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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牛肉米线,红汤二两,”小九头也不抬,“要加香菜。” “清汤,”小七纠正她的话,“你嗓子还没好,等下辣坏掉你只能学鸭子叫。” 小九惊悚抬头:“不会吧,我也不是第一次感冒吃辣,而且红汤哪里辣?” 两人还在拉扯口味,于夏和郑韫已经点好了,她俩口味差不多,清汤不加香菜,后厨开了火,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给还没争执出高下的两人伴奏。 “马上就养好了,”小九游戏也不打了,非常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就算是鸭子,也是一只声音甜美的鸭子。” 于夏:…… 她是不太懂小情侣间的拌嘴,她和郑韫没拌过嘴。 最后以小七的退让作为结尾,小七点红汤小九点清汤,小七从自己碗里匀几口让给已经馋了好久的小九吃。 风扇偶尔的凉风并不能完全驱散夏天的热气,更何况早上吃热的。粉已经上桌,米色骨汤飘着油,牛肉小葱点缀在抱在一起的粉上,于夏盯着眼前升腾的热气,还没吃就有汗从后背冒出来。 郑韫翻了几筷子,已经开动了。她从手腕上褪下发圈,扎起长发,有几缕不服的耳发落在脸颊边,郑韫抬手捋到耳后,细长的手指划过耳廓,银色素圈格外显眼。 方才的燥一扫而空。 面前两人还在争执,小九非要小七保证就算她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也喜欢她,小七非常无语地说你不吃就不会被辣成鸭子。 于夏已经开吃了。 进门时看招牌据说是云城特色,于夏确实没在其他地方吃过,粉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粉都要细,入口味道却不绵,汤底味重但不咸,的确好吃。 两人争执在于夏和郑韫双双放下筷子结束,小七举起手退让。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鸭子我也喜欢你。” “甜美的鸭子!”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我也喜欢你!” 十分钟后小七和小九也吃完了,小九嘴硬,但也没真吃几口,尝了尝辣味,老实嗦完自己的清汤粉。小七一个人结完四个人的账,说就算交过份子钱了。 “昨天不是交过了吗?”郑韫热得用手扇风,雨下透了天,晴日里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晒地面。 “昨天算媒人贺礼,今天算礼金。”小七倒是分得挺清楚。 于夏接过路边卖房宣传送的塑料扇子,边走边给郑韫扇风,郑韫循着风看过来,发现于夏手里的扇子,她问道:“哪里来的?” 于夏指了指刚刚路过的方向,有个穿着员工服的人站在那,手里一大叠扇子,挨个向路人分发。 造价比传单贵不少,但夏天在室外谁会拒绝免费的一把扇子,工作人员手里的扇子很快见了底,郑韫赶在工作人员发完之前拿到最后一把扇子。 郑韫伸手挡着阳光走回来,于夏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扇面看,自己也低头去看。 扇子上印着一座楼房的建模图,几行标粗大字。 “最新楼盘,位置优越,配套齐全,仅需3000!” “好便宜。”郑韫走到于夏身旁,于夏替她扇了扇,驱散部分太阳带来的热度。 确实便宜,整套房在一线城市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就够买个厕所,更好的位置甚至买不到。 “要不是实在远,我都想搬来这边住了,”郑韫长舒一口气,“我还蛮喜欢云城的。” “本来打算住在哪里?”于夏问道。 郁郁葱葱的树并排在一起,繁茂的树叶压着树冠荫蔽行人,长发乌黑,肌肤胜雪,简单的短袖长裤,站在人行道白色栏杆旁,微微低头,长而密的睫毛掩盖眼底的情绪,活脱脱文艺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 周围太喧嚣,前方红灯亮起,汽笛声轰然响起,郑韫低着头仔细看另一面印的小字,闻声茫然抬头,于夏一看就知道郑韫没听清楚。 追问是一件容易自取其辱的事情,如同暧昧期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又或者是对方沉默时追问“为什么不说话”,大部分时候得到的都不会是什么好回答。 于夏鲜少的追问里,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责怪她的任性,批评她的不懂事。于是她学会了冷眼旁观,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将好奇扼杀。 但这不是别人。 辛勤劳作的农民会在久旱逢甘霖的时候喜极而泣,之于于夏,郑韫就是她贫瘠人生里恩泽万物的春雨,惊蛰雷声作伴,唤醒枯竭的感情。 她觉得,她应该对这份感情多几分耐心。 于是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想再问一遍。 “在这干嘛呢?”小七和小九凑回来,小九好奇地从于夏身后探头看着犹豫不决的于夏,问道,“去买菜不?” 于夏最后也没能问出口。 于夏憋着问题没能问出口,任由郑韫牵着走。四个人又并排走在了一起,走了几步路,郑韫想起来于夏方才的欲言又止,她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呀?” 于夏摇摇头,现在没有契机,她问不出口。 小七和小九还在聊天,在一起好几年,她俩还有说不完的话题,从隔壁饭店散养的猫又生了五只为什么不绝育,到谁家小孩数学考试考了5分,只蒙对一个选择题。 说到这小九还拍手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数学都能考60!” 于夏一直兴致缺缺。 郑韫给她扇风,小声问:“怎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因为我没听清刚刚的问题?”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向优秀,敏感到能精准猜出于夏心思的每个动向。越是这样,于夏越发地不敢回答。那些称得上算是幼稚的赌气,让她羞于面对。 “她哪有不开心,”小九耳朵尖,听见郑韫的话,侧头去看于夏,“她不是一向都这样吗?” 小九和小七眼里的于夏一直不爱笑,眼皮极薄,唇角天然向下,白得发光的肤色,鼻梁高而挺,多数时候都冷得生人勿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唇角才平直一点。 “一边去。”郑韫挥挥手,赶走凑热闹的小九,纤细的腕摇动扇柄,黑色发圈压在腕骨上,甚至算得上优雅。 “夏夏?”郑韫转头关切问道。 “没事,”于夏临时编了个问题,“我刚刚看到有人卖折耳根,想问你吃吗?” “我不吃,”郑韫愣了一瞬,她无奈地笑,“我尝试过了,实在吃不下。” “我也不吃。”于夏圆上话题。 郑韫继续给她扇风,缓解暑热,试探问道:“没啦?” 于夏摇头:“没了。” 为了阻止郑韫继续问下去,她也给郑韫扇风,两个人都给对方扇,小七看不下去了,提走郑韫手里的扇子:“你俩大街上演小品呢?” 三个吵吵嚷嚷的人再加一个偶尔插话的于夏七绕八绕走到了菜市场,离于夏和郑韫遇见的地方一街之隔。菜市场架了个大棚顶遮雨,叫卖声、问价声还有砍排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刚刚街上吵闹太多了。 小城市的集市实在谈不上什么管理,有人蹬着电瓶车进来,边开边喊让一让,一袋猪肉挂在车把手上,冰凉黏腻的触感擦过于夏的手臂,她不适地皱起眉。 郑韫拉着她往里靠了靠,自己走外边。 小七和小九一路逛逛买买,走着走着扭头问:“你俩有没有什么爱吃的菜?” 郑韫已经上手在挑了。 于夏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想起了初见郑韫的时候,郑韫穿着一身旗袍,美得不可方物,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开口讲价,活脱脱落入凡俗的女神了解俗世。 她摸过许多次郑韫的手,细腻干净,指腹柔软,那双手毫不嫌弃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菜,能从一堆货品里挑选出卖相最佳的食物,就如初见时那个香甜多汁的橘子。 郑韫没问她,却拿了好几把她爱吃的青菜,往塑料袋里丢,小七和小九早就走远去买肉了,两个人手牵手往肉铺走,一手提着一把菜,活脱脱出来散步顺路买菜的恩爱妻妻。 郑韫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抬头,打算喊老板结账,扭头却看见于夏正直勾勾地把她望着。 “还有什么爱吃的菜吗?”郑韫问。 “没有了,”于夏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和郑韫也没一起吃过几顿饭,郑韫却像开了挂一般清楚知道了她的口味,她不怎么挑食,在家的时候只要是于念爱吃的她都能吃,但她爱吃的于念不爱吃。 小的时候,柯芊还会在饭桌上添一道菜,但于念闹脾气,说看见这些菜吃不下饭,往后她在家里再没吃到过自己爱吃的菜。 于念和她口味不同,还爱吃香菜,纵使她不爱吃,多数时候也只能夹出去将就着吃。她提过一次意见,于念发了脾气,一晚上没吃饭,快睡觉的时候柯芊进房间和她谈心。 她至今都还记得柯芊抱歉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克服一下,念念本就因为生病发育比同龄人缓慢,她吃饭在家里是头等大事。 柯芊说,委屈她了。 原来家里人知道这样做是委屈她的。 但她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而郑韫,一个仅仅认识半个月的人,清楚知道她爱吃什么,甚至不止一样。 “之前吃饭看你多夹了几筷子,”郑韫把几口袋菜递给店主,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自然地答,“另几个菜你倒是也吃,就是吃得少。” “不挑食,习惯蛮好的,”郑韫接过摊主递来的几口袋菜,扫码支付,“但是呢,爱吃就多吃,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们家。 菜市场的一如既往的喧闹,冗杂的噪音撞击到大棚又弹回来,吵得人心神不宁,于夏却在闹市中如同山中禅林里打坐的高僧一般终于悟出真相。 ——原来她总是觉得在家里不如在外舒心,是因为那个家,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我们家”。 没有一个真心把对方当家人的人会漠视掉对方的情感需求,如果天平总是倾斜的,只能说明砝码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她高中上了私立学校,可以自由选择寄宿走读,于夏以想多睡几分钟的借口开始寄宿生活。学校学费贵,学生大多娇生惯养,寄宿的人不多,足够寄宿生每人都住上单间。 学校食堂饭菜品种多,口味尚且过得去,单人间没有人情世故,不用再等着谁一起去学校。为了不与于念同班再受桎梏,分科时期她选择了与于念截然相反的科目,在学校里碰面的机会也大大降低。 在艺术生里她的文化课成绩算得上优异,又是寄宿生,加之在学校里沉默低调,老师除了每学期向家长的例行汇报,鲜少往她家里打电话。 她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在家里过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柯芊才从工作和于念的事情里挤出时间来关心大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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