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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笑起来的嘴咧得老大,活像是在抚摸一匹马。 忽然,巨蟒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直起了身体,鼻孔里不断喷出腥气。 “唐棣!” “没事,它明白的,别害怕。”她回头看着霓衣,因为看到了霓衣惊恐担心的表情,才觉得自己的笑容反而是可怖的——当我们拥有不同的想法,哪怕因想法而产生的情感的实质是一样的,喜怒哀乐还是喜怒哀乐,但在别人看来,就是别的什么了。 相反的什么,其他的什么,或者他们直接管这叫疯狂。然后不再试图理解。其实也许只是另一种想法呢? 突然蛇身开始转动,配合阵阵咕噜之声,震得人五内颤颤,四方烟尘滚滚。她只好避开,快步回到霓衣身边。霓衣拉着她手问她可有事,她说别担心,继而狂风一阵,两人都闭上了眼睛躲避砂石。轰隆一声睁开眼,巨蟒像是城墙一般来到二人身边,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霓衣看她,她看霓衣。 巨蟒扭了扭身子。 “走吧。”她说。霓衣皱着眉头不敢置信,她干脆以身试之,先小心伸手抓着一块鳞片,踩着爬上去,坐好了示意霓衣,“上来吧,还挺舒服的。” 霓衣上来之后还保留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可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也许真有什么疯疯癫癫的东西。假如她空空如也,疯狂不也很容易放进来吗?特别有条理的,从妄想变化而来的疯狂。 巨蟒继续往前,她们也随之移动。奇怪是坐在巨蟒身上,她们固然嗖嗖向前速度很快,却又好像没有走多远,远近一切景物都变了,凝固,僵化,失去真伪之间的差异。唐棣和霓衣经此自然夜不能寐,坐在蛇背上望天不见星空,只好讨论起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这巨蟒自有异能,”霓衣说,“能扭曲周围的时间空间。” “那倒是厉害了,我还从没听过有这本事的!”唐棣笑道。 “咦?地府里没有这样的?你不能,我还可以理解;东岳大帝、碧霞元君,也不能?” “你把我问倒了,我还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施展这样的法术。” “那照你觉得,他们能不能呢?” “唔——能吧,我想,总该不至于连这只大蟒也不如。” 霓衣笑了,“能而不用。” “他们总是觉得顺应天道就对了,不该扭曲它。” “可时空难道就是天道了?”霓衣笑道,“大家都说天道,可是天道是什么?就像大家都说天劫,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天劫是什么。” 她看着霓衣坐在身边难得的放松神态,与刚才的紧张判若两人,一时心中不忍,“想那个!难道你说清楚了天劫和天道,就和你有关或者无关了!” “越辨越虚,你怎么和那些手里拿个麈尾的人间老头一样!” “哎呀,坐着大蛇在地面上旅行,天马行空你说点别的嘛,就比如说点……”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巨蟒在一处算是平旷的草原上停下,二人刚识趣地跳下来,就发现草下是一片灰扑扑的惨白,草原上也飘荡着阵阵泛灰的晨雾。两人向北奔高山去,跋涉了不过一刻钟,就看见一个半人半蛇的军装男子立在不远处。男子见了她们,先是远远地抱拳行礼,接着便扭着尾巴上前来——若不是已经坐了一回蟒蛇大车,这样子还是有些吓人的。 “二位姑娘好,请二位姑娘随我一道,上山去见大王。” 两人跟着他穿旷野,一路走了好一阵,所见风光竟然一点变化也无:稀疏枯草,灰白土地,浓雾均匀地散布在整个草原上,颗粒感沉沉地压在每一口呼吸上。唐棣实在觉得难受,但四野望去,除了浓雾便什么也看不见,若非丘陵尚且高低起伏、还有样式各异的乱石滚落四处,光天化日就要觉得自己鬼打墙了。 越往前走,乱石就越多。从姿态来看,都像是从高处滚落的,但看样子,又全是一副水滴石穿的嶙峋样子。间或有些细弱的小草附在石面上勉力生长,大部分的时候,那些石缝里,都栖息着蛇。 黄的白的青的红的,纯色的,有花纹的,环形花纹与长条花纹的,半化形或完全是原形的,一应俱全。那些还是原形的大可说是自然造物之盛,那些半化形的看着就有些怪异,要么是蛇身人脸如上传说里的趴在金山银山上的妖怪,要么连人脸都没有,只是蛇脸上长了一对人眼睛。不论如何,群蛇见了她们,先是向领头的侍卫颔首行礼,接着便探头探脑地打量她们。蛇眼人眼,对对双双地看过来,唐棣以为自己会遇见好奇的、不怀好意的——毕竟是蛇嘛——甚至是险恶的眼神。结果呢?那些眼睛里的好奇都是转瞬而逝,在与她的目光交错的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变成一个迷惘。 迷惘? 然后是冷漠,平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还有虚弱。 有时候有些蛇见了这领头的侍卫,还想要起身问候,侍卫立刻伸手制止,让它们原地休息,不必起身。它们也就盘了回去,好像是睁着眼冬眠。 这眼神她觉得熟悉,想了想,对,这是饥饿的眼神。饿殍看见了没法吃的东西的眼神。好像她们俩不是活生生的血肉,是一截钢铁。 她想问这蛇地一直如此吗?倒也不见什么蛇可以吃的东西。总不能吃斋茹素吧?当年匆匆一面,看那黎黛的样子…… “这——与我上次来,太不一样了。”霓衣在她斜前方道,“怎么会这样。” 不及她问,侍卫先问了:“这位姑娘曾来过我们巴蛇地?” “来过,久远之前了。那时候我刚刚认识黎黛,来这里找她玩耍,后来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原来是黎黛大人的朋友啊。” “黎黛她——” 侍卫停下,转过身来,脸色也不太好,“二位方便爬山吗?不方便的话,我去唤几个士兵来把二位驮上去。” 二人仰面一看,朦胧灰雾下,是一座极其险峻、倾斜得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山。陡坡上草木更少,灰土更多,幸好还有乱石,不算锋利,堪为抓手。两人对视,唐棣道:“不必了,我们能爬,请您带路。”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蛇尾刷刷扭动向上,简直如履平地。她们俩只好连蹦带跳地赶。幸而越往上走,雾气消散,空气清爽些,爬起来也不费劲儿。走到最后,倒是那侍卫微微气喘,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下等着她们。 仰头看去,那石头如同一块石山伸出的黑舌头,上方的天空里还冒着阵阵灰烟——活像有个深渊巨口。唐棣见了,不由问道:“你上次可来过这里?” 霓衣摇头,“我那是来玩的。” “我听他说什么‘黎黛大人’,以为也是蛇族的王侯将相呢。” 霓衣摇摇头,“她不干。她能,但她不愿意。毕竟是重担,又不怎么值得。” “她只想和玉修在一块儿?啊,还不知道她们俩怎么样了。” “你想知道?” 霓衣问的时候,她正好转头看霓衣,霓衣并没有如常看回来,只是望着地面,连语调也不太一样。但不及她细想,爬上巨石,远远地便看见巨大的山石中有一个洞口,有侍卫站岗,里面散发出温暖的黄光。 想必就是—— 侍卫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笑了。” 二人不解其意,只是看见风吹动他的头发,接着,风里的半腐烂的腥味就直冲面门,比山下的灰色雾气更恶心十分。 “走吧,大王在等着了。” 巴蛇的宫殿壮丽十分,于山石中雕出,尽依山石之势,只要无碍通行,一概任其鬼斧神工,甚至石桥下流淌的都是热泉,个别甚至是毒瘴,空气中尽是散不去的刺鼻气味。 在迷宫般的狭窄石道中攀爬了一阵,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室,想必占据了整个石山八成的体积。只见石室中央,四个高壮侍卫中间,蜷缩着一只巨大的蛇,黑身青首,正半闭着眼睛假寐。领头的侍卫上前去通报,这大蛇才睁开了眼,甩了甩足有牛车大的脑袋,长长呼气激起周围热泉的雾气,几乎遮蔽了脸。等到雾气散开,好,总算是个人脸了——就是十分之大,要不是地府里见惯了大号的恶鬼,唐棣自知自己大概会吓死。 “嗯——————”细眼长眉,三绺胡须的人脸从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叫二位见笑了。老朽这副样子,原是见不得人的,只是来的毕竟是贵客,别无子弟,老朽只能亲自出马了。” 二人听巴蛇说话如同文雅老者,面对这骇人样子倒没有了恐惧。见礼罢,唐棣正想示意霓衣问候巴蛇这是哪里不好,未料巴蛇倒是先开口问:“我听说,二位是黎黛的朋友?” 霓衣便解释,说自己和黎黛如何认识如何相处,算是多年好友,又问:“不知巴蛇大人可知道她和玉修后来去了哪里?” “自从接回了玉修,她们就到北边的山里去隐修了,说是让玉修休养,照老朽看来,指不定是不是两个人甜甜蜜蜜地享受呢!唉,玉修是我妹妹的孙女,黎黛是我弟弟的孙女,如今只有老朽一个在世,奈之如何?就是现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我也不能把她们叫回来!叫不动!不过,霓衣姑娘,我听说当日有人救了我这两个孙辈,不知道你可——” 霓衣笑道:“正是我身边这位唐姑娘。” 说实话,一张牛车大的脸上一双木盆大的眼睛,即便两眼含泪温情脉脉如同普通老人,目光炯炯看着你,也够吓人。唐棣自问在地府见多识广,此时能维持身子不动,心里还是退了半步。 “原来便是这位义士!”巴蛇看着唐棣,睁大发黄的眼睛,蠕动起巨大的身躯,仿佛想伸出手来行礼拥抱——但到底没有手,甚至无法动弹,蠕动的动作更像是挣扎,就像是意志与肉身未事一主、后者还想禁锢前者一样,不但显得诡异可怖,更弄得地动山摇。唐棣不及去想巴蛇这般情态的真假,只是不想洞塌了,连忙起身拜了拜,说不过路见不平,而且照当时碧霞的说法,也是“命中注定”。 “还是唐姑娘不同凡响,”巴蛇蜷缩回去,又像个衰朽老人了,“你们一来,遇见老黑在外围巡逻,见了你们,感知到不凡,老朽这才派了孩子们去接。谁知道竟然是如此不凡,可叹!可叹!想这世上还是代代不同,老朽……” 唐棣从不知道蛇也可以是啰嗦的,虽然分不清对方是在敷衍自己、还是真的蛇老话多,但她们的目的很清晰,没时间等,“巴蛇大人,我们此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巴蛇探头,“唐姑娘于我家有大恩大德,有什么事尽管说!” 她看看霓衣,霓衣点头,“我们是来请求您代表蛇族,与狐狸结为攻守同盟,互相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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