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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乔悦讲话时口齿很不清,因为嘴巴被楚冕宁的两只手推起,听起来就支支吾吾的有点滑稽。 “开心点,去见你妈妈开心点。”楚冕宁其实也不太了解乔悦的妈妈,只不过她总想乔悦开心。无论什么事,她都能找到一个值得乔悦开心的理由,哪怕乔悦做不到,她也会想办法一点点把她带过去。 乔悦眉毛也皱起,说:“脸痛痛。” “那亲一口,痛痛飞走了。”楚冕宁说着就要亲乔悦的脸,乔悦知道她在逗自己,但还是偏过头躲开。坐在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她俩,楚冕宁瞧见,直接问他:“看什么?” 司机没敢说话,如果他懂流行词汇,说不定会高喊爱就是爱,lovewins。但他不懂,只能移开眼看导航上的路线图。到达墓园,楚冕宁先乔悦下车,郊外空气很潮湿,应该不时便会下雨。楚冕宁想到刚才的注视,很刻意地帮乔悦拉着车门然后用一只手挡住顶。 乔悦往地上伸脚,听见楚冕宁说:“慢着点老婆。” “你干嘛?”汽车开走后,乔悦侧过脸问楚冕宁。原本出门前是还有点难过,但楚冕宁这一声老婆实在是叫的既没道理又很搞笑,乔悦假装生气迈开步子向前,楚冕宁只能跟在后面解释:“他愿意看就让他看个够。” 乔悦不理解,反问她:“人家愿意看,你就演给人家看?” “你就别生我气了呗,在咱妈面前给我点面子老婆。”楚冕宁说着把乔悦的手拉住,两个人一对视,她终于看出了乔悦就是想笑。楚冕宁伸手捏了一把乔悦的鼻尖,然后又掐掐她的脸。 乔悦说:“随便叫人老婆。” “观静禾平时不叫你老婆?”楚冕宁好奇地问。 “她不叫。”乔悦也随口就扯谎,因为两个人交往三个月以后陈观静禾就开始经常喊她老婆,虽然她不是总应,但到今天为止也算习惯,只不过陈观静禾也看得出乔悦更喜欢自己叫她乔悦或者宝贝,所以只有在很想腻她的时候才会喊老婆。 乔悦妈妈的墓不那么好找,跟楚冕宁妈妈讲的那样,她有点不合群,所以并没有指引乔悦和出楚冕宁轻易找到她。走了好大一圈,乔悦才终于见到她,放下手里的花,楚冕宁拜了拜后就先退开一段距离在远处守着乔悦。 “好久不见,妈妈。”乔悦想到陈观静禾说自己很冷酷,跟人久别重逢,总是不愿意先打招呼。 乔悦不擅长跟人重逢,在她的生命里,第一次认识别离就是母亲的离开。后面楚冕宁一家搬走,乔悦在潞城见到楚冕宁也是说不出话。她只会用眼睛确认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她们之间还有多少缘分,接下来的日子可以陪伴对方多久。 20年之后,人们对苦难有了更深的思考,不会再去注视女性身上的伤疤,大家都提倡影视剧和文学作品都能尽可能表现女人强大的一面。如果过度展示伤痕,就会有把虐女当成景观的嫌疑,对这一点,乔悦其实很赞同。《胎记》这部作品虽然轰动,但是后续也被许多女性主义者批评是将女性的苦难制造成了景观,尽管她们没有刻意去展现伤痕产生的瞬间,只是刻画它们在日常生活里的体现,但就像告诉一个男人有爱他的女人为他跳楼一样,就算不去展现她的爱有多撕心裂肺,只展示担架将人抬走后地上的一摊血迹也会叫他陷入名为“自责”的愉悦。 最开始她们的初衷是想提醒全世界各个阶层各个肤色的女人,我们有不同形式,却相同根源的伤痛,我们要联合起来,我们要一起对抗。但随着讨论声变多,团队也开始不确定自己表达的意义,乔悦选择回国,恰恰也是为了寻找答案。 她的家乡是很辽阔的一片土地,历史和现在,翻开每一页都能在注脚里看到流着月经的人的惨痛。注视同族的伤口本就是一种虐待手段,乔悦深知回望伤口的感受,也明白只关注互联网上的负面新闻会让人感到情绪低迷。 但有的苦难可以跳过,有的却是生命里必要的课题,因为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所以总会有一个瞬间需要自己回头去看。毕竟自己是为数不多可以看到她的人,如果自己不看,那她就将带着一身伤痛被遗忘在时间外,遗忘在翻新过的大大小小的场合。 这样的女人不论有没有活着,她的一部分都被前进的车轮永远碾碎和抛弃。 乔悦试着不可怜她,但还是没有办法像楚冕宁妈妈说的那么潇洒,她愿意相信母亲没有抓牢的福字是由她亲手掀下,但如果有更结实的胶带,或许它就可以更加长久地在一扇门上保存。 今天站在这里,乔悦已经是很多女孩子心里的榜样,她学习很好,也完成了自己的事业,帮助过许多人,并且鼓励许多女孩子去成为自己。但是她没办法在任何地方帮助到自己的母亲,甚至她的出生都是对母亲本就脆弱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来的路上,她戴着耳机听张宇的歌,意识到曾经,自己也以为身后是没有退路的悬崖。但实际上从来不是,或者说很多年来都不是,就算是现在她回头望去,身后也站着楚冕宁,难得休假,起一个大早来墓园陪她。 三十而立,除了一段珍贵的不会失去的友谊,她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小的时候,乔悦以为自己会喜欢像海一样包容的人,直到今天,她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自私的人类来依赖她和留住她。乔悦缄默地望着墓碑,想了这么多,却只是小声地叫妈妈,她向妈妈坦白自己喜欢女生,知道楚冕宁妈妈口中的那个女人或许不会接受。 但时至今日,她需要一个跟自己有相同血脉的人知晓这件事,反正母亲一直在跟世界对抗,那她估计也不介意再跟她的女儿生气搏斗。乔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仰起头,眼泪还是划过面庞。 “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带她来看你。她对我很好,会给我做十几种跟西红柿有关的菜,昨天知道其实你也最喜欢吃番茄,我本来都觉得自己再没有办法喜欢这些菜。但是,但是最后想到小时候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番茄,想到她那么认真地爱我,我想我还是决定选择接受。” 说一句不要用你的爱来绑架我,不要用你的伤口来爱我来很容易。 以后去逃避西红柿,也许就像许多年来逃避回家和面对母亲一样。但是今天三十一岁的乔悦下定决心去面对,回去之后,她也想要跟陈观静禾讲自己的妈妈。 讲这个拧巴的女人把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都给了自己的女儿,后面女人的女儿,才因为这个习惯找到了她。 “要怪你就怪你自己吧,妈妈,你说你什么都没办法留给我,但你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些喜欢的东西,给我留下了一些倔。” 靠着这份倔乔悦走到了今天,没有什么爱吃的零食,但很执着地喜欢在菜里挑番茄。 雨下起来的时候,楚冕宁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是早上出门前楚冕宁妈妈强塞给她的。 撑着伞走到乔悦身后,楚冕宁说不用急,她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乔悦想待多久她们就待多久。 “回去吧。” 乔悦回过头,望到楚冕宁也流过泪的脸,她伸出手去摸她脸上的泪痕,楚冕宁不好意思的仰起头不给她擦,两个人笑起来,乔悦用力抱住楚冕宁,对她说谢谢,说完又说我爱你。 “好肉麻呀。”楚冕宁说着,又把伞往前举了点。
第76章 全文完 回潞城之前,乔悦跟楚冕宁去乡下陪奶奶住了三天,厦城的天气其实并不好晾肉干,加上奶奶年岁已高,所以吃饭时的腊肉还是乔悦来之前网购的。 楚冕宁的叔叔一家很热情,知道乔悦拍了电影,一直说要挑天气最好的日子一起去市里的影城看。 楚冕宁的一家都知道乔悦的话剧又被拍成了电影。这个家的范围很广,大到只要小时候抱过楚冕宁,过年给她塞过红包就都被通知到。 “宁宁最好的朋友是现在很厉害的编剧和导演,跟李楠合作拍了电影,你们有时间都去看。” 乔悦不止一次在楚冕宁妈妈跟家族群的人视频时听到她这么讲。 楚冕宁的奶奶其实是川城人,楚冕宁的名字就是取自奶奶的故乡,就像在厦城长大的乔悦会在除夕夜包饺子,从川城走出的奶奶也会固执地在海滨城市的秋冬晾腊肉。 许多人都是凭借食物的味道来怀念故乡,但是故乡却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名词,往往要在过去给予人许多爱才能被委以重任。乔悦没有去过沈城,因为沈城也是妈妈不愿回去的一片土地。 城市本身可能并无错误,但是人生活在其中悲喜不同。 女人生活在其中也总是不得利。 就像乔悦回国之前想到的,翻开地图册上的任意一章,都会在注脚里看到流着月经的人的血泪。所以女人时常不能为了归属感而活着,勇敢向前很孤单,但乔悦这一代人还必须要去做。 奶奶也没有怪乔悦回来的这么晚,小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时候跟乔悦一起看乔悦在意大利的黑人同学唱穆桂英挂帅。奶奶看起来很开心,说外国的朋友唱中国戏剧比她想象的要好听。 以前觉得这些人,要么鼻子和嘴长得很大,要么就是眼睛像牛看起来很笨,肯定说不来中文这么复杂的语言,理解不了戏曲这么繁琐的艺术。但是后来奶奶自己学会玩手机,经常刷到外国人在视频里翻唱中国的歌曲,很多人唱起歌发音标准的跟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没什么差别。 乔悦没说会经常回来了,但是她答应奶奶会经常给她打电话,这件事她能做到也非常想做。没有故乡可以留恋,但是对于童年,乔悦还有一个小老太太可以挂念。 三月,乔悦在房子到期前就搬到了陈观静禾家,因为小区的安保更好,更加适合公众人物躲避狗仔的拍摄。当然以现在长枪大炮的焦距,住到哪里都很难有绝对的隐私,不过少些打扰总归是好的。 搬过来的第一天,乔悦就做了个梦,梦里她跟连清灏没分手,她们又一次去海边,貌似很幸福,但在天亮时遇到了海啸。巨大的浪扑过来,让乔悦在海水中感到失重。乔悦没有冲过浪,不知道这样的感受是不是真实,所以当海浪消失,她从天空坠落到地面的瞬间便立马清醒。 腰上搭着一只手,这次她没有害怕,意识到是陈观静禾提前回来了。乔悦转过身面朝着分别一个多月的女朋友躺着,对方没睡熟,乔悦一动就也醒过来。 “做噩梦了吗?”陈观静禾抬起手搂住乔悦的头和背。乔悦的头发终于摸起来暖暖的,不再是一股令人感到不安的寒凉。 “嗯。” “梦到什么?”陈观静禾睁开眼,低头看见乔悦又往自己怀里钻了钻。 乔悦说:“梦到海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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