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瑞莉亚点点头,“大部分人是十七岁,而我,这种因为所谓‘太聪明’而早早被‘征召’的,十五岁就开始了。” “那时候你才刚植入芯片,按照常理你并没有调节好啊——” “他们说,不怕,在实际中调节就可以了。我从十五岁半到现在,两年过去了,我去过多少个殖民地,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在哪个地方停留半个月,比如什么7Z51-3号卫星,完成任务,打给我的报酬还在数字系统里转移,我已经在更短暂的时间里来到另一个星球。超跳跃通道,你知道吗?” 女孩看一眼禹品,禹品想了一下;未及回答,女孩却了然道:“比近地轨道的那个大得多了。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只要一秒钟,地球上的一秒钟。我们比光速还快。有的时候还被要求加速。为什么?为了去争夺什么东西。你们在地球上根本就不会知道在外星这些超级公司都在干什么事情。” “地球上有和平协议。”说完禹品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无力。 “是啊,和平协议。地球上是不会再有什么战争了。多余的精力就放到外星去,多余的人就到外星去。就像在家里不能吵架,就到外面去惹是生非一样。” “你都做过什么?” “我?我做的可多了。有人负责侦察,有人负责潜入,有人负责压制,我就是负责一切在数字世界里的战斗的人。你肯定见过BudaCall的顶级防壁,比如你们工厂用的这种,但你见过其他超级公司的吗?他们用在各自的外星基站的?他们用在争夺前线的?你没见过——” “是什么样子的?” “很高大,很厚,很强,很复杂。就想把你们的总部大楼变出一百个然后排列起来一样。大吗?大死了。而我,就要在上面找一个小孔,钻进去——” “把它炸掉?” “不,把它变成我的。你看,你不懂了吧?”泰瑞莉亚笑起来。 望着这灿烂笑容,禹品心底觉得很悲哀。 “我把它变成我的,至少一半是我的,那么另一半就会和它打起来。这样到处都是破绽,我们想从哪里进都可以。这就是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一点——”女孩的声音突然停滞,接着急转直下,仿佛是被一双干枯的手扼了一下喉咙,“我到处走。” “你和你的同伴。” 泰瑞莉亚眼神锐利地盯了她一眼。禹品不为所动。 “那天和你一起来的男人。”但这事还是不要追问了,“所以你做的很好,哪里不开心呢?” “你要有这么强大,能挣无数的财富,却只能活到七十岁,你愿意吗?” 问题像个铅球一样掉在地上。幸好地面是草地。 “我们能挣很多钱,生理机能非常强大,但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一生只能被指派来指派去,不论想不想做都要做。有时候我们根本不清楚被指派去做的任务居然是那样子,根本不是简报上说的那样。我们一点都不想做,可是我们没得选。我们又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我们又不是一把粒子集束器、一段程序而已。你说他们把我们被当作物品吗?不是的。他们还是把我们当成奴隶。并且许诺我们说,你看,工作到四十五岁,你就可以休息了。到时候我们会为你选择一个地方,你去居住,在哪里终老就可以了。但是你,你不能回到你出生的星球——即便有无数人想要回去——你也不能自己选择,我们给你选择,事先为你保密。并且去之前,你必须承诺不离开那里,就在那里等死。七十岁来临的那一天你就会死。在那之前,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不能离开。” 禹品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应该说“这样不好吗”还是说“这样真的不好”,因为“真的很好”的同时也有“真的不好”。人就是这样,好与不好在于自己,并且需要选择的权力。幸好泰瑞莉亚压根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继续说道:“很多人在最后的二十五年里什么都做。最后往往活不到七十岁就疯了。疯了之后,就想办法自我了结。有的人上了年纪,到了后来,甚至感叹,为什么没有在之前的某一次危险的任务中送命?又有的人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就直接在危险的任务中失职。一失职,那就很简单了。” “会怎么样?” “轻则去做苦役,重则……就不用做苦役了,可以幸运地永远留在执行任务的地方。” 看见女孩眼里的悲伤,禹品仿佛看见了她的回忆,于是二者一道沉默着。 “所以你想要回来?” “嗯。在殖民者的队伍里,大家总是传说,地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除了我们的祖先,其实谁也没见过地球。我们出生在外星,在——在不同的超跳跃轨道中成长,然后在另一个外星死去。但我们总是传说,地球很美,地球上很多真正的人类,和祖先的遗迹。地球上的人可以选择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以拒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想在哪里生活都可以,随时都可以改变。不用每天出生入死。地球不大,但是在这上面想去哪里都可以。” 禹品实在不想戳穿其中的虚假幻想,这太残忍了。幸好泰瑞莉亚也没看着她。 “逃亡很常见吗?” “对你们来说可能不是,因为你们可能根本就无法发现。很多人在回到地球之前就失败了。能够回来的是少数。即便回来也不会被你们这些人发现。除了像我——这样的白痴。” “看来你们做了计划。” “当然。” “那明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要回来吗?” 泰瑞莉亚笑起来,“你不也是在绝境中求生吗?” 禹品笑着点头。泰瑞莉亚笑着说:“再说了,我宁愿冒这个险,我不愿意回去了。” “就没有人追捕你们?” 别的不可以问,这个总要问吧。而泰瑞莉亚像个刺猬一样立刻竖起了刺,“我不知道。” “就没有人攻——” “我回来这些日子,只有在你这里,被攻击过。”小姑娘的眼神变得闪烁,禹品还要补充,她立刻戒备地说:“你想问什么?”几乎是喊叫了。 晚上,陈蕴来了。禹品说不用下去看了。“怎么了?”她问,一边和禹品一道坐下。禹品摇摇头,把稍早前的事一一告知。“所以她很闪躲。”陈蕴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只能说是什么要紧的事不愿意说吧。但是——” “越不愿意说不是越有问题嘛,唉。” “我倒不觉得我自己有什么,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我只是担心你。”禹品说。 “到了这一步了还说这种话,太晚了。”陈蕴对禹品微笑着,“换个甜言蜜语吧。” 她以为禹品会抗议说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哄人,但禹品到底还是她喜欢的那个聪明人,立刻改口道:“哦,哦,好。哎呀,都是我看见你月光底下飞过来,带了月亮的光辉,我就看傻了,用起陈词滥调了。” 陈蕴笑起来,这还不是陈词滥调?“行了行了,你今天一切平安?”她问道。禹品点点头,“除了和那姑娘说了事之外,没什么别的。一切都很安静。” “她愿意?” “可乐意呢,觉得自己可以大大地施展天才。我都没跟她说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就说出来了。就是……” “就是?” “就是说出来之后,突然又住了嘴。” “哼。”陈蕴冷笑,“恐怕当初骗她回来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骗她回来?”禹品诧异道,“看来你不太喜欢她的同伴啊。” “你要说的是那个被你打跑了的男人,谁能喜欢?我想她自己也是如此。至于其余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不觉得这姑娘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吗?她只是被骗的。她既没有体验过那些痛苦,也没有经历过,只是有人这样跟她说,引起了她的兴趣和好奇,如此而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禹品点头,“对,你说的对。” “你就敷衍我吧。” “哎哟,我今天是说什么你都不信吗?那走走走,来。” “干嘛?”禹品起身牵起她的手,她笑着赖在沙发上。 “反正你今天晚上也没法去看那丫头片子,也没有什么事,咱们出去看月亮。难得有月亮。” 她站起来了。 禹品开飞行器,开得很高很高,一直到看不见地面上的灯火,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打开自动驾驶巡航。然后把座椅放低,几乎是躺在高空,看着月亮。 “以前也这样。”她突然说。禹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 高空中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星星,也没有超音速客机。 “这样真好。”她说。由着禹品轻轻拉着她的手。 “是啊。和下面世界没关系,和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关系,就只有我们两个。”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以前我说过?” “说过呀。”开得特别快的时候。 禹品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所以……” “嗯?”她转过去看着这欲言又止。 “所以前干嘛和我分手呢?” 她听得出来禹品问得很小心。 “那时候,大概……时候不到吧。那时候总觉得有的东西不可调和。” “比如?” “开太快。太野了你。” 禹品笑起来了,“现在不野了?”刚才不也开挺快的吗? “野啊。但是,”她把禹品的手拉上来,放在两人的面庞之间,“我发现我喜欢的不是你好的那一面吗?干嘛要看另一面。那一面是用来容忍的。” 禹品笑起来,她抓住机会追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不是都道过歉了嘛。” “不管,你再给我说一遍。” “怎么还听不够的?” “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禹品服软,开始长篇大论地控诉自己。陈蕴其实只有一半的神智在听,另一半的神智在欣赏禹品的脸。她记得一开始遇见的禹品的时候,禹品的长相几乎是甜美的。那双大眼睛怎么看都带着青春的稚气,像青苹果一样酸涩微甜。渐渐地靠近了才知道这甜美低下居然还有气泡酒一样刺激的那一面,狂野是碳酸,快活是嗝,还是樱桃味的。 现在呢?现在的禹品留着整齐的半长头发,脸颊不再有青春的微胖,变得瘦削,显得利落成熟。但她喜欢的禹品的那个核心没改变——她们是一样的。 以前真幼稚啊,她想,我为什么非要执迷于她和我不一样的东西?难道因为她眼睛大我眼睛小,我就要嫉恨? “你知不知道,”等禹品说完,她接话道,“从前有一首歌叫《Fly Me To The Moon》?”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1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