在玻璃前,仔细看着外公的每一个细节,手指终于触到玻璃,留下一点冰冷的凉意。 走廊很长,静下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的喧嚣。 真好笑,喧嚣,这个词出现在医院里,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外公,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靳意竹轻声说,隔着玻璃抚过老人的额头。 “我给你请了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靳意竹刚从病房里出来,待客厅里的目光,就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空调开得很冷,灯光是偏暖的色调,洒在亲戚们的脸上,却没照亮多少表情。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也有人靠着墙,手里捧着杯子,咖啡早就凉了,还是没人喝。 他们的目光跟着靳意竹移动,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什么不确定的风向。 几个人凑在一起,不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靠窗的中年人皱了下眉头,又松开,仿佛在盘算什么。 靳盛华站在中间,没动,也没说话,他身边围着几个靳家的年轻人,年纪都不大,神情却不见轻松,像是看热闹,又像是等答案。 靳盛华的目光落在靳意竹身上,先是观察,再是推测,像是在找她眼神里的破绽,又像在掂量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很少有人会这样看着女儿,靳意竹光是跟他对上眼神,都觉得犯恶心。 不远处,靳远成靠着茶几站着,衣服笔挺,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情悠闲,眼神却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 连这家伙都叫来了,真是演都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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