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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一愣,挑了挑眉毛,光洁的额头上堆出层层的抬头纹:“那唐姑娘是觉得应该顺应天道咯?哪怕天劫降至——我想唐姑娘在魔界这么久,这样的话应该听的足够多了,这两个字甚至已经听腻了——到时候,三界众生都无法幸存,要将你毁灭,把你所珍爱的一切也毁灭,也顺从这样的天道咯?” 唐棣听了多少有些愕然——只是什么比喻?这就是她的墙角? 其实要说牺牲,端看什么是代价。要她牺牲自己,坦白说此时此刻,她无所谓,她虽然比一开始进入魔界的时候好些,但依旧觉得自己并不如别人珍贵,因为打心眼儿里想要忘记过去,要忘记过去就会连带忘记自己的来历甚至自己本身,似乎自己的彻底消失才是一切的解答——但牺牲所爱不可以,她想到霓衣,也想到师姐,但无论是霓衣还是师姐,都不能或不应该被牺牲。 师姐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可霓衣—— 但这家伙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如果这既是图穷匕见,这匕首是要刺谁的? “我不相信天道会对自己如此残忍——就算有一日苍天真的要如此,我也相信它有自己的道理。生于此世,盘桓变化,我相信一切的一切终有一个归处。” 由于没多少好的例子支撑,她自己也不能说十分相信自己的说法,终归有些底气不足;白衣人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人间百万无辜死者,也有不少是这样想的,不也做了唐姑娘还是地府官差时见过的枉死鬼?” 原来这家伙的观点是卡在此处,她想,这家伙看待事物一定是只看单面的,或者说只选择其中一面、抛弃另外一面的,由此得到孤立的观点,简直是一根经到头,不肯回头,不肯撒开嘴里咬着的骨头——就像自己的那些执迷一样。 但谁能知道执迷背后是什么?除非为了苍生福祉,自己这样的执迷又有什么好处呢?当然,反过来说,自己所谓的“为天下苍生福祉”的执迷就一定是为了福祉?这和顺应或不顺应天道的选择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都是不知道结果的执迷、盲信。宇宙洪荒逝者如斯的长河里,盲目是难免,但是不能一昧盲目——虽然盲目带来一往无前的勇气,但同时还要有敬畏才行。 对方问的问题是无法回答的,因为她既有勇气,也有敬畏,假如自己手上有了毁天灭地、改造三界的力量,她的第一感受也许是害怕。就凭这一点,她此刻无法做出选择。 而且她不认为自己不能反抗天道,因为历史大势不是任何人、任何群体可以改变的。 “即便如此,”她说,对方的笑声也停下了,“我还是不愿意对抗天道,我愿意顺应它,相信苍天之道会为更多人好,我也不反对我自己为更多人牺牲。” 白衣人看着她,可能没看多久,只是目光深邃,倒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似地。末了,白衣人轻叹一声,说很高兴结识她,希望今天来这一趟能帮到她,“也愿你的牺牲终有价值。”
第六十二章 寒风凛冽,但远处可以看见蒸腾的水雾,霓衣也看到了,转过来笑道:“快到了”。 她报以微笑,“好啊。看样子还挺暖和的,是个温泉?” “不知道,只是知道水热。” “是温泉也好笑啊,为什么温泉里还会有螃蟹,不怕被煮了?”她说。 霓衣笑出声来,“被大螃蟹听见,一钳子夹死你啊!” 距离她与暮霜回到逍遥谷,已经三天了。那日从古怪的洞窟里离开,她虽然感觉对方为了奇怪的目的一直试探自己让人不很高兴,但收获的短暂回忆是美好的,尤其是那不想忘记、终归忘记、却相信最终一定会抵达同一个地方的信念,虽然说不清是不是现实念头的投射,但给了她安慰和信心,去笃信终将记起,去放下短暂的强烈探求心,忘记自己,专注当下的事。 即便如此,对暮霜的提防还在,回去的时候暮霜虽然只是普通寒暄、她也只是普通应付,到底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如果她就是那只猫头鹰,为什么?和过去有什么联系,会不会—— 会不会当年在森林里也是她? 然而当时的感觉太不确切,实在做不得数。她只能抓着袭击自己和霓衣、试图抓走镜儿这一点来推测暮霜的目的,为什么抓镜儿?为了杀自己?为什么又没有追杀到底?那时暮霜肯定能做到,为什么不?不是杀,那是测试?测试自己干什么?测试自己想没想起来?想起来又怎么样?当年的一切都是为什么,是要杀了自己?自己挡了她的道?那现在就不挡?现在她是杀不掉自己了,但在那洞中,也不是不可一试的,为什么没动手呢? 想得太多,时间太短,很快就回到逍遥谷。凌空一看,霓衣和泮林正在家门口坐着闲聊,周围空空荡荡,看来是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四人坐下,先是问了问唐棣此去可好,又问这边修整的情况,自然是都说不错,末了泮林拍着胸脯——唐棣不由得想起雪白的猫头鹰拍胸脯的画面,差点儿笑起来——说自己有了暮霜回来,就绝无问题了,“霓衣姑娘和唐姑娘最好尽快上路,去蟹湖。” 她看一眼霓衣,霓衣点头,眼神里并无多余的暗示,她也不多言。夜里,她固然告诉霓衣自己对暮霜的猜测,霓衣听了又是思考又是讨论,二人次日一早还是正常上路,群鹿来接,泮林笑说,这真是“马不停蹄”了。 “这家伙与你混得这样熟了?”她问,“还是你们以前就这样?” “他才不呢,他以前讨厌我。不太喜欢和我说话的,总是阴阳怪气的。你看他这样子,样子亲切,实际上最是乖戾无常,暮霜一向如此,总也算赏罚分明、纪律严格,泮林才不呢,他总是叫人捉摸不透。这回这么积极,还准备了长长的一篇道歉作为托词,天天缠着我套近乎,每天的话那叫一个多,缠得我都烦了。” 她没想过猫头鹰也可以是聒噪的鸟儿,不由大笑。 “所以,你昨晚说的,”霓衣等她笑完、还又列举了些泮林的劣迹讲笑之后,认真道,“我觉得的确有道理,也许这两只鸟背着我们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盘算也说不定。只是,现在就是让这两只鸟留下也没有什么损失,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现在话说出去,事情就必须这么干,他们也一定能会干好。但蟹湖只能我们自己去,不光是水火交侵的实际需要,而是——” “而是万一假手他人正是他们想要的?” “不排除这一点,但我主要觉得,此地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与螃蟹是否有以前的恩怨,还是我们来要万全一些。” 她就此与霓衣逗笑地说起蟹湖的种种、往日是否有所冒犯等等,霓衣坚称自己没有,她非要设置种种假定,缠着霓衣说话,不但自己享受,霓衣也喜欢。两人就这样玩笑着到了寒冷的山峰脚下,放走雄鹿,开始登山。翻越险峻的山脊,躲避不显眼的寒霜,其实除了两人彼此的逗笑,一路相当艰苦。但因为彼此的存在,倒好像都不艰苦了。此时眼前看见热腾腾的巨大温泉湖,都不去想里面有个螃蟹,这螃蟹会不会什么邪恶的存在,光想进去泡一泡了。 好像与霓衣一道,固然在山洞里还信誓旦旦地不愿意牺牲她,却愿与她一道面对一切艰险,半点不怕。 到得湖边,还来不及去看水清不清,就见水边浮出来两只眼睛。她差一点儿就要叫了:小螃蟹!然而对方看见她们,似乎快速地确认了身份,然后眼睛收回去,整个躯体站起来——立在眼前的是两只长得像鱼但几乎龙化、鱼鳍化为须不说还生了四只爪的东西。 “二位姑娘,大人已经知道二位要来了,派我等在此恭候多时,请二位就随我们来。”说罢就回身从水中抬起一乘轿子。轿子莫名沉重,两只似鱼非鱼的妖精颇费了一番工夫。而唐棣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家伙好奇,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是是什么来着? “它们是啥?”她悄悄向霓衣问道。 霓衣饶是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定是蛟?” “哦——就是鱼所化的蛟?” “也许是吧,有鱼化,也有蛇化,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的来历。” “正经的来历”,这用词一时让她想起那洞中白衣人的话来。当然,想到蛟,就更想到那人。可惜没空仔细观察,轿子好了,人上去,轻易穿越温暖舒适的湖水,来到水下府邸。 走入大殿,果然见到一只巨大的螃蟹端坐上面——这家伙干脆不化形,保留自己小山一样的体积,眼睛触角,一样不少,钳子大若马车,八条腿并在一起可做石桥,别说神情严肃与仪态威严,见第一面能不害怕的恐怕也没几个。 结果大螃蟹见了二人,嘴边冒出的一串泡泡,竟然露出笑容来——唐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理解的,那张脸,如果可以说是脸的话,还是螃蟹的脸,严格地讲连个嘴角都没有嘛——以宽厚长者关心后辈的语调对二人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打从你们上山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是不知道你们是谁,只是感觉你们没有恶意,不知二位所为何事呀?” 霓衣于是起身拱手,自报家门,告知来意。大螃蟹听了,呵呵一笑,说借水而已,毫无问题,“这就搓一个水灵给你们带回去!就是水灵要一日一夜方好,二位也正好在此休息休息,往下你们还要去炎魔地,无妨在我这里养精蓄锐,休息这一日一夜,到时候我另送你们一件东西,包你们在炎魔地不会受炎热侵害!” 二人闻言喜不自胜,大螃蟹一边呵呵笑,一边干脆地举起大钳子,轻轻上下捏了几下,一个小水球出现,漂浮空中,快速旋转。大螃蟹又开口唤来侍从,让它们去准备。侍从去了,螃蟹又转而和她们聊天,仿佛对什么事都好奇。 唐棣因为之前的好奇,加之见到螃蟹的侍从们都奇形怪状,便问道:“大人——” “你讲。”那对螃蟹眼睛还眨了眨。 “您是一早就住在这里吗?还是?” “不不,我是从南海搬来的。我叫‘南海大蟹’,搬到这里之后,大家就忘了这个名字了。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是寒冷的湖,几乎是冻住的。我就图这个冷,于是住下了。一住下,我倒是好了,水也变成温泉了,哈哈哈!” 两人听了这名字,也跟着笑起来,霓衣疲乏,只是端着大螃蟹的侍从们送来的温热湖水慢慢呷,唐棣便笑着问道:“那您是为何要离开南海,到这里来呢?” 大螃蟹微微挥动大蟹钳子如同摆手:“当年我在南海,可谓‘兴风作浪’、‘危害一方’,毕竟南海属我最大,法力强,脾气也暴戾,连上仙也奈何我不得。后来有一次——杀手下得太过了,终于自己也后悔,想要改变。日日克制,却克制不了多少,自我反思,除了自己心性的问题,还有南海太热,而且我的仇家对手们成天一个个地上门寻仇,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所以我就决定要到北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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