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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也不像山上的或者都市圈的。他们不统一,他们参差不齐高矮不一,差距过大。有的过于冷漠,有的过于好奇,有的过于呆滞,有的过于紧张,好坏情绪都承载在身上并且张扬,显示出整个思维的不健全之处。思想就像一个七巧板,少了某一个当然也可以构成一个图形,但终归是局限的。 不如说山上的那些是精雕细琢的,都市圈的那些是一体浇铸的,而孤儿城的是修修补补的。恰如三个地方的建筑。只是人类的想法太枝蔓复杂,她想,不像建筑那样好理解。有的人看上去是那样,实际上是内部早就坍塌了,进去一看,吓,千米高楼赫赫威风,里面竟然是个废墟,外表的空壳在大风中摇摇欲坠。 Linda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摇摆,尝试理解不同的人类真累。有的人的行为其实根本无迹可寻,理解他们就像理解一个精神分裂症。她想到这几天的妻夫玉子,那年轻的脸,那故作成熟的微微烫卷的发尾,手忙脚乱,来了又去;每次有一点空,想要和自己坐下来说话,就紧张得结结巴巴。她看得出玉子想要问她整个来龙去脉,她也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然而玉子就是不敢问,往往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两三句话又去做事了,或者匆匆告辞。 她知道玉子是不敢,她只是不太理解。 自己虽然告诉她自己失忆了,但从外观从衣着从身材都看得出来不是孤儿城生长的人,根本就是可疑,何况对于妻夫玉子这样一个人呢?然而玉子并没有审问,也没有好奇,或者说她的好奇和怀疑被什么别的打乱了? 不过看人慌乱有的时候还挺好玩的,有其幽默性,很多年前她学会了。 笑容爬上嘴角,没停留几秒又被她压下去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本来计划在中心广场一带的贫民窟呆一段时间,快速学习一下,然后融入,再寻找那四个人。谁知道撞见了妻夫玉子?进入孤儿城之后她明显感觉信号杂乱,未免打草惊蛇或者被也许有的其他势力发现,她没有使用内部网络——奇怪的是,这四人的个人资料被损毁了很大一部分,这可能表示他们当中有一个顶级黑客。人类黑客不一定能做到对Linda的反渗透,但可以保护自己,于是Linda只有更加小心,尽量依靠随“脑”携带的少量资料。而那天风暴来的那个下午,她先是注意到附近高楼上蹦下来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接着发现那是个人,然后就依据那些资料,迅速检索到那人是妻夫玉子。 她快速地拟定了一个新的计划。 然而妻夫玉子的视线就定在了她身上。 这真的是机缘巧合,她在心里念道,我想你也无法解释。 那天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上楼,她简直为着复杂的建筑结构所迷惑,想要扫描整体的内部结构——出于安全,也出于好奇——在楼道里,阴暗的灯光与恶臭的便溺之间,有个男孩靠着墙壁哭泣。她的视觉霎时敏锐,想看见男孩脸上晶莹的眼泪。 但他转过来让路的时候她失望了,他有一双机械眼,老旧的款式,泪腺早已切除了。这就太熟悉了,她不再看。 她站在窗前扫描视野里熙熙攘攘的街道,瞳孔发出绿色的光芒。有的人的衣服是一件长袍而已,有的人则有两件套三件套,有的人在春天微凉天气里居然只套了两个黑色口袋在脖子和腰部就出来了,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她固然理解,还是有些好奇——而在衣服底下,有的人怀揣冷兵器,有的人紧紧夹着食物,还有人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体上的疤痕与伤残。 喀拉,滴!机械锁,电子锁。她快步回到沙发上,盖上毯子,换出一张刚刚睡醒的脸。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袋子和袋内物摩擦的声音,以及轻微的喘息。 “啊。打扰你了。”玉子说,放下东西,脸还是红的,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嗯?”然后变得有些紧张,扑了上来,像一只热心肠而粘人的猫。 “我没事,只是有些恍惚,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哦、哦,那就好!唉,来,吃饭吃饭,今天我特地买的……”玉子转过身去打开袋子,Linda依然靠在沙发深处,看着玉子的背影。 她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未等理性分析,她先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卢比西尼奥的诊所里,隐藏在墙后的狭小暗房中,一个蓄着小胡子的黄种男子一边看着监控里卢比西尼奥做手术的实时情况,一边和身边人说:“她一直往孤单大楼跑?为什么?” “不知道,我们还在观察。” “我看也没有观察的必要,她自己的事,她迟早会说出来。哪一次不是如此?” 而在外面,白色灯光下,卢比西尼奥坐在手术台边,摇晃着储存条。瘦削男子的□□还躺在一侧,另一侧则是另一个人,身高差不多,但壮了不少,金发,也显得年轻许多;就是似乎不很清醒,正在缓缓睁开眼睛。剩下两女一男站在旁边围观,等到那个金发的男子站起来,站在一边的高大壮实的男子立刻说:“医生。躯体你要怎么处理?” 卢比西尼奥点燃一支烟,抹一把额头的油汗,道:“你想我怎么处理?” “我们希望你销毁他。” “哼,你们这些——” “尤其是脑子,你要溶毁。这是你答应过我们的。” “好,好,好。欸,别走,等一会儿。” “嗯?” “有人要见你们。” 作者有话说: {7}Edith Piaf,伊迪斯·皮雅芙《爱的颂歌》。下同。
第六章 半路捡到一个貌美的失忆女子,把她安置在自己控制得住的地方,然后……想到这里,想不下去了,一旦想到Linda的脸,玉子觉得自己的脸都在烧,更别提大脑。 怎么办?我又不是什么十几世纪的贵族,什么什么爵的,难道把人家一直留在那里?那里又不是我的城堡,我的城堡是金楼——或者也不能这么说,那里不是我的城堡,那是我王国的城堡,有父王在里面,我必须把她安置在父王不知道的地方,我的地方……这种地方根本不会存在啊!除非我挖个地道、跨过河流、到回头沙丘去,在沙粒中造一个洞穴,就像最初的人类那样,还是穴居。 停停停! 她失忆了,她说的。那当务之急就是给她治病。但,看她的样子,肯定是BudaCall来的。这样的人有多久没有在孤儿城出现了?怎么也得有个十几年了吧?小时候还见过。当时那些人逃来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从整个BudaCall产区的各个地方来。好像、好像——啊对!好像有那么几个,从河都的都市圈来,他们说自己是逃避什么,四处求助,但是没有人敢公开保护他们,没多久就奇怪地死了。 那她为什么来?除了外星殖民地的逃亡者,孤儿城已经很久没有迎来和BudaCall有关的人了,Linda的出现会不会是—— 爸爸他们一定会这样想!一旦这样想就麻烦了,他们会对她做什么?哦天哪—— 她想着想着又用手捂住额头,已经察觉不到自己变得不理智。她好像被一种神秘的热病所感染,在Linda用那张美丽的脸上的性感的嘴唇吐出自己失忆而无助的那一刻就感染了这个病毒,失去正常的防备,免疫系统立刻缴械投降——遥远地无法想的古代地中海是否有个女子也有这个本事,让两个国家霎时发起战争?——她本想把Linda暂时留在咖啡馆,自己亲自去办事,又觉得不合适,干脆一个紧急通讯打到与自己熟识的一位房东那里,直接全款租一套孤单大楼的公寓,要人家立刻去打扫干净,又立刻买了家具,让一块儿去送:她着急,紧急通讯的红点讯号闪烁不休本就把人家吓一跳不说,还语气不善,任何人都能从她的脸上读到突然四溢像烟花的着急。 安排完一切,她需要等四十分钟,Linda的安身之处就准备好了。她挂断通讯,抬头看见了Linda的笑容。“谢谢你。可惜我……”美丽的脸显得迷惘。 “不、不、你,你不用、你不用这样,我这就是、就是、哎呀……” 这下,Linda就对她施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咒。 “你叫——玉子?” “嗯!”她点头,就像一只被叫到名字的狗,“姓妻夫,名玉子。” “哦。唉,我只记得,记得……”Linda皱起眉头,好像头疼,她马上跳起来凑上去给Linda揉太阳穴,一边揉还一边说:“别想了别想了,先休息,想坏了脑子怎么办?” Linda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答应。那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和Linda的姿势:站在人家面前,面对面给人家揉,好像将人家拥抱在怀里一样。 这样的想法一旦漫上脑海,浑身肌肉都僵硬起来。 她想开口化解一下自己的僵硬,张嘴却觉得声音带着只有自己能察觉的颤抖:“你要是不太舒服,不如喝点咖啡吧,暖和一下。” “好……” “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Linda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她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好,放松,放松……” 她叫人家放松,自己好像也渐渐放松了一点,最后轻轻把手指抬离差点产生了眷恋的皮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两人之间的夹角是六十度,一个半圆形的圈状沙发,她本想靠回靠背上,却在目光回到Linda的脸上的那一刻,又轻轻缓缓地向前靠,最后趴在圆桌上。 病情确诊了。病人自己根本不想去想。 风暴过境,雨没下,电磁辐射弄得通讯里喀拉乱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一个小时里,只站起来一次,给Linda盖好毯子,然后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纵容时间失去质感。 我想要的只是爱。一个人来关心我,爱护我,陪伴我,不需要一直同意我,不需要一直奉承我,告诉我真的想法,和我辩论,不同意我却还是会支持我,带我去发现新的世界,新的部分,从未认识到的过去与未来,然后分享,分享整个人生。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只活六十年就好了。不用太长。 外面的风暴躁又嘈杂,但是在玉子这二十几年的生命里,这一刻最安静。 风暴过去了,Linda睁开了眼。有一对宝石熠熠生辉。 她掉进那旋涡里,看的痴了。直到Linda对她微笑,她才猛地想起来还有事要做。“你醒了,还好吗?”这语速又快又急,一点儿都不像问候。Linda说没事,她说好,“那边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去吧。” 她都不知道要不要拉Linda的手,就像此刻,她又来到楼下,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她已经向梁文坚——那结义三兄弟中最有可能为自己保密的那个——打听了能全面检测大脑的最好的诊所是哪几个,梁文坚已经替她去安排了,安排好就可以带Linda去。她想着,至少先检查一下,看看是什么问题。或者也正如梁文坚所说,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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