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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步冲上半空,兵器碰撞,震得地上一些凡人登时聋了。两人比灵动不多遑让,比霸道势均力敌,片刻间百余招,难解难分。于渊总是狞笑着,而唐棣越打越生怨气戾气,往日种种在脑海走过,追杀,陷害,自悔,心死,她什么都经历过了,是命数也好,是应该也罢,也是因为眼前这只蛟的狂妄梦想,才变成这样的!假如一物降一物—— 砰!到底于渊两样兵器比她多不少实力,一手架住了她的刀一手就从刀格处一挑,嗖的一声把直刀挑飞,然后举起双手,往下一劈。 唐棣躲无可躲,只能徒手接下那天玉与雷电构成的锋刃。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她几乎要被摁进地里。脚下的金属,木板,石头,纷纷碎裂。长矛的锋刃一点一点地割开她的血肉,掌中的骨头渐渐露出。 不。 不!! 我不屈服!!! 我是对的,我才是对的!我能证明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你这么狂妄,想用这么下流这么恶劣的手段把你的疯狂强加给我?痴心妄想!! 你还欠着我的血债呢,你的手上除了我的血,有太多我所深爱的人的血了,你要血债血偿!!! 让我现在屈服,你别想。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记得,你就别想!!! 我是对的!我才是对的!! 她发出一声震裂山河的咆哮,五指一抓,竟然生生把长矛折断了。断裂处的力量向周围一震,于渊满脸惊讶地向后躲避,接着惊讶的表情蔓延到所有人脸上,唐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双手上恐怖的伤口,并非因为金光弥合,而是被一股灰黑如烟又殷红如血的光芒愈合。 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大魔才有的可怖戾气。 她明白,于渊也明白,这是杀上仙而杀不掉,她反而成了仙魔结合的存在。 她于是笑了,几乎笑得优雅,笑得可爱,然后笑得疯狂,像是看见猎物的饕餮,只准备把对方纳入口中,牙齿上还滴着血。 于渊嚎叫一声,雷电云雾旋即形成,须臾间一只巨大的蓝蛟从中出现,凌空扑向唐棣。而唐棣手持直刀也飞上去,直奔于渊的巨口,在千钧一发之间一个转身,在嘴边划出一个又深又长的口子。于渊吃疼,动作稍缓,她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片刻便来到了于渊的尾巴上。 战胜我?好啊! 她一手摁着于渊一手挥刀,活像砍瓜一般,数丈粗的尾巴登时落地。 于渊在空中嚎叫翻转着,想要扭过头去伸出爪子去攻击唐棣,却怎么也抓不住。已经近似龙形的爪子刚伸上来,唐棣上去就是一拳,当时就打断了柱子一般粗的骨头,再借力跳到于渊的头顶,双脚站定几乎要嵌入鳞片里,双手紧紧握住了刀。 为了霓衣。 为了师姐。 为了师傅。 为了无辜的死者。 为了我才能控制的、正确到天道秩序! 她暴喝一声,一刀插入于渊的脑子,狠狠地往下一拉,冲天的魔气四处飞散,于渊作为不世出的魔蛟的惨叫响彻三界,远在其他的地方的紫金楼成员,想必都听到了,而她的修为,也随这重伤归零。 唐棣飘飘落在地上,手上沾满了于渊的血。这是完全的胜利,她知道。但是在众人眼中,她只看见了恐惧。 那就恐惧吧,恐惧我,恐惧我的力量。我这样做,无怨无悔。我是为了霓衣,为了师姐,为了所有人。 我是对的。 我是对的! 未几,她还在笨手笨脚地为碧霞治伤,其他的仙军就带着别的紫金楼的成员来了。与别人不同,钓星是自己飞来的,没有被押着。一问才知道,她在不知道于渊战败的情况下跳反了,把自己带的手下人们一抓,干脆在现场等着仙军来捉。 唐棣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一时担心起举族的安危和未来,还是终于觉得这样做太过狂妄,这里面又有多少动摇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的,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她所能意识到的微妙之物是,在见到月照的时候,她并不因为霓衣的伤而感到更深的愧疚,但面对钓星的时候她会。 钓星一落地就看见了半死的暮霜和昏迷的泮林,立刻冲上去治疗,远远地,她从钓星美丽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悔恨。她理解那种悔恨,但并不因此为自己的行为生什么悔意。 她下手是狠,但那又如何?这两只鸟,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留一点余地。 她知道自己往日不是这样的,时间不久,就在刚刚离开地府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但那又如何?她知道,她不在乎,假如可以—— “唐棣。”钓星走了过来,她第一次在那双骄傲的眼睛里看见了祈求。 “钓星大人。” “你还叫我大人。我恐怕是打不过你了。”钓星苦笑,“我为这两个孩子做的错事,向你道歉。” 她不说话。不知道怎样回答。 “请你放过她们,不再要打了。” 她一开始还诧异,不知道为什么钓星会觉得自己还会追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两只鸟——暮霜受伤太重,此刻连原形都要现了,一根根长长的羽毛沾着血——看见自己的手和手里的刀之后反应了过来。 “我不会的。你放心。” 钓星给她鞠了一躬,她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继而觉得自己根本不想在乎这一切,完全不想,只想—— “霓衣她怎么样?”钓星问道,满眼迫切。 “她——” 一说到霓衣,她的满腔怒火与冷冷杀意都消弭下去,整个人恢复冷静,抬头看向天空,正好看到一位上仙赶来,叫她马上回去,“回月宫去。” 她扶着碧霞一到月宫,到处不见人,走了走方才在里间看见月照在霓衣的床边,正把霓衣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一面给她喂药,一面轻声地说着话。她远远地看见霓衣脸上有笑容,虽然依旧疲倦深深,但有了笑容,她也就放心。 一时间,她犹豫起要不要告诉霓衣自己在霍山做的事,自己那样凶暴可怕。 一时间,她想起之前的纠结怀疑,自己和霓衣,到底要往哪里去? 月照和霓衣同时回过头来。她从霓衣的眼睛里看见单纯的期盼和欣喜,却从月照的眼里看见别的东西,“你来了。我们出去说话。”月照起身,把霓衣放好。霓衣见状,眼里立刻流露出哀戚与不舍,她不明就里,但还是先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抚。 月照看也不看,径自离开。她也只好跟着。一行三人一直走到月宫至高的地方,与前日那神台几乎等高,也是几乎能看遍三界。月照上去,站在栏杆边,“你看。” 那五彩斑斓的油膜也似的东西还在往下降,有些地方降得快些,从高处望去已经将下面的山川完全覆盖——不消说,山川河流都不复存在了。 是啊她是忘了去想,战胜于渊、消灭紫金楼,然后呢?天劫是天劫啊,你只是铲除了野心勃勃的那些人,然后呢? “这——天劫就这样下去到底会如何?” 她看看月照,月照淡漠,看看碧霞,碧霞沉默。安静因为不详,所以显得漫长,即便须臾片刻,也如地老天荒。 “二位——” “唐棣,你应该知道,所谓‘天地之数有五劫’,按数也好,按其起始也罢,如今这个,便是‘西方起自酉终于戌,曰延康,为坏劫[18]’。也就是说,此劫落地,则‘天地沦坏,劫数终尽[19]’。”碧霞道,因为受伤,声音放慢放低——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所说是什么残酷可怕的事情,所以放慢放低? “天地沦坏,劫数终尽,那么就是说,这一劫过去了,劫数就到——不,劫数就重新开始?” “对,‘东方起自子,曰龙汉,为始劫’。” “但是在那之前,”月照忽然开口,“天地沦坏。不可抵抗的力量将会摧毁一切的屏障,将所有被束缚的都会被解放。” 月照并没有故意加重任何一个词,但她明白了,如同一个惊雷劈中头顶,“那柏汜……” 月照点头。“当年的事情,没有处理干净。如果这一次不能解决,西方来的邪魔,就会随着这一次的坏劫,逃脱控制,为祸三界。” 刹那间她先是想问月照是不是当年就知道这一点,继而立刻想起何止月照,自己当初也晓得的,不然为何下界去?然后,无数问题千言万语之中,只来得及问一个:“我该怎么办,去绝寒峰?” “你要去。”月照说,淡漠的神色中似乎有一丝动摇,“你去拿上她的剑,仙界自有飞云送你去,很快很快。路上你想着她,自然会找到剑。然后,你就带着剑去绝寒峰。” “好,我这就去。” “唐棣。” 转身要走,月照却拉住了她,她一愣,“月照姐姐?” 她看着月照悲伤的表情,霎时理解了月照的意思,一下子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碧霞会意,说了一声自己去通知整个仙界大军控制各地的变化便走了。留下她和月照两个人。 “没想到还是这样。”月照说,“去了一个,还要去一个。” 千言万语之中,她找不到合适的话,她该安慰月照?那现实情况也一样,柏汜何等强大,即便今日之自己,也赶不上,这样的人都没有处理干净的麻烦,自己就一定能战胜?谁也没有上去过,谁也不知道绝寒峰上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该难过?她并不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去无回,但,毕竟去的是自己,如果有去无回,是自己的湮灭,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她不怕湮灭,不怕消失,不怕心里残存的思念在魂魄溃散的尽头让自己心碎,但她怕爱自己的人难过。 “我——我上去,要是看见她,你有什么话告诉她吗?” 此话一出,眼泪霎时积满月照的眼眶。她有些自悔失言,月照哭着哭着却笑了,“没有什么。自她去后,快一千年了,我没有她一丝一缕的消息。我不知道她还存不存在,如果存在,是什么样子。一开始我觉得两个人应该有很多话说,得不到回答之后,我以为这些话会压死我。后来渐渐地,不需要她回答,我就会得到她的回答了。你去吧,要是还能见到她,如果能,请她给我一个回答。如果不能,也无妨。我们两个的生命已经永远地连结在一起,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会知道的。” “好。” “唐棣。”她刚要低头去忍泣,月照又唤她,一抬头,看见月照满脸是泪,却努力笑着,“去看看霓衣,看看她再走。” 卧室里,霓衣已经坐起来了,正期盼地看着她。期盼里带着伤感,伤感里又带着欣喜。也许刚才回来的时候她不应该乱闯,这样霓衣就不会看见月照带着自己离开,也许就不会伤心,只会有见到自己回来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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