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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向这干尸身上收敛,她仔细看看,那家伙神色如常,两眼——竟然还没有和皮肤一道烂掉——清明,正扫视全场,挥手致意。乱葬岗干尸如何能召唤疫鬼?不过坟地里的蜈蚣都想着成仙了,为什么干尸不能使唤疫鬼?看不起鬼? 干尸倒不怕,也不见得就是干尸而已,干尸只是形态,就看…… 唐棣正想着,忽见那家伙跨出棺材来,两手一伸,向周围招招手,那些懵懂的普通亡魂就摇摇晃晃地向它聚拢来。那干尸大张着嘴,人之口却如猛虎一般大,一吸气狂风乍起,竟然把亡魂全部吸入了自己体内,那肌肉分明的□□也随之变高变大,未几便有三人高。 唐棣左手捏起诀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随时下去。这一幕她很熟悉了,在地府,镇压这样的厉鬼是常有的事,只是按理这样的厉鬼应该是枉死城里才容易有,那里戾气重,这人间是如何有了这东西? 干尸吸饱了鬼气,走向镜儿的棺材,双手扶着沿儿,眼看着就要埋下头去。 而镜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唐棣一想到镜儿安静的睡颜,猛地热血沸腾,以比自己想象还要快一倍的速度飞了下去,右手紧握着竹节鞭,往那干尸的背上狠狠一敲,打得那家伙体内不及完全吸收的鬼气四散,一声惨叫滚向一边。它一让开,唐棣立刻落在镜儿的棺材前,左手一挥下个结界,自己跨步站在结界上,环视周围,见到一众惊讶的脸,一时竟然拿不定主意怎么打。 要它们不上来最好,但是…… 那干尸滚到一旁,挨过剧痛,正收敛鬼气不要外溢,看一眼唐棣,便嚎叫一声,周围众鬼得了令,目露凶光,尖叫着上前攻击唐棣。 看来你是不死心啊,唐棣想,立刻挥动竹节鞭,每一下都打得极其用力,把茫然无知便冲上来的小鬼们打得魂飞魄散、通通变成一缕烟尘飘散,仿佛充满恨意——也不知道这恨意是从何而来,是结界里镜儿渐渐不安而发灰的脸色,还是被一众不知好歹的鬼包围的现状?她不知道,她就是突然特别恨。 眼看小鬼被打得越来越少、越来越不敢上前,那干尸猛地暴起、跳上前来扑唐棣,仿佛为了吸一口镜儿的气,什么都不怕。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唐棣右手举鞭挡住攻击把干尸控在半空,左手就是一拳,直打在面门上几乎把干尸的脸都打得凹进去,回头看一眼镜儿已经醒来,无碍,正如同刚刚睡醒一般对她迷蒙地笑,她也笑笑。 然后脚一蹬就飞了出去,恶狠狠仿佛夜叉再世,挥舞竹节鞭疯狂地打向众鬼。众小鬼不堪她打,纷纷如尘埃飞散;那干尸现在知道不好,想跑又受了伤跑不快,唐棣一鞭子扫断它的双腿,正欲上前一鞭子打碎脑袋的时候,一声“且慢”从背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怒火四射的双目看见的竟是当日在元龟派未戴面具、唤作魔女霓衣的女子。霓衣快速飞来,在干尸脑袋上停住,掏出一个手掌长的白玉做的小葫芦,打开盖子对着干尸,干尸与周围还未化灰的众鬼霎时变成绿色的烟尘,被吸进了那葫芦里。 周围再无绿色的鬼气,霓衣收起葫芦,飘然落地,看着唐棣,就如在湖边见到唐棣的时候一样,还是那柳叶直眉,杏眼含情、直鼻紧嘴、丝发轻飘,把唐棣上下打量一遍,“是你?”
第二十章 “我倒要谢你。”霓衣当时是这样说的。直到此刻想起来,唐棣还是觉得这话听起来让她心神荡漾,好像春风吹皱了池水,一阵一阵的波纹轻轻蔓延开。每想起一次,春风就轻抚一次,即便是此刻隔着篝火看那边的霓衣和镜儿,也是如此。 大半夜的,山中僻静处,高山悬崖上,怎么就还能想起来那一瞬间呢?倒显得自己傻了。 只是这一路以来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自己奇奇怪怪倒显得正常了。 火光那边,霓衣和镜儿正亲密地说着话,唐棣有些出神,听得并不仔细,好像是在说各种各样的花儿和颜料?看那样子,倒更像是一对姐妹。这倒像是镜儿叫了自己这么一段时间“姐姐”、全是礼貌客气而已,霓衣才是她真的姐姐。 哪怕她认识霓衣不过几天而已。 那夜,干尸的残余已是一地灰烬,风一吹散了,唐棣与霓衣之前除了虚空别无一物,她看着霓衣,霓衣看着她。她记得霓衣满脸惊讶的微笑,问她为何在此,她竟然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与霓衣别后的故事太长太长了,中间还增补进去好大一篇,不知从何说起。幸好此时结界自然散去,镜儿从小棺材里爬出来,用迷蒙的嗓音喊了一声“唐姐姐”,这边呆呆对视的二人才想起那还有个孩子,如梦初醒,转身回去。 是她把镜儿扶出来,是霓衣见镜儿脸色不太对,知道她是受了一点鬼气的影响便从轻轻点了点镜儿的太阳穴——现在想想真有趣啊,自己根本不知道霓衣是否可靠,竟然毫不阻止,由霓衣做了——然后是镜儿问她霓衣是谁,霓衣才自我介绍了一番。 “我一时想不起你叫什么名字,真是……”后来,在河岸边,等到镜儿睡了,霓衣对她说,“幸亏当时没露馅儿。” 她笑,“那你装出和我熟的样子,装得也真像。” 说完自悔此话造次,她和霓衣还没有这样熟悉吧? 霓衣笑着轻轻挥手,“我要是连骗个小姑娘的本事都没有,可算完了。再说,我也不能算是完全不认识你。从元龟派,到湖边小筑,我都见过你,所以记得你,只是一时忘了你的名字罢了。” 说罢,霓衣直起上身,往后一靠,两手一撑,“唐——棣。” “嗯?” “挺好的名字,以前我听说过你,就是不曾对上号。” “你听说过我?” 霓衣说是因为唐棣之前和吕胜出来收服妖怪的时候有传说传出来,尤其是收服朱厌抓住危落的事,魔界都在传说。唐棣听了,微微一愣——倒不是觉得那已经是前尘往事,而是忽然想起当日在元龟派从黄册上见到的那四个字——“你是,妖?” 她觉得自己试探的语气简直太过小心,但又觉得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继而又好奇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重要吗?不重要吗?为什么重要?为什么不重要? “我?我不是妖。”霓衣笑起来,笑颜灿烂得就像被月光照亮一般,“嗯,如果你一定要分得这么详细的话,我是魔。”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之呆,否则霓衣何以伸出两只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不像?” “不不,我只是——我以前还不曾见过魔呢。” 一个都没有,真的。回头想想,自己果然只是普通的散仙,啥世面都没见过。 “没见过?”霓衣愣道,“这也奇了,你们地府——” “你既然是魔,为何在此呢?”未免又问她这问她那,她心里残存的对地府制度和同僚的保护促使她打断了霓衣,抛出新的问题。 霓衣两眼带笑地看她一眼,明白她的意图,接下问题,答道:“我呀,也是为了这些疫鬼来的。” 霓衣说,自己本需要瘴疬或者怨愤之气修行,都是亡者身上有的,但怨愤要去战场上找,瘴疬则在瘟疫横行之处。她不愿意找怨愤之气,毕竟是刀兵产生的死亡,对她的修行而言太毒烈了,便来找瘴疬之气。“我也是听说这一带有瘟疫,一开始因为是一个或几个大家伙到处传播,心想把它们收了我的事情也就结了,谁知道渐渐发现小鬼很多,到处都是,我就开始找原因。本来以为‘背后主使’还远在山中呢,今晚上山一看,就看见这山谷里鬼气冲天,过来就遇见是这么一回事,正好一网打尽了,所以——” 霓衣靠过来,唐棣能感受到霓衣的视线从她的鼻尖移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眼睛,“我倒要谢你。” 不知为何——当时不知,现在也不知——唐棣对着霓衣的眼神,心神荡漾得差一点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忘记了说话,呆张着嘴哑口无言,直到霓衣一笑,笑声入耳她才回神。 可笑颜映入眼帘,直入不知道灵台的什么地方去了,她又呆了。 等到霓衣笑着转过脸去看了一眼镜儿,她才算是彻底恢复神智。 其实她大可以想一想霓衣的确是魔和她之前的所知大有区别这一新发现,原来还有不邪恶、不愿意要人性命和灵气的魔,只是当时都来不及思考了,霓衣看了一眼镜儿,问她,“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哦那故事就长了。她从长洲路遇云家祖孙说起。霓衣又问她为何去长洲,她只好倒着说,一直说到自己为什么去元龟派。霓衣听完,沉默了一阵。月光照在河水上,清辉闪烁在霓衣的脸上,清明,柔和,像是时间停了下来,变得缓慢,如河水一般…… 忽然,霓衣转头看着她,“所以,你们俩要去北边,颖州,找凌霞派?” “是的。”她说,“你知道凌霞派的具体位置吗?” 霓衣笑着摇摇头,“不知道。不过……” 霓衣沉思,她的视线也随之愣愣地不曾移开。 “此去往北穿越,路长,也有不少的疫区,星罗棋布的,还有些别的乱子。我和你们一道吧。” “啊?这——”唐棣不知道自己该答应还是回绝,现在想想,霓衣的话语有时候就像月光的清辉一样,有没有辅助修行的效果看人来,但蛊惑人心的力量确乎是大大的有,不然自己怎么一再发傻? “我反正一路上也要收集瘴疬之气,你一个人带着她,要是再遇上今晚这种事,多一个帮手也好。” 说这话时霓衣固然是面对着她,却没有直视她,她却依然呆看着。 “就这样,你说好吗?” 唐棣讷讷地应了,霓衣遂对她笑笑。见霓衣笑了,她才终于想起一句人样的话说:“怪道你之前在渡口好心教那老人家阻止疫鬼呢。” 霓衣笑得更开心了,伸出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挥,作为对这似挖苦实恭维的回应。 那之后,霓衣便和她们一道结伴而行了。一眨眼又是一个月。 “唐棣,你过来。”霓衣在篝火那边唤她,她遂起身,可还没等过去,镜儿就从暗里跑了出来,隔着篝火,向她展示霓衣用天然材料给她重新染的衣服。 “唐姐姐!你看,霓衣姐姐给我染的衣服!”镜儿不住地扭来扭去,她笑说好看,“霓衣姐姐给你做的当然好看。”说完看了霓衣一眼,霓衣感知到她的视线,也看回来。两人的目光相接不过短短一瞬,又一道看回镜儿身上。 实话实说,她刚和霓衣结伴的时候,短暂的全然理智的瞬间,她有想过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霓衣帮助自己照顾镜儿——竟然丝毫不曾怀疑过霓衣有无其他的企图——毕竟她自觉照顾得是不错的。可等到霓衣和镜儿相处起来,她才发现相比而言自己的照顾太过粗糙。原来她只关心镜儿的吃喝和修行,除此以外,并未把镜儿当个姑娘家看待。霓衣来了,立刻发现了镜儿被疏忽的这一部分需求,晴朗上午带着镜儿往阳光璀璨的水边一站,一照,梳洗打扮回来,也是这样让她一看,她霎时觉得,这才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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