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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许只有这张脸了。 假如这一切都像刚才想的那样,发生在更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足以搞定,现在自己气力不足,没有唐棣根本无法完成这件事——这样就拖累了唐棣。 也许唐棣去找怒特,就能解开一切的谜团,根本无需来管这些事。 要不然就打发人拿着什么信物去找阿紫?请阿紫派些能干的来接?且不说阿紫会不会答应,自己又有谁可以依靠? 不,不管这个,总有办法,大不了在丸子身上施个咒。这样唐棣就可以去青牛江,找怒特。 可是怒特会见唐棣吗?万一见不到,唐棣此刻还好,见不到的时候会不会像在云州那里时…… 她越想越踌躇,困倦趁机袭来,竟然轻轻摇晃。唐棣见了,立刻安慰她累了就先休息、一切有我、不用担心,轻言细语地真把她哄睡着了。一时间,梦里梦外,她既分得清,又分不清。分得清是耳朵里同时听得见周围的风吹树摇与众妖叽喳,也能听见梦中人在说话的声音和内容,一边知道是梦中,一边知道是现实。分不清则是分不清梦里到底是谁在说话,是众妖,是上仙,是唐棣,还是钓星?是钓星? 最终一切滑向梦中,她再也没有清晰的思维,梦里的声音开始混乱,一切光线消失,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昨夜的一切又重现,天空中传来尖利的叫声。她慌乱起来,想要叫大家躲避,又想到无处可躲,进而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她来了?她又来了?她为什么—— “霓衣?霓衣?” 她睁开眼,面前是唐棣,原来是梦,已是黄昏。 “嗯?” 唐棣笑着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叫大家今夜如何按照分类收拾好东西,明晨群鹿如何来相助如何驮送,等等等等,“你看这样可好?” 唐棣还是半跪在自己面前,那对眼睛比往日还要亮上许多——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唐棣看来是一片水雾朦胧,一样反射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光。 还不知道哪里来的?明明是从你的眼睛里来的。 你何必对我这样好呢?你何必帮我呢?你应该此时离我而去。这样一切在此刻也就彻底终止,胎死腹中,断绝生老病死。 像是我患病,而你是我的药,可等你把我治好,我又要怎办呢?你把我的魂魄收了去吧,我跟着你,一早死了成了游魂,永远跟着你,跟着你流浪,跟着你走完生、老、病,在死的这一头再相会。 哪怕不相会,我也可以尽情享受这段时间。 哪怕没有回报没有结果,我也愿意豁出去,毕竟已经晚了。 “好。”她轻声道,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谢谢。” 次日清晨,唐棣先在几个领头小妖的帮助下,打点好行李,给群鹿安排好拖车,再让众妖于做饭弄出的烟雾中列队整齐,最后把霓衣扶上鹿,自己也骑上那领头雄鹿,这就出发。每二十个的小妖有一个负责的小队长,最后是丸子,保证有烟无火。 等到走了好一段,唐棣回头看去,还是浓烟阵阵,而晨曦初露,勉强给烟尘镶上金边——应该足够遮掩形迹了,她想。 收回视线时,看见霓衣的侧脸。说实话,从在元龟派五真山初见、差点被霓衣在额头撩了一剑,到后来湖畔相遇与山谷相见以至后来种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霓衣。她所认识的霓衣,是骄傲高贵的,有一种飘逸的美,仿佛是一件名贵乃至于珍稀的衣裳,来历不凡,也不屑于和凡俗“和光同尘”,永远遗世独立,永远高昂着头;现在的霓衣,穿着她非要她穿的披风,兜帽盖着头,整个人在鹿背上显得飘浮不稳,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是因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与操劳? 不,是因为那次雷击。雷击才是根源。她想起当时在雷击之野看到黎黛为了保护玉修被雷劈中之后的样子。 霓衣又轻轻晃了一下,她忽然害怕起来,害怕一阵风会把霓衣吹走,害怕霓衣会不知不觉地掉下鹿背去。于是探身过去,悄悄把霓衣的披风衣角扎个结再拴在鹿角上,再轻声唤道:“霓衣。” “嗯?”声音听上去还清醒。一转头,那双大眼睛还是清亮的。 她一下子觉得好像有很多话说,又没有什么可以说,整个人是一截空心的木桩,敲击外面,只听见空荡荡的回响。 末了,“你还没有跟我讲,阿紫,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妖呢,你光说她是老狐狸精。” 她故意把“老狐狸精”四个字说得戏谑,宛若儿童说什么了不得的谶语时那认真玩笑的口气。霓衣果然扑哧一笑,“是啊,她是老狐狸精。据我所知,她起码有两千岁了,三千岁也有可能。 ” “这差一千岁也差得太多了吧!” 她整理完衣带就要抽身回去,霓衣顺势轻轻戳她一下,“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何时有了化形成人的本事的。传说,上古时候,有一种狐妖叫紫狐,因为皮毛是紫色,甩尾巴还能够冒火星,所以被先民认为是独特的生灵。这种狐狸将要修行得道、由兽成妖时,会头戴一块死人头骨,在晴朗的夜晚,对着北斗七星磕头。只要磕头的时候那死人头骨不掉下来,它就能得道。 “传说阿紫就是这样一只狐狸。或许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仅仅是因为是紫色的,就得名阿紫。我也见过一些紫色皮毛的狐狸,但是从来没有一只叫阿紫,除了我们要去见的——这位大人。” “我听说狐妖在人间会诱惑凡夫俗子,虽然听了也不怎么相信,但我好奇,在魔界它们自己是怎么说的?” 她还没见过雄性狐狸成精呢,这么一想还有点儿好奇。 “这,你倒是真可以去问问阿紫本人。”霓衣笑道,“我只听她的小辈们说过,说人界的男子是如何讨厌,如何痴迷她们到了罔顾事实的地步——比如,她们都明确拒绝了,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些臭男人还是不听。不过你还是可以问她,阿紫是很喜欢聊天的,在聊天里调戏别人,她最喜欢了。” “那——除了紫色的狐狸,还有别的毛色的狐狸会成精吗?” “咦,你读了那么多歪书,竟然不知道?”霓衣笑着睨她一眼,虽依旧疲惫,但眼角还是有些天然的妩媚不住地流淌出来,“狐狸,除了阿紫这样不世出的,其他的狐狸里,按毛色分,有黄、黑、白三种,其中白色的最稀少。都能修行,都能成妖,传说还有能成仙的。本来,一般的狐狸或者稍微有些修行但还不能化形的狐狸,用狗就能对付。要是等到狐狸们修行上了千年,那就不是狗能对付的了。要用什么千年枯木,点燃了以火光照之才能现原形——” “人界哪儿去找这千年枯木!有没有还两说呢,谁能认得是千年的?” “所以说这是人界的传说呢?没准儿上古的时候曾有人能,现在是没有了。后来我问过阿紫,她说…… “说,这都是传说而已。就算再有什么仙木拿来烧了,真能使得她现了原形,一只硕大的紫色的九尾灵狐,又能奈她何?凡人总是想要探知真相,看见了又害怕,又叫嚷;殊不知要看真相,第一步要准备的就是勇气……” 霓衣说得兴起,难得眉飞色舞,她就只是认真地听。即便这话多少是在拨弄她心里的刺,她能感觉到,但还是装不知道。 让她开心吧,让她—— 队伍后方忽然传来呼叫,两人回头,看见的也只是众妖纷纷回头的后脑勺。她朗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见回答,又与霓衣对视一眼。 “你去吧,我来带路,我认得。” 鹿头调转,她向后奔去。即便眼前心里还残存着霓衣看她的表情,一时也没有回头,于是也就没有看见霓衣以复杂的眼神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离去的背影。等到了队尾,发现不过是跌倒引起的小小混乱,安抚好众妖她又策鹿往前。视线往前去,越过高高低低形状各异的脑袋,长长的队伍最前头,霓衣的背影那样明显。 也许别人都会觉得那苔藓色的披风颜色与质地都沉重,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紧紧扎好的结不会轻易松开,但她就是觉得霓衣看上去是那么轻飘飘,随时都可能飞走。那样瘦弱,又那么轻灵。轻灵是美的,轻灵不一定意味着脆弱,但此时的霓衣,是这样脆弱。 她第一次从霓衣的背影里生出深深的怜悯。 未几就到了应该安顿的时分。唐棣又是安顿霓衣,又是指挥众妖,还要去周围巡逻,不过匆匆回到了霓衣的帐篷前吃了几口东西,便又出发——她把自己设为总值守,原预备的是今晚都不睡了,后来经过几个领头强壮妖怪的劝阻,说白天更需要她,这才加入众人的轮班。 等值完这一班,在回帐篷路上,她走过一处悬崖,看见好大一轮月高挂夜空。来的路上还有些薄云的,此刻倒是一片晴朗了。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山间的瀑布,只是太远听不清,月光照耀下,如同一道小小的银河挂在山头。她不禁停下来看。 好月色,也不知道霓衣—— 不,霓衣一定睡了。她来换岗的时候她就沉沉睡着。 虽然没看见这种景色是损失,而且不可挽回——每天黄昏的夕阳不同,每天夜晚的月色其实也不同——但相比霓衣的虚劳,错过就错过吧。 都说月亮也是神。假如对月祈祷,不知道有没有用?阿紫对北斗七星磕头所以化形为人,我对月亮祈祷,也许…… 她走到悬崖边,对着月亮鞠了三个躬,心里念叨着敬语与愿望,说自己心中霓衣就如同月亮一般清亮美好,希望月亮保佑霓衣能够早日痊愈、平平安安。 她当然也虔诚,只是虔诚与雅兴一半一半。她不打算把这事告诉霓衣,甚至连今晚月色极美都不说。自然也就不知道霓衣也看见了这月色,也向月亮祈祷来着。霓衣的祈祷也全是为她,也像她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说。次日一早继续上路,霓衣照样带路,她照样前跑后跑,像放羊的牧羊犬。 越是往北,风光越是变化,树木渐渐高大,森林中的灵气越发充盈。队伍行走在森林中,仗着群鹿为友,可以轻易感知到周围敌人,也就无所畏惧,受伤的小妖开始渐渐痊愈,没受伤的那些就一边走一边和唐棣聊起天来,她也乐得和它们说话。魔界种种无所不谈,它们认真细说,她倒是姑妄听之。这一时,越过林梢她又看到了绝寒峰,忽然想起那日钓星来之前大家讨论时的一句话,“上了绝寒峰就不是原来的猴子”,这眼前不就是说话的那位吗?“所以那话是什么意思?” “唐姑娘你不知道吗?” 她想起之前听到的说法,“就是说绝寒峰会影响心智?” 那年岁不小的小妖摆摆手道:“不止,很多人没见过,只有我见过上去的大妖,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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