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婉清愣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将手放入她的掌心。 顾云深的手掌微凉,却带着沉稳的力道,轻轻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转身朝外走去,将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太太们远远抛在身后。 穿过覆着青苔的回廊,确定身后无人后,顾云深才松开手,脚步也停了下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微风拂过,吹动了苏婉清鬓边的碎发。 “以后再遇到这种场合,若是觉得不自在,找个借口回房便是,不必勉强自己应付。” 顾云深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婉清抬起头,撞入她深邃的眼眸中。近距离看,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尾淡淡的细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也让她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柔和。 “我… 我没关系的,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苏婉清轻声说道,指尖还残留着顾云深掌心的温度,“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不必谢我。” 顾云深打断她的话,迅速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棠花,“顾家的少奶奶,轮不到外人置喙。维护你,只是为了顾家的颜面,你不必多想。” 原来,只是为了顾家的面子。苏婉清心中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凉。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我明白了,不会给顾家添麻烦的。” 顾云深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公司还有事,我出去一趟,晚膳不必等我。” 说完,便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西装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直。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五味杂陈。顾云深的维护是真的,可那份刻意的疏离也是真的。这位 “丈夫” 的心,就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日。 海城的天气向来多变,这日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午后却突然乌云密布,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苏婉清上午去了城中新开的 “文渊书局”,挑选了几本新到的外文诗集和小说,正准备返程时,却被这场急雨困在了书局门口的屋檐下。 青禾撑着油纸伞,在街边焦急地张望,想找辆黄包车,可雨势太大,车夫们大多躲进了茶馆避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苏婉清旗袍的下摆和绣鞋,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抱着怀里的书,看着眼前灰蒙蒙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 看来今日是要在这儿多等一会儿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的街边。 车窗摇下,露出了顾云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雨水打湿了车窗,模糊了她的轮廓,却依旧能感受到她身上那份清冷的气场。 “上车。” 顾云深言简意赅地说道,声音透过哗哗的雨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婉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青禾已经惊喜地叫出了声:“少爷!” 顾云深推开车门,雨水顺着车顶滑落,滴在她的西装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快上车,雨还要下一阵子。” 她补充道,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苏婉清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车里,青禾也连忙收起油纸伞,跟着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顾云深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木香。 苏婉清身上的潮湿水汽与女子特有的馨香涌入,与车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氛围。 “谢谢。” 苏婉清有些局促地捋了捋微湿的鬓发,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湿掉的旗袍下摆紧贴着大腿,很不舒服,让她坐立难安。 顾云深的目光在她微湿的头发、泛潮的衣领和紧握书本的手上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递到苏婉清面前:“披上,别着凉了。” “不用了,我身上湿,会弄脏你的外套…” 苏婉清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知道这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若是被雨水弄脏,实在过意不去。 “让你披上就披上。” 顾云深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将外套往她手边又递了递,“着凉了生病,反倒麻烦。” 苏婉清只好接过外套,披在了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几乎将她整个裹住,顾云深身上的体温和冷松木香瞬间包围了她,让她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悄悄将脸往衣领处埋了埋,感受着那份陌生的暖意,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顾云深已经转回头,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道:“回府。”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引擎运行的轻微噪音。 苏婉清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顾云深 —— 她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银灰色马甲,领口处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正望着窗外的雨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长而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竟有种难得的温顺。 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与顾云深单独相处(前排的司机和青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雨天的潮湿气息,车内若有似无的冷松木香,还有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气氛变得格外微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你去书局了?” 忽然,顾云深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苏婉清连忙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书稍稍举起来,展示给她看,“听说这家书局进了新的外文诗集,便去挑选了几本。” 顾云深的目光落在那些书的封面上,当看到其中一本蓝色封皮的叶芝诗集英译本时,眼神微微一动,嘴角似乎也轻轻勾了一下,只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叶芝的诗,很适合雨天读。” 她轻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苏婉清谈论无关事务的话题。 苏婉清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是啊,我最喜欢他写的《他希冀天国的锦缎》,文字很温柔。” 顾云深没有再接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没有之前的尴尬,反而多了几分自在。 苏婉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身边顾云深平稳的呼吸,这种安静的陪伴,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行驶,没过多久便抵达了顾府。 司机先下车撑好伞,顾云深率先推开车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朝着苏婉清伸出手。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顾云深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轻轻用力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房后把湿衣服换掉,让厨房煮碗姜汤喝,驱驱寒。” 顾云深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苏婉清站在廊下,看着顾云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和冷松木香萦绕在鼻尖,让她的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次意外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再次搅乱了苏婉清的心绪。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顾云深了 —— 冷漠疏离是她,出手维护是她,偶尔流露的细微关心也是她。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还是说,这冰冷的表象之下,真的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婉清握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指尖传来细腻羊毛布料的触感。她抬头望向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甚至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或许,想要揭开顾云深的秘密,只是时间问题。 第5章 月光为证 自雨巷那次意外同行后,顾云深对苏婉清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往日里刻意的回避少了许多,虽依旧话少,却会在饭桌上主动开口——有时是问她新入手的诗集是否合心意,有时是听管家汇报府中事务时,转头问她“你觉得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全然的漠视,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阳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苏婉清心中的疑团却愈发浓重。 那日车内近距离的观察,顾云深衬衫领口下露出的细腻脖颈;那件西装外套过于贴合女子身形的裁剪,以及残留其上的清冷香气,都在不断佐证着她那个大胆的猜测。她开始更加细致地留意顾云深的一举一动,试图从细微之处寻找更多答案。 她发现顾云深喝茶时,小指会无意识地微微翘起,弧度优雅得像接受过礼仪训练的大家闺秀;思考问题时,习惯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指缝都干干净净,不见半分男子常有的粗糙;甚至某次顾云深低头整理文件时,她偶然瞥见对方耳垂上有一个极其细小的针孔痕迹——那是幼时穿过耳洞的印记,只是常年被头发遮挡,极少有人察觉。 每一个发现都像一块拼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那个惊人的真相。 她几乎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确定:顾云深是女子。 这个认知让她震撼不已,更多的却是心疼——是什么样的命运,让一个女子不得不舍弃女儿身,以男子的身份撑起整个家族?这些年,她又如何在虎视眈眈的商界和顾家旁系的窥探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秘密? 苏婉清看向顾云深的目光,渐渐从最初的畏惧、疑惑,转变为复杂的探究与怜惜。她开始理解顾云深的冷漠——那不是天性凉薄,而是保护自己的铠甲;她也明白顾云深的疏离,是害怕秘密被拆穿,将身边人卷入危险。 顾云深自然察觉到了苏婉清的变化。 那双曾经带着怯意的眼睛,如今变得沉静而深邃,像一汪深潭,仿佛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直抵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这让她极度不安,甚至有些恼火——她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屡屡感到失控。 她试图用更冷硬的态度逼退苏婉清,比如在走廊相遇时故意加快脚步,在饭桌上拒绝与她对视。 可苏婉清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容易被吓退,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却用那种无声的、持续的观察,轻轻搔刮着顾云深紧绷的神经。 这天傍晚,夕阳将顾府的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顾云深站在海棠树下打电话,处理一桩码头运输的紧急公务。她背对着苏婉清所在的秋千架,语气冷静果决,“这批货必须在明早之前运到上海,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延误”,周身散发着运筹帷幄的强势气场。 苏婉清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一本叶芝的诗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