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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画室的集训意外地比平时早结束了半小时。许晚棠长长吁了口气,放下画笔,轻轻揉着发酸僵硬的右手腕和右肩。连续几个小时的刻画,让她的右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 画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她和还在水槽边不紧不慢清洗着一把画笔的白青泠。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倾泻进来,在斑驳着各色颜料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栅。空气里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依旧浓重。 许晚棠把晾干的画笔一支支收进笔帘,感觉右肩胛骨下方一处肌肉尤其酸胀,忍不住反手过去,用不太得劲的姿势费力地捶打着。 “那样捶没用。”白青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洗好了手,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着手指,走了过来。 许晚棠停下动作,回过头。 白青泠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她刚才捶打的位置,语气没什么起伏:“坐直。” 许晚棠下意识地照做,身体微微绷紧。 下一刻,一只手掌轻轻贴在了她右肩酸痛的中心点。那手掌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的力道。 许晚棠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加速跳动。 那手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试探性,但按压的位置却意外地精准。指尖用力,揉开那处紧绷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明显的酸胀感,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缓解的舒适。 许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轮廓和微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春季校服面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甚至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松节油味道。 画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以及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她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片区域,耳朵烫得厉害。 白青泠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用手掌和拇指按压着那一小片区域,动作缓慢而用力。她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拂过许晚棠颈后的发丝。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许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肩背上那一片微凉而有力的触感。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那双手停了下来。 “好点没?”白青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起来和平时似乎并无二致,但若是极仔细地听,或许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声调。 “……嗯,好,好多了。”许晚棠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扣上画具箱的搭扣,不敢回头,“谢……谢谢。” 白青泠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开,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画板和大衣。 许晚棠这才飞快地、偷偷地抬眼瞥了一下她的侧影。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的轮廓,表情似乎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空气中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声的、滚烫的悸动在静静流淌,混合着颜料和夕阳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出画室,沉默地走下楼梯,沉默地并肩走向车棚取车。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因为步伐的交错而重叠在一起。 许晚棠的心跳依旧很快,肩背上那微凉而有力的触感仿佛烙印般残留着,挥之不去。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身旁推着车的白青泠,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夕照下显得有些柔和,只有耳廓边缘似乎……染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晕。 是夕阳渲染的吧? 许晚棠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安静无声的几分钟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或许湖面只是漾开浅浅的涟漪,但水底深处,已有暗流悄然涌动。 这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她十七岁春天的一个寻常傍晚,带着颜料、松节油和皂角的混合气息,以及那只微凉手掌的清晰触感,猝不及防,却又像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张力,暧昧不明,却又真实可感地存在于她们之间。
第12章 周末插曲与无声的弦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入周末。对于高二的学生而言,哎,周末并不意味着休息,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学习,能放个半天假就不错了。周六的上午,许晚棠照例要去画室进行一整天的强化训练。 清晨的空气带着周末特有的宁静。许晚棠到画室时,里面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白青泠果然已经在她的固定位置上,正对着画板削铅笔,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许晚棠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拿出画具。两人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 今天画室安排的是人物速写练习,请了模特。高强度、快节奏的练习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捕捉动态和形体的能力。一时间,画室里只剩下铅笔快速划过纸面的唰唰声,和模特每隔几分钟变换姿势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许晚棠画得很投入,几乎忘了时间。中途起身去接水时,才发现白青泠不知何时已经画完了规定的张数,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艺术史图册,手边还放着一本笔记,偶尔低头记录几句。 许晚棠接水回来,经过她身边时,目光无意间瞥见那本摊开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记录着不同画派的特点、代表人物和作品分析,字迹清瘦工整,旁边还配有小小的构图分析草图。 她忽然想起,上次月考的艺术理论,白青泠几乎是满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白青泠抬起头,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到许晚棠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许晚棠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那本笔记:“你记得挺详细的啊。” 白青泠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语气平淡:“还好。理论部分多记一点,总没错。”她合上书,像是随口问道,“你上次那张水彩,最后的色调调整笔记做了吗?画具店老板好像说过那很重要。” 许晚棠一愣,她最近沉迷于练习手感,确实把整理色调笔记的事搁置了。“还没……最近事情太多了,忘记了。” 白青泠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那摞整整齐齐的画材下面,抽出一本活页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了过来。“给,这是我的。你可以参考一下结构和重点。” 许晚棠接过笔记本,触手是干净平滑的纸页。上面不仅有条理清晰的文字记录,还用彩色铅笔细致地标注了色块和渐变效果,直观又明了。这绝不仅仅是“参考一下”的程度。 “这……太详细了。”许晚棠有些惊讶,“你自己整理的?” “嗯。”白青泠应了一声,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她的艺术史,仿佛只是递出去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看完记得还我。” “哦…好,谢谢。”许晚棠握紧笔记本,感觉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是一盒牛奶、一块蛋糕:“如果白青泠不在这,我好想3秒全塞嘴里啊。” 白青泠起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开始画,而是认真地翻阅起那本笔记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泛着墨香的纸页上,也洒在旁边那个安静看书的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着铅笔屑和阳光的味道,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和与踏实。 中午休息时,两人一起下楼去画室附近的小面馆吃饭。正值饭点,面馆里人不少,显得有些嘈杂。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 点完餐,等待的间隙,许晚棠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还想再看几眼。白青泠则拿出手机,似乎在回什么信息。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许晚棠想把笔记收起来,免得沾上油污。可能是动作有点急,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醋瓶,深色的液体瞬间洒了出来,眼看就要漫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许晚棠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低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动作极快地将笔记本抽走,同时另一只手拿起一叠餐巾纸,精准地压在了流淌的醋汁上,阻止了它进一步扩散。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晚棠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白青泠已经将救下来的笔记本稳妥地放回了自己手边干燥的地方,正用纸巾擦拭着桌面。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眉间微微蹙起,大概是嫌弃醋的味道。 “那个,对不起啊……”许晚棠有些懊恼。 “没事。”白青泠简短地答到,将浸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干净的继续擦拭,“没事,先把面吃完吧。” 危机解除,许晚棠松了口气,心里却因为对方刚才那迅速而毫不犹豫的保护动作,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她低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面来,时不时又抬一下头看向白青泠想确认是不是真没事。 下午的训练继续。有了上午的笔记参考,许晚棠在理解色调和理论上感觉顺畅了不少。休息间隙,她终于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笔记,偶尔会抬头向白青泠确认一两个细节。 白青泠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会给出极其简短的补充说明。她们之间的交流高效而沉默,却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傍晚训练结束,两人收拾东西离开。走出画室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许晚棠将仔细收好的笔记本还给白青泠。 “谢谢,帮大忙了。”她由衷地说。 白青泠接过笔记本,随手塞进背包侧袋,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周末的傍晚,街上行人不少。等车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流。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公交车很快来了,上面人不少。她们挤上车,勉强找到了一个能站稳的地方。车子启动,摇晃间,难免会有身体的轻微碰撞。 在一次稍微急一点的转弯时,许晚棠没站稳,向后踉跄了一下。就在她以为要撞到后面的人时,一只手臂及时地、轻轻地在她背后挡了一下,帮她稳住了重心。 那只手臂一触即收,快得像是错觉。 许晚棠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旁的白青泠。对方正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只手拉着吊环,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扶持动作根本不是她做的。 许晚棠转回头,心跳在嘈杂的车厢里,莫名地清晰了几分。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人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的模糊倒影,没有再说话。 公交车到站,她们一前一后下车,走向小区。 这一天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周末训练日没什么不同,枯燥、疲惫,充斥着铅笔和颜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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