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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依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冷静地看着书卷上的诗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姑姑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吗?” 李安衾闭上眼睛。 陆询舟。 你知不知道,那年我等了你整整一夜。 我没有不要你。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死者已矣。”李琰微微垂下眼帘。 “是我害死了她。” 李安衾不置可否地冷笑道。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好怕,询舟,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可是你看向我的眼神里,为什么全无爱意。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我的小山说好要来娶我的,她说虽然不能风光无限、大吹大打地让我嫁给她,但是我们可以有一场不为人知的盛大婚礼。 我们一起逃到江南,远离所有勾心斗角,从此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对方。 陆询舟,你食言了。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姑姑是要回封地吗?”李琰用食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诗句。 李安衾莞尔。 “怕是回不去了啊。” 既然不能一起逃到江南,那便与你相会于黄泉吧。 她端起面前的玉碗,盯着碗中琥珀色的酒液。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一饮而尽。 “李琰,你要记住,为君,光靠这么点小把戏是不够的。” 李琰猛地抬头。 “你以为,本宫会不知道这是为本宫备好的鸩酒?” 李安衾笑得很是灿烂。 她的嘴角溢出许多血沫,鲜艳的如同凌冬的寒梅。 李琰瞪大了眼睛,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解脱。 一缕缕的血顺着她的嘴角向下蜿蜒,淌到了石板地上。 鸩酒的的味道醇香甘美,她的好侄儿甚至还贴心的在里面加了自己喜欢的调料。 喉咙处的烧灼感被明显的放大。 意识在不断地被抽离,过往的回忆也在不断的闪过。 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盛夏。 再次站在相国寺的那棵求来生的玉兰树下。 树上挂满香客的来生签,树下是年少的那人。 她问那人。 来生求什么? 那人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世无所求。 惟求一世安衾。
第2章 入宫 景升九年,孟夏四月。 这几日正值举朝休沐,不用去弘文馆进学,陆询舟遂在家中温习功课。 酉时用过晚膳,她照例与耶娘请了个晚安后,方才借口回房念书。 背靠着书案,陆询舟完全无心课业,只是望着窗外无尽的黄昏凝眉沉思。 窗边有人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那人在确定屋内没有除陆询舟以外的任何人之后这才利落地翻窗而进。 “小山,你看,三哥给你买了胡麻饼。” 陆询舟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风尘仆仆的陆玉裁。 “东西在床榻下,自己去取。” 陆询舟淡定地抽走送到一半的胡麻饼。 陆玉裁听罢麻溜地跑到床下一看,一掏,拎出了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 他轻轻掂掂,里头发出一些微微的清脆声响,于是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他眉间微蹙。 “小山,你这些银两不会是从阿耶藏在书房的私房钱里偷的吧?” “是我和二哥从账房先生那里骗来的。”陆询舟“嘶”了一声,“应该不算偷吧?” 两人间一阵沉默。 还是陆玉裁先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他莞尔一笑。 “没事,这里头的东西暂时够我和你粉卿嫂子生活一段时间,等我们这阵子安置好了就找人给你和二弟捎封信,我们随时欢迎你们休沐时来玩。” 陆询舟敷衍地点点头,顺带汇报一下近日的家中情况。 “哥,我劝你躲得偏僻点,昨天阿耶可生气了,扬言说定让人要翻遍那些烟花巷,把你抓回来按到家祠里给祖先们跪个三天三夜谢罪。” 她说完默默地咬一口手中香喷喷的胡麻饼。 陆玉裁看自家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心下疑惑。 “喂,小山。”陆玉裁用食指戳了戳陆询舟吃东西时鼓得圆润的腮帮子,“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是被扎小人啦,怎么从始至终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无妄之灾啊。”陆询舟一边面露苦色,一边咽下食物。 陆玉裁沉默几秒,突然站起身来,不可思议道: “不会是隔壁街张府那个二世祖跑到我们家来提亲,阿耶他脑子一热答应了,所以你今晚要逃婚是吧?” 陆询舟深吸一口气,忍住想骂陆玉裁的欲望,保持住世家子女最基本的礼貌斯文。 “不是,我要入宫陪公主伴读。” “入宫伴读。”陆玉裁纳闷,“陪哪一位殿下?” “大殿下,长清公主。” 长清公主,当今圣上的嫡长女,深得圣上宠爱。坊间传闻其恃宠而骄,为人嚣张跋扈,不仅易怒,且时常苛待下人。这身边的伴读一年得换好几个。 陆询舟现在很头疼,她完全不想和这等蛮横人物沾边。当伴读,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其亲信,而她一点也不想卷入什么权力斗争。 她只想读点书,考个进士,混个翰林的闲职,然后攒个几年的俸禄钱就辞官浪迹江湖,做个风流意气的游侠,鲜衣怒马,诗酒猖狂,独倚长剑凌清秋。 反正此生爱逍遥就对了。 “大公主?”陆玉裁一听,粲然道,“我见过殿下几次,那大公主真如传言中一样美得不可方物,诶,小山你可以饱饱眼福了。” 陆询舟拿起案几上的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陆玉裁的脑袋。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往后的行踪告诉阿耶,让你去家祠里好好跪上几天。” 陆玉裁闻罢马上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开始正经地安慰她。 “哎呀,虽说这宫中繁文缛节颇多,但是待遇也不错,那长清殿下一年到头伴读都能换个五六个,你去那顶多两三个月就能回来,怕啥?” “两三个月,你说得倒是轻松。”陆询舟瞧见窗外的天空,最后一抹黄昏也已被无尽的夜色吞噬。 虽说谣言是这么传的,但是在没见到真人之前,凡事都不可武断下论。 不是吗? . 景春殿内,李安衾起了个大早。 昨夜一场悄然而至的大雨消溽了连日的暑气,今晨起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雨水味道。 坐在梳妆台前,身边的侍女采薇照常为她整理发髻。 “采薇。” “奴婢在。” “你说——这新来的伴读会是个怎样的人?” 李安衾漠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却已经开始揣测这新来的伴读。 会是和先前那些人一样吗,不断地讨好自己,明明是世家出身,却总摆出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没几分真才实学,阿谀奉承的功夫倒是比常人精湛许多。 “奴婢听说是陆丞相家的,陆家向来以家风清正著称,想必教导出来的女儿应该也是品行端正之人。”采薇想了想,答道。 “那可未必。”李安衾嗤笑一声,“他家的三郎不是整个长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吗?” 采薇笑了笑,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专注着手上挽发髻的活儿。 发髻挽好,采薇退至一旁。 李安衾起身离开梳妆台,然后安然坐到了案几前,门外有小太监送来早膳,她让采薇端进来放到食案上。 清风饭,佐以菠菜一盘,此外还有半壶牡丹花蕊茶。 殿内安静得很,李安衾从容不迫地享用着早膳。 “殿下,人送到了。” 门外又传来了不知哪位女官毕恭毕敬的声音。 “采薇,把人领进来。” “诺。” 很快,门外那人被领到了案几前。 李安衾抬头,拿起一旁的茶杯轻抿一口。 她淡淡地打量着眼前人。 约莫十四五的年纪,高瘦身材,面容清秀非常。不同以往来的伴读,她的眼中毫无谄媚之色,倒是敬畏居多。 “多少岁了?”她放下茶杯。 陆询舟感到心烦意乱,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李安衾。 “十五。” 小我两岁,李安衾暗想,不过看样子是个成熟性子。 “叫什么?” “臣姓陆,名询舟。”陆询舟顿了顿,“询问的询,舟楫的舟。” 大早上的,李安衾没甚心思跟这人一问一答,她招招手,对采薇吩咐道。 “采薇,把她领到偏殿的房间去,带她熟悉下伴读的事务和偏殿的环境。” “诺。”采薇转头朝陆询舟行了个礼,“小陆娘子,还请跟着奴婢走一趟。” “嗯。” 陆询舟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地跟上采薇的步伐。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在这个地方待两三个月,还是赶紧习惯些好。 偏殿的环境不输陆询舟在陆府的住处,采薇同她介绍了一些她平日在宫外未曾见过的东西,以及一些为人处事的礼节,陆询舟一一听进心里。 末了,趁着四下无人,陆询舟讪讪地插了一句话问道: “阿姊,殿下……嗯,那个……脾气好不好啊?” 采薇见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忍俊不禁道: “你放心,殿下只是对生人性子冷了些,这被一些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并非同外界传的那样。” “嗯。”陆询舟乖乖地点点头,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果然是谣言惑众,就刚刚公主殿下对她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她就有些怀疑谣言的准确性。如今好啊,殿下既然对生人是冷性子的话,那她自然求之不得,这两三个月许是可以安安分分的度过了。 “小陆娘子,这是在崇文馆进学时需用到的书籍和殿下这几日作的札记与文章。”采薇又不知从哪抱来一堆书卷与纸张放在了偏殿的书案上。 陆询舟眉间微蹙,没想到这长清公主还是个认真学习的主儿,看来她这个伴读是不能浑水摸鱼了。 “嗯,还有。”采薇指了指不远处床榻上安放的数套衣物,“这些衣物都已经洗好了,你今晚把身上这身换下来吧。” “那是什么?”陆询舟很是好奇。 “那是皇室子女伴读的专用衣袍,春夏秋冬套装各两套。” 陆询舟走过去随手捧起一件夏装衣裳打量着。 浅绯色的蚕丝长袖圆领袍,透气性自是极好,而且外观的设计干净简约却不失几分贵气儒雅。 在大晋,五品官员着浅绯色的官服。虽说伴读连一官半职都算不上,但皇室伴读好歹也皆是名门望族的嫡系子女,这衣物的设计的确是恰到好处彰显了其身份地位,又不会盖过了皇室子女们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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