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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四合院常常会有一间房的房顶是平的,丰收的时候用来晒粮食,夏天的时候上去睡觉,比屋里凉快。 顾泠舟上上下下爬了好几趟,在房顶铺了张凉席,又垫了层褥子,枕头直接从下面丢上去,齐活后,俞微还依依不舍的抱了只小奶狗上去陪睡。 那只狗是自己跑来顾泠舟家里的,吃了几顿剩饭之后就不肯走了,也就俞微把它当个宝,觉得房上睡觉新鲜,还带着它也上来。 收拾好凉席,两个人并肩躺着看天上的星星。 按照从前的经验,顾泠舟本来以为,她会问起古霖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俞微始终没提。 顾泠舟说要睡觉,俞微也应了一声,安静闭上了眼睛。 反常闹得顾泠舟有些不自在,背对过俞微,思量再三,还是开了口。 “想让你学文,和古霖没关系。” 她有点生硬的挑起话头:“我是觉得,你对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没法回报你什么,心里总是很别扭。” 俞微咬着唇,扭头看着顾泠舟的背影,更是对自己先前道德绑架的事,懊悔难当。 她已经没有颜面再说起“我不需要你回报”这样的话,闻言也只能沉默。 顾泠舟自顾自道,“你记性好,我想着,你学文应该能轻松些,要是你没那么辛苦,我的自尊说不定会觉得好受一点。” 从青春期始,顾泠舟就常常会听到有人问“一个人只有一百块,全部给了你,和一个人有一百万,但会给你一万,你会和谁在一起”的问题。 直白的说,就是一个给你全部的穷人,和一个给你部分的富人,你更想和谁谈恋爱。 然而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谈恋爱的标准是否应该先评判品德? 假设两个人的品得都在及格线以上,那么,一个拥有基本道德和正常人类情感的穷人,她没有父母要养吗?没有兄弟姐妹的要扶持吗?她们家里,可能存在只有她一个人是穷人的情况吗?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全部,交托给爱情? 顾泠舟不解风情的回答总是叫人大跌眼镜,然而这偏是她身上推不掉的事实。 她连自己那仨瓜俩枣都要分分捡捡,才能给出去的部分,怎么可能和俞微的全心全意价值对等? 顾泠舟睁着眼睛,一到晚上就会涌起的那些妄念,鬼魅一样纷至沓来。 直到俞微的手臂,搂到自己的腰间。 顾泠舟身体一僵,听见俞微带着点哽咽的喟叹:“我要是你妈妈就好了。” 顾泠舟:“......” “你就大我六天,这辈子是别想了,睡你的吧。” 俞微噗嗤一笑,持续了一整天的结界,好像这时候才彻底解开。 她凑过去,额头抵着顾泠舟的肩背。 顾泠舟叹了口气:“你不热吗?” “不热!”俞微说完又问,“诶,你说,别人会不会也在房顶上睡觉,有人能看见这里吗?” 顾泠舟回的不怎么上心:“你能看见别人,别人就能看见你。” 俞微真坐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顾泠舟扭过头,正要问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手指伸进了衣服。 顾泠舟视线慌忙一躲,俞微已经三两下脱下来一条薄荷绿的薄款胸衣。 “勒了一天了。”她舒了口气,手指勾着肩带,随手就要放在枕头边。 顾泠舟余光看见,立马道,“狗还在上面呢,你不怕它给你叼走。” “那还能放哪儿?” 顾泠舟沉默片刻,擎着那块薄荷绿的薄薄布料,单手扶着竹梯下楼。 房顶上是肯定不能放的,谁让她非带着狗上去,还是放在屋里安全。 于是顾泠舟像是拘着一捧奶绿色的饮料,目光扫视过房间。 这里的任何物件,包括自己,都和它都格格不入,顾泠舟找到一件自己干净的衬衣包好,放进书包的隔层。 藏好了,要走,又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晚上脱了,明天还得穿,难道再跑一趟? 早知道这样,她直接把包拿上去不就好了? 顾泠舟走出去两步,又回来往包里插了一把大蒲扇。 夜色宁静,星空璀璨而悠远,顾泠舟对此司空见惯,只对着那鲜少来访的景儿目不转睛。 景色睡着了,她有些肆无忌惮,小狗也打着胆子,闻闻嗅嗅,还想舔人。 顾泠舟眼疾手快,蒲扇往它面前毫不留情地一挡,接着手腕一翻。 小狗被挑了个跟头,还一骨碌滚出去好几圈。 爬起来之后,也不敢再靠近,委屈巴巴摇着小尾巴趴在远处瞧着。 顾泠舟这才收回手,一下一下的扇着蒲扇赶蚊子。 夜空之下,少年人的痛苦和伤怀,也渐渐平静。 它们到底没有成年人那样的冷酷和尖锐,有着“未来”这层遮天滤镜挡在前面,她们带着涉世未深的朦胧,带着前途未知的迷茫,连痛苦也被连绵潮湿的雨幕模糊扭曲,呈现出一种抽象而变形的美感。 顾泠舟很累,但又舍不得闭上眼睛,左腿上的疼痛渐渐变成一阵噬骨的痒,她终于抽出空,抬头看了看天。 她不喜欢晚上,一直都讨厌,她们家里通电晚,从前一到晚上就昏暗暗一片,什么也做不了。 她巴不得有快进键,到了晚上就直接快进到白天。 但现在,她看着闪烁的群星,心里默默期盼着,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就好了。 第45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灵魂的另一处投放地…… 晨起的阳光是摇匀的酒酿, 混合着昨晚的清爽露水,像是酒杯里镇着一块冰。 “喏,防晒衣。”晕晕风风火火跑上副驾,把手里的衣服放到后排, 抓着手里的三明治猛咬了一口, 说话声音頓时含糊起来, “泠姐,你的被子和枕头呢?我拿衣服的时候, 看你床上空的。” “你别是扔洗衣机了吧?那料子不能机洗。” “没有。”阳光透过驾驶位的窗,斜落在顾泠舟左半张脸上, 她眯了眯眼,像是只伸懒腰的猫...当然, 这个联想,在想到家里那只体重可观的橘猫之后,被强行打断。 晕晕只看得出她泠姐今天心情颇佳,回话的时候,都是用一种很微妙的、轻飘飘的语气,她说:“昨晚在你微微姐那邊睡的。” 说话的时候, 顾泠舟轻勾着嘴角,从侧面看并不明顯, 从后视镜看到她下半张脸的时候,才能很明确那是个惬意的笑。 晕晕说不清那个笑的含义, 但看过去的时候,感觉有种不明所以的诡异感,正顺着手指往上爬。 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车子就转弯,太阳从前面的挡风玻璃照进来, 暖烘烘地驱散了那份不明所以。 晕晕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至于她泠姐在微微姐那里过夜,理由也再明顯不过,病人陪床嘛! 晕晕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咬切面看到两片吐司面包之间是煎蛋和午餐肉,除此之外没放什么酱料,加上煎得时候油放大了,蛋和肉都有点腻。 于是在顾泠舟的余光扫过来的时候,她很“不明显”的做了个干哕的动作,然后对着自己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敷衍早餐,叹了口气:“微微姐就算做三明治,好歹还会放片生菜和西红柿。”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顾泠舟放下遮阳板,横了晕晕一眼,“下次想吃叶子自己洗,爱放多少放多少。” 晕晕不希望还有下次的心愿明显:“我刚拿衣服的时候,碰见了微微姐出门。我问她病好了没,她说她好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泠姐听见“好多了”这话,不光没露出什么欣喜的表情,甚至,似乎还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晕晕看着那块绷紧的肌肉線条有些意外,“干嘛,人家病好了你还不开心啊?” “难道说,你是想借着人家生病、你陪床的机会,打感情牌,好让人家下个月还能留下来?” 晕晕頓时恍然,然后恍了一半,被顾泠舟一掌拍在后脑勺。 “什么感情牌?每天睡不醒就胡说八道。”顾泠舟笑骂了一句,刚刚的紧绷顿时松快了不少。 车子开出了小区,卖花的阿姨今天一大早就守在路口了,顾泠舟的目光扫过去:“对了,今天你和小杨去定点喝的送剧组,晚上的时候有件快递,你...” * 俞微彻底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昨晚她和顾泠舟,乱七八糟地聊了大半夜。 顾泠舟是后半夜睡的,她是天蒙蒙亮地时候才睡着。 要起床的时候,前者精神百倍,后者刚睡着一个小时,正值意志力最薄弱的时间点。 职业操守和身体底線在内心不断拉扯,朋友情分和雇主义务在梦境里来回推锯...反正最后,顾泠舟临出门前,俞微醒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分别盛着熬好的粥和藥,保温杯晾着水,猫粮都已经蒸熟晾凉,奶黄包正蹲在对面,吃了一半。 俞微撑着手臂要坐起来,被顾泠舟按住,“你要干什么,跟我说,我去弄。” 俞微默然片刻,说:“我想去換卫生巾。” “...那还是得辛苦陛下御驾亲征了。” 俞微的笑点很低,一句话隔了几个小时想起来,还是把自己笑得头痛肚子也痛。 她坐在床上傻笑,期间顾泠舟的電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吃藥吃饭,还说已经定了外卖,让她一会儿去拿。 又强調,让她下午尽量别睡,别等到晚上又睡不着,说等她收工,陪自己去医院做治疗。 俞微说自己下午没事情做,可以自己去,但被顾泠舟无情驳回。 ——时隔多年,重逢月余,顾泠舟身上收敛起来的强势和控制欲,终于在俞微生病的契机下,显露出了那么一丁点的端倪。 她安排俞微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顾泠舟给自己补课的那个暑假。 从起床上课休息,到吃饭放松娱乐,全部按照时间安排好。 顾泠舟自己并不觉得,严格遵守时间表做事是一件辛苦死板的事,所以理所应当的认为俞微也不該那样想。 毕竟年纪小,脑海里还没有很多人情世故、易地而处,又或者換位思考这种事需要考量。 她只是习惯了做最终决定这件事,习惯了当那个做决定的人,习惯了自己要负责而已,所以很多时候,俞微都得按照顾泠舟的步調去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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