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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裴春来赶到石桥边,江婷就已经断了气。 也许是江婷不想见她。 看到死去的江婷,裴春来心里想,原来从那石桥上跳下来,是可以死掉的。 江婷死了。裴春来用她的彩礼给她买了一件崭新的衣服,把她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裴春来试着往横镇寄了一封信。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写成这封信足够了。 她知道江焕跑到横镇去了。因为她常常看到打完工回来的江焕脸上脂粉洗不干净,有时候黑乎乎的,有时候又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江焕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不知道江焕有没有回来参加江婷的葬礼,她成夜成夜地守着江婷,却始终没有看到过江焕。 后来江焕改了名字,变成大明星了。 挨家挨户刷起短视频都能看到她。但男人没有手机刷,而别人早就把她忘了,只有家里的儿子偶尔会说这个人好像姐姐。 这时候,裴春来就会敲他一个脑袋瓜,说像个屁的像,你姐姐是我身上掉出来的肉,要真的是她,我还认不出来吗。 然后有一天,好多开着轿车的人来到家里,把她的家搬到了这栋小洋房里来。 旁人问起,裴春来都搪塞说是娘家分了遗产。 开轿车的人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裴春来知道那卡里有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她充满罪恶的一生,配不上。 可她没法拒绝,只能默默地收下了那张卡。 从头到尾,儿子叽叽喳喳,她却一言不发。 开轿车的人忍不住问她:“您都不好奇,是谁为您做了这些事吗?” 裴春来只说,我不知道,你把嘴巴闭紧点。 她的焕焕终于有了名字,终于开始了新的人生,绝不能再让她拖累了。 第86章 染拢讲着,眼睛泛红鼻尖发酸,眼泪时不时就掉下几颗。 可常常不高兴了要哭,闻到薄荷香也要掉眼泪的裘安,这次却表情木然,静静听着,好似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染拢擦了擦眼泪,拿来自己的包,从包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安放着叠成小一块的眼镜布。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解开了眼镜布,只见一条吊坠躺在其中。 挂绳上结满了星形的水钻和廉价水晶,最底下还缀了一枚雕有月亮纹路的白色玉石。 吊坠上的装饰早已浑浊失去光泽,可不难想象出,它曾经多么闪亮耀眼。 这是一个非常便宜的地摊饰品,却是江婷最宝贵的珍藏品。 裴春来讲完了故事,留染拢和遥翎坐在原地发呆,从厨房里拿来一个不锈钢饭盆,把桌上剩下的饭菜一勺一勺装进去,再拨开蛤蜊,把满是泥沙的汤底子一粒不漏地倒进了饭菜里,然后一步步走上了楼梯。 其实楼梯旁是有个家用电梯的,但似乎闲置已久。 两人还在消化这悲伤的故事,却听得楼上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遥翎胆子大些,先一步跑到了客厅抬头看,染拢也紧随其后。 只见裴春来端着饭盆正在给躺椅上的老男人喂饭。 老男人嘴里似念念有词,但他说不出话,只能哼哼啊啊地蹦出几个音节,听上去像是在发脾气。 裴春来耐着性子又喂了一口,老男人却闭嘴不吃。 她于是连饭勺都没放下,高扬起手臂一连抽了老男人好几巴掌。 末了,她将饭盆扣在那老男人脸上,饭菜糊满了他的脸,汤水顺着脖子滑进了衣领。 饭盆滑下,男人肮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他知道裴春来不会再给他弄吃的了,只好操纵着一双无力而不协调的手,匆忙地把脸上、身上的饭菜汤水刮进嘴里,狼吞虎咽。 裴春来刚一转身,染拢抓着遥翎就跑,等她走下了楼来,只瞧见两个姑娘安安分分地坐在餐桌旁,像是不曾离开过。 染拢挠着脑袋措着辞:“那、那个……阿姨,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不打扰了。不好意思,来得太匆忙,没有带什么东西,我回去……” “等一下。”裴春来打断了她的话。 染拢这才发现裴春来上楼一趟,手里多出了个木制的、像是用来装首饰的小盒子。 大人们没有给江焕该有的爱,都欠她太多太多。她没有回来报复他们,都是她行善,能积德的。 要说江焕还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心结,那大概只有她的妹妹江婷了。 这是江焕在横镇拍戏的时候买给江婷的小玩意。 男人有了儿子,实在太高兴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块翡翠,打成了吊坠挂在儿子身上。 江婷看着好生羡慕,只不过伸手摸了一食指,就被男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江婷难过了没多久,江焕就送了她这么一条月亮吊坠。 江婷爱不释手,她也很懂事,只在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看看。她不想给姐姐找麻烦。 江焕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江婷一起带走吧。 可这不是江焕的错,她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怎么会猜到畜生能有多畜生。 裴春来年年都会去给江婷扫墓,有一年她去的时候,发现碑前多了几束尚未枯萎的鲜花,墓旁的封土松动,好似有被启开又重新封上的痕迹。 裴春来知道,这是江焕来找她的妹妹,要把她的妹妹带走了。 可江婷的骨灰并没有埋在那里。 大概是迁坟迁到一半时,江焕发现这只是江婷的衣冠冢,只好姑且让它留在原地。 江婷不是没有死。 她的骨灰被裴春来倒进了那条泡过姐妹俩的河里。 那条河很不好,它带走了江婷,还曾差点带走了江焕。 可那河流奔腾向前,实在让扎根于此的枯树心驰神往。 江婷跳河是寻死,可裴春来知道,她在从桥上跳下的某一刻,一定期待着河流能将她带走,让她远远地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她不该被葬在这里,她应该远走高飞的。 所有的女孩都应该远走高飞。像她的姐姐那样。 裘安收下了装着吊坠的小盒子,握进了手心里。 她抬起刚包扎好的指头,揩去了染拢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你不用谢我,但是如果作为回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实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你妈……裴阿姨她告诉我,你是‘寒冬腊月’的时候出生的,可你当时却跟我说是2月13号,对外也是这么说。” 裘安表情微妙,她的耳朵小幅度地向外动动,再抿抿唇问:“你听完这个故事,不在乎我蓄意伤人,不在乎我自私自利,只在乎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那不叫蓄意伤人,叫正当防卫好吧!还有,你怎么自私自利了?” 裘安摩挲着首饰盒子,低声说:“我没有带着江婷一起走。” “这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你当时才多大啊,书也没读完,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打拼,吃了很多苦头,受了很多委屈吧……” 没有家庭做支撑,普通人的路尚且很难走,何况她还混迹在这浮华的名利场里。 染拢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又从眼睛里涌出来。 眼泪像月经血崩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完,裘安放下首饰盒,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畔说:“我都没哭呢,你难过什么?” “我……我一想到你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我就……” 裘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别胡思乱想,没你想的那么苦的。没事的,早都过去了。” 羽毛般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拨开了她鲜血淋漓的童年,伤痕累累的少年。 她不想染拢为她哭得这样伤心,但看着她为自己而流泪,架在心头的巨石也终于放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染拢知道了她的过往,会害怕她,会远离她。她知道染拢很好,也很包容,她只是对自己没那么有信心。 也得感谢裴春来。 每个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美化自己,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尽可能地正当化。但裴春来很克制。她美化的重点不在她自己,而在江焕。 所以她现在没有那么恨她了。 因为染拢把她抱得这样紧。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穿越时空,去拥抱那个在风中飘零过的江焕。 原本染拢哭一会儿就要好了,被裘安一安慰,眼泪更是止不住。她趴在裘安的肩头,眼泪鼻涕沾湿了她的衣服。 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坚强到这种程度。 真是的,原本以为哭到不能自已需要一个怀抱来缓解的人会是裘安。她都做好了衣服要报废一件的准备了,现在也不知道裘安会不会为此苦恼。 染拢哭得脸颊都酸了,气都顺不过来了,前半辈子流的眼泪都没有这会儿流得多。 染拢从前是个不爱哭的孩子,因为小时候保姆和胡女士总是教育她说,哭喊是小孩子家家吸引大人注意的一种手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染拢一哭她俩就跑得远远的,她每次都只好把眼泪憋回去。久而久之,她就变得不爱哭了。 可惜,保姆和胡女士不知道,不爱哭和坚强是不挂钩的。你看裘安那么爱哭,却比她坚强百倍万倍。 被这样的裘安抱着,她就是很想哭,很想放声大哭。 裘安看她哭得直抽抽,大有过呼吸的趋势,于是换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户口上写的是3月1日,离‘寒冬腊月’好像更远了。” “怎么,嗝,会是3月,嗝,1号呢?” “我也不知道呀。” 裘安其实隐约知道的。 裴春来期待的孩子并不是江焕。所以那个让她受了那么多苦,却得不到回报的日子,她不想记得。 3月1日,大概是裴春来给她上户口的日子吧,好歹带着一股春天的气息,也不算太坏。 “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的生日是2月13号吗?” “嗯?想。” “因为当时快要过情人节了,你老是念念叨叨的。我希望你一下就能记住我的生日,而且,我也希望在你之前过生日,这样比较容易准备回礼。” 染拢一愣,又是一愣,脱离了她的怀抱,直起身来看着裘安。 半晌才说:“真的假的,这么多讲究啊?” “嗯,真的。我就是这么有心机。” 染拢的眼睛睁大了些,刚想笑,又哭了。 是啊,她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啊,没点心机傍身,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吧。 裘安看着她的眼泪才刚止住又扑哧扑哧往外滚,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染拢没放过她的小表情,抱怨道:“你怎么还笑我。” “嗯,就笑你,小花猫。” 裘安抽了张纸擦上染拢不成样脸,裹着创口贴的手指拂过她标致的眉眼,颧骨,鼻尖和唇珠。 染拢的五官被挠得痒痒的,她不住地做着鬼脸来缓解。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然而,没有等到裘安的回答,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封住了她的唇。 第87章 突如其来的吻让染拢的心尖发颤,异样的酸涩感在肢端收缩,最后一寸寸凝聚到小腹之上。 几乎要被这样的触觉击溃,直到裘安的舌头轻舔她的牙关,她才像第一次学接吻一般,笨拙地张嘴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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