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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三把游戏,顾风没开第四把,“歇会儿,活动活动肩颈。” “啧,工程师幼年体这就开始注意养生了。”江逾夏嘴上挤兑着,倒也老老实实站起来溜达了一圈。 店里和她春节来拜年的时候差不多,只是二手家电区的东西换了一批、书架上也更满了。 修理行兼营二手电器回收和出售,遇上别人搬家也会顺带捡各种东西回来,尤其是书。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架子上还只有一些法律书和维修工具书。 店里的业务当然和法律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全体员工。 “我回来了!”顾霜华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放下工具箱简单跟江逾夏点了点头,走进了洗手间。 顾风默默拿出手机和耳机,找出了那份音频文件。江逾夏突然发现顾风有点紧张,几乎是普通学生面对教导主任那种紧张。 她在江岚面前都不这样。 抽水马桶响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顾霜华走出来坐在了她俩对面,“出去吃还是在这吃?” “妈,你先听听这个。”顾风将耳机盒递了过去。 顾霜华没有多问,拿起耳机戴上,顾风点下了播放键。 趁这人垂眸听着音频,江逾夏对着她的脸研究起顾风中年时的样子。 顾霜华跟顾风一看就是亲娘俩,长得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锐利许多,脸上也有着不少风霜的痕迹。她不长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成个小揪,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健康的发际线。 不知道听到哪里,她眉头微微一皱,浑身的气场都冷了下去。 江逾夏连忙移开了目光。她现在明白顾风为什么要“自己解决”了,阿姨平常看着很和蔼,但现在……不开口都好吓人! 她偷瞄了一眼顾风,发现顾风状态比她还差,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了。 时间变得格外沉重而缓慢。音频终于播放到尽头,顾霜华摘掉耳机,抽张纸擦了起来,“那东西不用写,他再找你,你告诉我。” 等到两只耳机都装回盒子里,顾风才开口接话,“前两次他都是去学校找我,那边摄像头挺多的。” “放心吧,就跟他聊聊,不干嘛。”顾霜华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下去。 她的“聊聊”可不一定怎么聊。但顾风不知道该怎么追问,已经收回目光的江逾夏更是完全不敢开口。 顾霜华提着半瓶矿泉水走回来,语气相当温和地对江逾夏说,“小鱼,你先坐会儿,我跟顾风上去说几句话。” “嗯,好。”江逾夏连连点头。 母女两个顺着楼梯走了上去,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一轻。江逾夏突然有点不安,顾风不会上去挨训了吧? 修理行二楼是所有员工的住宿区,连客厅都隔成了一个个单间。可以称之为“走廊”的地方没有窗户,顾霜华走在前面,“啪”地按下了电灯开关。 走进母亲的卧室里,顾风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房间不大,东西就那么几样,她很快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顾霜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端起烟灰缸出去了,还顺便洗了个手。再次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抽出条床单随便往床上一铺,“坐。你说今晚不过夜,我就没收拾。” 顾风犹豫着坐下了。她有点想问“你现在抽烟吗”,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我最近不住这里。”顾霜华像是看出了她想问什么,“这两年你不来的时候,都是别人在住。” 这似乎是在解释那个烟灰缸,但重点已经不在烟灰缸上了。顾风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额……那你……有什么打算吗。”顾风移开目光,支支吾吾地问道。 “我一个老东西,打不打算能怎样。”顾霜华笑了笑,坐在顾风身边看了一眼她的胳膊,“你俩谈上了?” 顾风顿时觉得那个还没消退的牙印有几分发烫。“没有。”她低声说。 “噢,你没同意。”顾霜华语气平平道,像是在说一个事实,而不是猜测。 “是干妈跟你说了吗?”顾风有点拿不准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我一进来就看见你俩感觉不对,她刚才看我眼神也不对。”顾霜华又笑了笑,“这种事儿还用得着别人跟我说啊。” 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在拉家常。顾风的心态也跟着放松了一点,“那你怎么看?”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顾霜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她拉起顾风的手,放在她有些粗糙的手掌里握着,“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顾风的心又沉了下去,“你说江家的恩情算在你头上,但我要独立,是我自己的事。” 顾霜华点点头,“那我现在补充一句。你跟小鱼的关系,也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跟所有别的事都没关系。但你要想清楚,在你心里到底怎么看她。” 掌心相接的地方有一种干燥的热度,母亲的语气几乎是前所未有地温柔和耐心,这让顾风有几分恍惚,“我想不清楚……好多事都想不清楚。” “比如呢?”顾霜华轻声追问道。 顾风只是摇了摇头。她内心真正的想法……跟谁都不能说。 “不好说吗?”顾霜华低下头,把脸凑到她低垂着的脑袋前问道,“那你想跟她睡觉吗?” 顾风脑子里“嗡”地一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收回了手,头也转向了另一边。 “难怪她咬你。”顾霜华的语气有几分嫌弃,“人家想谈,你想睡觉?你干过什么没有?” “没有。”顾风迅速否认。一个谎言说出口,之后的顿时顺畅了许多,“我只是觉得很不应该。” “噢……哪方面的不应该呢?”顾霜华循循善诱。 是啊,哪方面的不应该呢?顾风紧张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在楼下被一丝杀意激起来的恐惧、被突然戳穿心事带来的慌乱、被连续追问的无措……几乎要完全溃败的防御系统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线,让她在电光火石间有了一个离谱的念头。 “你说的所有别的事是什么意思?”她反问道。 “别瞎打听,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顾霜华镇定自若地说着废话。 这已经是答案了。 顾风近乎溃散的理智瞬间席卷而来重新占领了智商高地,“她太单纯了。明明只差两岁,有些事情的想法却差很多。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能随意对待。” “想睡,又怕负不起责任。”顾霜华简单粗暴地总结道。 其实这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毕竟都是欲/望。想把一个人从宴会厅带出来,关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恐怕还不如只想睡觉。 顾霜华看出了她的默认,“那你就慢慢想。江岚知道吗?” “知道一些。”顾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周三晚上小鱼说想跟我谈,她扭头就跑了,没说什么。” “不愧是她。”顾霜华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 顾风没敢吱声。 从前她总觉得母亲对江岚的态度有点怪,包括出狱之后不怎么走动这件事,但从今天起,她大概不会有疑问了。 顾霜华沉默半晌,重新开了口。 “时隔多年,我还是想跟你说,当年的事情让它过去吧。狱中的五年对我来说并不全是失去,我现在过得很好,你都看见了。 “当时分别太仓促,后来能团聚了,跟你相处得也不好,只能把你送回江家,那绝不是卖掉你。现在你能明白吗? “我不是想让你理解我。我做的错事太多,不是理解或者原谅就能有什么用的。但你的人生很长,你还要往前走。不管跟小鱼怎么样,你要把你自己的事情想清楚。” 顾风又有些害怕面前的女人了。她明明知道得那么少,偶尔见面只是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但仍然能从三言两语中窥见最接近“真实”的自己。 可真实的自己还有救吗? 往前走……要拿什么往前走呢? “妈妈,我有些累了。”她低声说,“今天就不一起吃饭了,我现在回去可以吗。” 第8章 向前 “可以啊。”顾霜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休息吧。对不起,这些事以后再说。”顾风没敢看她,站起身拔腿便走。 江逾夏仍然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定地看着手机。顾风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就要往外走。 “唉你等等!”江逾夏拽住她,把手机塞进她的口袋又拿起了沙发上的小包,“阿姨呢?你们谈崩了吗?好好聊啊!” 顾风只是摇头,“先回去。” 余光看到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江逾夏定睛看了过去。顾霜华正站在那里,对她做了一个“走吧”的手势。 江逾夏没再说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牵着顾风出了门。 坐上车辆后排,江逾夏对司机说了声“回家”便升起隔屏,转头看向顾风。 此刻的顾风简直就像要碎了一样,眼神没有聚焦,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怎么了?要抱抱吗?”江逾夏挤着她的肩膀,头也挨着她的头问道。 “不谈恋爱也可以抱吗?”顾风的声音很低。 “当然可以。”江逾夏转向顾风,张开双臂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江逾夏的臂弯很温暖,身上有一点汗味,但很香。顾风恍惚间突然想起来,其实这些年抱她最多的人…… 是比她小两岁的江逾夏。 尤其在一些下着大雨的夜晚,她被雷声突然惊醒陷入一场噩梦,门经常就会从外面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上她的床。 “好吵啊,我睡不着,你来给我讲故事吧。” 七岁的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她新的噩梦,而雨夜还没过去。 这样的人生,到底怎样才能往前走呢? “你在哭吗?”江逾夏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 “没有,你知道我哭不出来。”顾风的声音有一点哽咽,呼吸也不是很平稳。 但她的眼里没有泪光,一点也没有。这些年她从未克制过自己的眼泪,但就是哭不出来。 “要亲一下吗?”江逾夏又问道。 “啊?”顾风完全没反应过来。此刻的她……并没有这个心情。 “我觉得亲你的时候,你的脑子会卡一下,说不定就会忘记难过了。”江逾夏在她耳边温声说。 顾风更想哭了,“不要这样想……不要拿身体去抚慰任何人,我也不行。” “可是我想亲啊,你很好亲的。”江逾夏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种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好亲”是什么意思呢? 江逾夏的用词实在太难懂了。 “你眼镜硌到我了。”江逾夏撒着娇,稍微放松怀抱,抬手摘掉了她的眼镜。 眼前的世界骤然模糊了,朦胧中那张熟悉的面孔靠近,一点温软的触感轻轻印上了她的眼角。 脑中似乎有一片电流声响起。顾风的身体轻盈得几乎失去了重量,一颗心却仍然在沉沉地往下坠。 这样是不行的吧,但—— “本来想每次见面亲你一下,让你慢慢适应,也让我慢慢准备的。”江逾夏说话时温热的气流打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复合果汁的甜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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