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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淼没有再看王婷的眼睛，仿佛害怕那目光会穿透自己勉力维持的伪装。孙淼抽回手，转身快步走向浴室，背影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浴室门关上的瞬间，王婷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被水流声迅速淹没。 王婷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膏边缘，心中五味杂陈。欣慰于爱人的担当，心疼于自己的强撑，更忧虑于那笑容背后，越来越深的裂痕。王婷知道，孙淼那句“我能行”背后，是咬紧牙关的坚持，也是对她王婷无声的守护。只是这守护的代价，正一点点吞噬着王婷眼中曾让王婷心动的、属于“孙淼”本身的光芒。 第二天孙淼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调整了一下领口，然后推门进去。 “李总，好久不见！”孙淼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客户愣了一下，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孙总吗？ 饭桌上，孙淼学着王婷的样子，举杯敬酒，谈笑风生，甚至能接几句生意场上的客套话。客户们惊讶于孙淼的转变，纷纷夸赞：“孙总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可没人知道，孙淼藏在桌下的手攥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会议室里，孙淼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客户之间。"张董说得对，这个功能我们完全可以定制。"孙淼主动碰杯，红酒在玻璃杯里晃出优雅的弧度，"就像您说的，合作要共赢。" 王婷有时会来公司，此时的她正坐在斜对面，眼里闪着惊喜的光。 孙淼余光瞥见王婷的表情，胃里翻涌的恶心感突然平息了些。孙淼觉着着一切都值得。只要王婷能少喝一杯酒，少赔一次笑，孙淼愿意永远戴着这副面具。 洗手间隔间，孙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镜子里的人嘴唇鲜红，脸色惨白。孙淼急促的扯开上衣的纽扣，仿佛再晚一秒自己就要窒息。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淼立刻整理好衣服，熟练地补好口红。推门出去时，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孙总。 深夜的床上，王婷摩挲着孙淼后颈的绷紧的肌肉：“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孙淼把脸埋在王婷肩窝摇头："没有，我很好。" "可你抽烟比从前凶，半夜总惊醒。"王婷扳过孙淼的脸，"今天我看见你捏叉子的手都泛白了。" 孙淼瞳孔一缩。原来王婷都知道："我可以处理。"孙淼抓住王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想成为能保护你的人。" 王婷眼眶突然红了："可我爱的是会对着代码骂脏话的孙淼，是在烧烤摊跟我抢最后一块肉的孙淼..." "可你说过那个孙淼保护不了你。"孙淼苦笑着，"我们都知道这个社会只看钱、权、地位，要想保护你，我必须比男性更强大，否则我们就会像之前那样被欺辱，甚至被要求分开。" 王婷哽住了。那些被歧视、被排挤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唐明哲得意的笑，胡总轻蔑的眼神，王婷父母冰冷的逐客令... 王婷怔怔看着孙淼，突然发现孙淼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圈淡疤，是长期掐自己留下的痕迹。 “好了，快睡吧，我明天早晨还要参加一个会。” 孙淼抱着王婷。 王婷知道孙淼在被迫改变自己，可就像孙淼说的，为了两人的未来，孙淼必须改变自己。 第二天早餐时，孙淼又变回了滴水不漏的孙总。"万嘉的尾款到了，我约了陈行长午饭。"孙淼给王婷盛粥，袖口露出崭新的百达翡丽，"下午你好好休息，别操心招标的事。" 王婷注视着孙淼行云流水的动作，心脏像被蜜糖包裹的刀片缓慢切割。王婷爱死了孙淼如今游刃有余的模样，又痛恨自己居然为此欣喜。 "对了，"孙淼临出门前回头，"周末我们去看望你爸妈吧，好久没去了。" 王婷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那个曾经听到王婷爸妈电话都要皱眉的人。如今居然主动邀约。 孙淼站在逆光里笑了笑："别多想，我只是像让我们越来越'正常'罢了。" 王婷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过父母家了，王婷父母要王婷回家吃饭。周末的早晨，王婷站在衣帽间前反复挑选衣服。手指掠过一件件熨烫平整的连衣裙，最终停在那条孙淼最喜欢的雾蓝色连衣裙上。 "这件太露了，你爸妈不不喜欢，穿这件吧"孙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孙淼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指着那件两人都不是很喜欢的裙子："你爸妈喜欢素净的。"孙淼从衣柜深处抽出一条珍珠项链，指尖碰到王婷后颈时顿了顿，"配上这个，我上周买的。" 冰凉的珍珠贴上皮肤，王婷在镜子里看到孙淼专注的侧脸。王婷突然转身抓住孙淼的手腕："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孙淼嘴角扯出完美的弧度："说什么呢。"孙淼低头整理袖扣，铂金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签下万嘉合同时客户送的礼物。王婷记得那天孙淼一回家就嫌恶地扯下来扔进抽屉，现在它们却端正地别在衬衫上。 车停在王家门前时，孙淼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王婷母亲迎出来，目光扫过孙淼手里昂贵的保健品，又落在孙淼恰到好处的微笑上。 "阿姨。"孙淼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得像被驯服的野兽，"听说您最近睡眠不好，带了点野生灵芝。" 王婷猛地转头，孙淼什么时候学会打听这些？王婷看着孙淼游刃有余地陪父亲下棋，谈论股市行情时引用的全是父亲常看的财经频道观点。餐桌上甚至能接住母亲关于刺绣的话题，虽然王婷知道孙淼连针都拿不稳。 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王父难得没有板着脸，甚至问了孙淼几句公司近况。孙淼放下汤匙，认真作答，语气平和，用词谨慎，甚至特意引用了几句王父常看的财经评论里的观点。王婷父亲听着，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没再多说。 王婷母亲热情地布菜：“小孙，尝尝这个红烧排骨，婷婷说你现在也能吃点儿辣了？”王婷母亲笑着，将一块排骨夹到孙淼碗里，那只与众不同的、带着精致青花镶边的“客用”碗。 “谢谢阿姨。”孙淼立刻微微欠身，双手虚虚托了下碗沿，动作流畅自然。孙淼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碗筷的差异。孙淼夹起排骨，仔细地品尝，然后真诚地夸赞：“阿姨手艺真好，火候恰到好处。” 王婷看着孙淼那无懈可击的反应，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王婷清楚地记得，橱柜最上层明明还有好几套和自家人用的一模一样的碗具。母亲这是故意的。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恼怒的情绪涌上来。趁着孙淼去卫生间洗手，王婷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母亲，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压低声音：“妈，怎么给淼淼用这个碗？家里不是还有……” 王婷母亲正端着汤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王婷母亲没看王婷，目光飘向橱柜方向，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心：“哦，你说那些碗啊？好像上次不小心摔了几个，凑不齐一套了。就用这个吧，反正都是干净的。” 这话漏洞百出。王婷几乎要脱口而出，王婷记得上次张宏辉来家里吃饭时，用的不就是家里那套完整的瓷器吗？那时怎么就没摔？话到了嘴边，王婷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为孙淼不平的冲动。 就在这时，孙淼回到餐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阿姨，需要帮忙端汤吗？”孙淼的目光快速而轻巧地扫过王婷紧绷的侧脸和王婷母亲略显不自然的笑容，随即落在厨房灶台上的汤煲上，仿佛只是单纯想帮忙，什么异样都没察觉。 王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王婷看到孙淼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了然和一种让王婷心脏揪紧的隐忍。孙淼什么都明白。王婷不想让孙淼难堪，更不想在此时此地挑起争端，破坏这表面得来不易的平和。 王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快，脸上挤出一点笑容，王婷站起来顺势握了一下孙淼的手：“没事，淼淼，你快去坐着吃，汤我来端。”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孙淼的假笑上，王婷突然想起大学时那个因为被说"女程序员肯定做不出好的程序"就通宵写代码的女孩。此刻孙淼正温顺地夹起母亲夹来的菠菜，"哎，你菠菜过敏，别吃了。"王婷急忙阻止孙淼。 "这是阿姨给我夹的，怎么能不吃，况且说不定现在不过敏了。"孙淼得体的说到。 "过敏就不要吃了，还是身体要紧。"王婷母亲急忙说到。 "那我听阿姨的话，不吃了。"孙淼乖巧的微笑。 "淼淼现在懂事多了。"离席时母亲轻声对王婷说，却不知道盥洗室里孙淼正对着马桶干呕，脖颈后泛起大片红疹。 返程的车上，孙淼强忍着不适不让王婷看穿。回到家孙淼急忙跑到卫生间，扯开领口。过敏的红痕蔓延到锁骨，像某种无声的抗议。孙淼拿出抗过敏的药吃了，才感觉身体慢慢恢复。 第二天孙淼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A市繁华的CBD。玻璃映出孙淼一丝不苟的形象，剪裁利落的西装，打理紧致的短发，耳垂上一枚简约的钻石耳钉。孙淼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节奏精准，像在调试一段代码。 “孙总，合同签好了。”李梦推门进来，递上文件夹，眼里带着钦佩，“陈总说，从没见过像您这么懂技术的谈判专家。” 孙淼微笑，接过文件“辛苦了。” 现在的孙淼，已经学会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笑。 “对了，周末的行业座谈会，您和王总都去吗？”李梦问。 “嗯。”孙淼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这个座谈会对公司很重要。” 周末，座谈会结束后的晚宴。水晶灯下，孙淼挽着王婷的手，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孙淼的酒杯永远只斟三分之一，笑容的弧度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孙总最近风头正盛啊。”某位地产大亨拍了拍孙淼的肩，“连胡总那种老狐狸都对你服服帖帖。” 孙淼抿唇一笑，目光却扫向不远处的王婷，她正被几位太太围着，讨论新款爱马仕的皮质。王婷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晚宴，对于如何和这些太太们沟通已经生疏许多。王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孙淼走过去，自然地揽住王婷的腰：“各位，失陪一下。”孙淼把王婷带到露台上，夜风拂过两人的发梢。“累了？”孙淼问，拇指轻轻蹭过王婷的腕骨。 王婷摇头，突然笑了：“你刚才跟刘太太说话的样子，好像真的关心她女儿的钢琴比赛。” “她女儿确实弹得不错。”孙淼耸肩，“肖邦的《夜曲》，错了一个降B。” 王婷噗嗤笑出声，捏孙淼的脸：“你还是这么讨厌。”只有在这种时候，孙淼才会泄露一点点真实的自己。那个对不完美零容忍的、固执的、尖锐的天才。 但下一秒，孙淼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群的消息，秦禾佳发来的系统警报。孙淼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可靠的CEO”，快速回复了几条指令。再抬头时，王婷正望着远处的霓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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