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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场毁天灭地的大雨停了下来。 而座象征着她全部的神殿也落进了深海当中。 到此,拉弥亚失败了。 那只蜥蜴的的身体已经僵硬,鳞片失去了光泽,眼睛成了两颗灰白的石子。 拉弥亚捧起它,掌心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余温。 她不会复活它。 神明可以一念之间让枯骨生肉,让干涸的河床重新奔涌。 但她不是神明。 她只能看着死亡,无法逆转它。 她的触碰,不是救赎,而是毁灭。 神明的双手能够编织神明,而她只能收回这些生命。 她的触碰,不是救赎,是湮灭。 指尖终于落下了。 蜥蜴的尸体在她的指尖下无声溃散了,化作一缕尘埃,被热风卷走,连一点残骸都不曾留下。 她攥紧手掌,黑袍下的指节绷到发白。 她不是神明。 她永远无法创造,无法治愈,无法让枯骨重生。 她只能带走,只能抹除,只能让一切归于虚无。 拉弥亚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像神明那样,轻轻的一句活过来,就能令万物都拥有鲜活的生命。 但是眼前的荒漠仍然死寂,烈日依然灼烧。 带着无法被填满的欲望,带着永远无法成为神明的遗憾。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 身后,所有事物的轮廓渐渐被沙尘掩埋。 前方,仍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 太阳依旧高悬,灼烧着她的身躯,她的银发偶尔会飘散出来,让它们像褪色的旗帜般飘扬。 她不会停下。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行走,神明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 这片荒漠终究走了出去,她找到了一个府邸。 那是一个已经荒废的地方,就连曾经的葡萄园也死了。 或许是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淹死了它的根系,又或许是漫长的荒芜终于耗尽它们最后一点的生机。 藤蔓干枯蜷缩,风一吹,就能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拉弥亚的黑袍扫过枯枝,那些早已经风化的葡萄藤便在她的身后簌簌凋落,化为风中的尘埃。 这座府邸的墙壁上爬慢了某种野生的藤蔓,不是葡萄,而是更加顽强的寄生植物,它们活过了那场灾难,野蛮地生在这里,覆盖了石墙的每一寸。 甚至从窗户的边缘缝隙钻了进去,像是要吞没这座建筑最后的体面。 她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指尖刚刚触碰到大门。 门扉轻轻一推,就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轰然倒塌。 尘埃飞扬之间,拉弥亚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曾经是某个贵族的宅邸,曾经也有过管家精心打理,如今却成了荒芜的地方。 她缓步走入,黑袍拂过地面,扬起灰尘。 大厅里,水晶吊灯砸落在地上,碎片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墙上挂着许多张油画被湿气腐蚀了,鲜艳的颜料剥落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色块,以及氧化的黄色。 而在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张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脸已经被霉菌覆盖了,只剩下少女半截优雅的脖颈,和一只搭在椅子上的手。 也许记得她长相的人都死绝了。 拉弥亚凝视了片刻,伸手触碰,画框在她的手下破碎,连同那副画一样。 沿着台阶往上,拉弥亚站在一扇门前。 门的门锁早就被铁锈腐蚀了,铜绿色爬上了铰链,她只是伸手,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灰尘在这突如其来的气流中翻滚,像是一群受到惊讶的飞蛾。 这里一片狼藉。 高窗投下一束惨白的月光,照亮漂浮的尘埃,也照亮地上散落的牛皮纸。 它们堆积如山,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则是像被刚撕碎不久。 拉弥亚弯腰,她低头看着。 上面的文字扭曲重叠,像是被一个人用不同的手,在不同的时间中反复书写又涂改。 有一些地方的句子被划掉了,有些段落干脆被墨水染成漆黑。 还有许多只是被指甲抠出了窟窿。 那些泪水,那些血,通通都留在了这里。 拉弥亚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预言的少女曾经在这里踱步,愤怒地撕碎自己写下的命运,又癫狂地投身另一个命运的线当中,她的指甲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那些被拖行的痕迹,从书桌延伸到墙角,像是某种困兽的挣扎。 窗台上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唯独一个地方被磨到光滑。 有人曾经无数次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就如同自己那样。 拉弥亚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拉弥亚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的纸上,有一个反复被书写的名字。 “莱娜” 整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字迹从工整到狂乱,最后几乎成了颤抖的划痕,力透纸背,像是要用笔锋将这张纸撕碎了。 角落里,有着另一行字。 “如果连我都忘记了你,那么还有谁会记得你呢?” 拉弥亚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的执念,然而这一张纸让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如今身为命运的那条银蛇,曾经也是凡人。 那个少女曾经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命运当中,想要拯救那个名为莱娜的人。她试过千万种方式,目睹过千万次对方的死亡,重来过千万次。 可是每一次,命运都会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将莱娜夺走。 到最后,艾莉丝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拯救莱娜,还是在被命运所折磨。 她开始写下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害怕自己真的疯掉,害怕某一天醒来,就连莱娜是谁都记不得了。 可是如果连执念都成了习惯,拯救本身是否是另一种困着自己的牢笼呢? 而眼下,拉弥亚也在走入这种牢笼当中。 拉弥亚轻轻放下这张纸。 一阵风吹来,在她的手中无声粉碎了,化作细小的尘埃,从指缝间流散。 她本来可以毁灭这张纸的,让它彻底消失。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散去飘落,像是看着一个连死亡都无法终结的诅咒。 窗户外,那些藤蔓沙沙作响。 仿佛就连它们都在低语着一个早就被世界所遗忘的名字。 莱娜。 莱娜。 莱娜。 第98章 最后一夜 命运的权柄 银蛇没有眼睛。 她不需要看见, 因为命运不需要真正的视觉,她用因果去视物。 她能够看见涓涓细雨会汇聚成什么样的河海。 她能够看到每一次的选择都走向什么样的地方。 她的身躯盘踞在云端,隐隐若显, 却又好像不在云端, 这具身体贯穿了千万条同时进行的时间线中, 但是像雾气一样无法捕捉。 银蛇既存在, 也不存在。 她是这个世间最不可以说的存在。 命运的银蛇盘踞在云端,她掌管的命运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每一地方都是既定的命运。 拉弥亚不可能轻易地找到命运的银蛇,除非银蛇想要找她。 所以她舍弃了自己的记忆, 将自己彻底变成了莱娜。 拉弥亚甚至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莱娜。 因为只有这样——银蛇才会“看见她。” 银蛇早就已经忘记了莱娜。 当她成为命运的时候,那些属于艾莉丝的记忆就被千万条的时间线冲刷殆尽了。 她记得众生的命运, 唯独不记得自己也曾是人类。 直到虚假的莱娜站在云端的边缘。 银蛇现身了。 那条没有眼睛的银蛇算到拉弥亚会来。 只不过是一眼,她就就能知道一切。 她算到了对方的愤怒,她的毁灭, 她的不甘, 她想要杀了自己去掠夺命运的权柄。 她甚至算到了对方会变成莱娜的模样。 但是银蛇还是见了她。 岁月的长河中,在成为命运的那一刻, 她已经忘记了对方。 可是眼下, 她想起来了一切。 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是谎言,明知道眼前的这个莱娜不过是拉弥亚用幻境与执念捏造的假象。 可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云海的边缘, 用那双艾莉丝曾经在千万次命运中凝视过眼睛望过来的刹那。 那条银蛇还在微微颤抖了。 “莱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过她的发丝,和记忆当中一模一样。 银蛇知道这是骗局。 她深知拉弥亚的算计,对方舍弃了自己的记忆, 让自己彻底成为了莱娜,连她自己都信了。 可那又如何呢? 没有人能够欺骗命运,除非命运自己。 那条巨大而又可怖的银蛇垂下了头颅,冰冷的鳞片擦过她的掌心。 “你来了。” 银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会惊碎这场幻梦。 莱娜偏过头,眼神清澈而又困惑。 “你认识我?” 银蛇沉默了。 她当然认识了。 她尘封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她记得每一次命运中莱娜的死亡,记得每一次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记得她最后的那一句。 “艾莉丝,别再重来了。” 可是她还是重来了。 自从莱娜死后,艾莉丝的人生就只停留在两天之内。 她无数次重返这两天的时间,找到一切的机会去拯救对方。 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再是艾莉丝,不再是人类,甚至不再是“她”。 它现在成为了命运本身。 而眼下,“莱娜”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眼前,就跟记忆中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语气,样貌,甚至是她有点懵懂的样子。 银蛇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命运的声音让拉弥亚的幻象被点破了,她的银发飞舞着,黑色的长袍包裹住她的身体。 她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这条巨大的银蛇。 她本来以为银蛇会动摇,会迟疑,会因为这份伪装露出破绽。 可是银蛇只是静静用脑袋向着她,红色信子颤抖,声音平到近乎于温柔。 “你可以杀了我,你想要的命运,我可以交出来。” 拉弥亚没有想到银蛇会这样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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