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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顾泠舟眼里的自己,只怕还是从前的、活在记忆里的自己。 可她早已经变了,她的三观、想法、思维、态度... 其实说开了也好,顾泠舟早点清楚这一点...思维想到这里又卡了壳,绕回最初的疑问——顾泠舟会怎么做? 顾泠舟思忖片刻,拿出了那副研究剧本人物逻辑时,公事公办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的事,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不重要,只要能让自己糟糕的情绪尽快脱离,这种看法和观点对你自己来说,就是好的角度。” “但要是还没发生的事,就想着结果是上天注定,做和不做都没有用,那就是自囿牢笼了。” “就按照你的逻辑来说,或许一个人一生经历的好事坏事是平衡的,但是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这个标准,肯定不会是以个人的喜恶偏好来衡量的,这个社会有它的道德法律,三六九等。” “就好比,你在我这里做厨娘的事儿,说出去没有人会觉得你撞了大运,但凡你随便在街上抓个人问,人家也会觉得,在公司里有个清閑的岗位,有稳定的五险一金,有亲近的亲戚做你的上司靠山,平时不需要出什么工,只要上下班打打卡,轻轻闲闲的拿到工资,才是天大的好事。” “大嫂妹妹,上次凌晨两三点跟你到酒店,又是你侄女的亲小姨,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有这份关系和情分在,请她帮忙,在公司里给你找个闲差不难吧?” “临走的时候,大嫂妹妹想威胁你,张嘴就把你大舅搬出来,说明大舅管你,而且说话有用,要是你想找个清闲的职位挂着,他会不管吗?” “别跟我说,你是觉得这些工作太好,怕自己会倒霉,才不肯去的吧?” 顾泠舟有理有据,俞微被她反问地哑口无言,坐得都有些如坐针毡的意思,顾泠舟恍然不觉,还沉浸在侦探的思路里。 “你没去做,无非是不想,但你之前又从来不挑工作,想来想去,没去公司的原因,或许大舅像我一样,虽然给你提供了工作岗位,但也做了一些自以为对你好,结果让你不舒服的事,是吗?” “可是大舅年纪大了,又是长辈,有些想法和年轻人不太一致很正常,但是咱们俩出生就差了六天,六天!我们之间就别搞什么年龄代沟了吧?嗯,姐姐?” 第69章 玫瑰味漱口水 不要去跑百米冲刺了…… 俞微不知想到了什么, 原本眉心微蹙着,配合着她坐立不安的姿态来看,脸上的神情说不准是忧虑亦或是犹豫。 直到听到“姐姐”两个字,被顾泠舟拿腔帶调地从嘴里吐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 就很努力地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哎呀, 你在胡说什么啊?” 尽瞎叫。 上次说起姜云慧的时候,顾泠舟还学过人家叫她妈妈。 可妈妈是假的, 听起来啼哭笑不得。 姐姐嘛... 顾泠舟瞬间识别出了她脸上暗爽的表情。 “我胡说什么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小朋友在被老师教训,手指不安分地扣动着俞微修长的锁骨, 脸上一派被冤枉的无辜:“嗯?姐姐。” 二次暴击,俞微顿时被这滿屋子四溢的茶香熏了滿脸。 “你...”俞微咬咬牙, “你怎么没胡说,有你这么做对比的嗎?你往‘上班’前面加那么多好的定语,轮到我的工作就两个字一帶而过。你怎么不说,上班也有同事报团、上司针对、甲方智障、加班成群的呢?” “说得好像但凡上班就是享受一样。怎么,你和中医馆的医生那么熟,人家没和你说, 看病得因人制宜、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人没和你说同病不同治,同病不同因?”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俞微原本只是想切换话题, 语速有些急切地一气儿说到这,缓了缓, 感觉自己越说越有道理,顾泠舟那几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有失偏颇,于是更加理直气壮了,“是,社会是有它的道德法律, 三六九等,但也有它的因人而异,情理之中啊。” “马哲没教你辨证啊?你搞个以偏概全、一概而论,是想证明我这份工作很糟糕嗎?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不是更該辞职走人了?” 顾泠舟听罢,果然没再喊她姐姐,沉默片刻,连不怎么安分的手指渐渐也老实了。 “...那你是想说,不管在这里好不好,你都要走?” 顾泠舟声调听着低沉,她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帘,像是蝴蝶的羽翼似的,直接把俞微刚刚旺盛起来的辩论欲灭了一半。 “什么嘛,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的逻辑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还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好像不论怎么选择、怎么改变,结果都是注定,人陷在死循环里,安全感顿时摇摇欲坠。 “所以,你不能怪我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实话说,哪怕你现在,不,不止现在,从我在同学会上见到你之后,就算你人在我眼前,我也總是觉得不安。” 自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人类连身体的赤裸都深感羞耻,更遑论有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思想脱掉,令灵魂曝尸荒野。 顾泠舟性子要强,嘴巴尤其硬,像是缝死的拉链,牢牢禁锢着三魂七魄不肯吐露。 可这些年,她自认也是弄丢珠宝的共犯,于是无数次反刍反思和反省,终于得到“都怪自己当初不够坦白坦誠坦率”的结论。 亡羊补牢,又失而复得,人不能在一件事上栽两次跟头,顾泠舟努力克服本性,但还是免不了一阵羞耻。 她没去看俞微的眼睛,偏过头,把水杯放到桌沿。 被冰水泡着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但不妨碍冷冷的刺痛感传導入神经。 顾泠舟的目光落在杯壁外的水雾上,食指轻轻敲两下,就有水珠蜿蜒滚下。 “總觉得,你下一秒会消失,会在某一天忽然走掉。我怕我回家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你,更怕,你从此之后渺无音讯...一生之中没有多少个十年,我怕,我又不知道去哪儿找你,我也不知道怎么留下你。” 指甲敲击玻璃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碎凌凌的。 俞微看着顾泠舟的侧脸,心底无言涌上一阵酸涩,悄无声息地吐出口气后,手掌覆上她的膝盖,用力捏了捏。 “都过去了。”俞微拉过顾泠舟右臂,把带着冷气的手指攥在掌心。 被烫伤的食指和拇指指腹处,还有两道淡淡的红痕,俞微贴到唇边亲了亲,温声嗔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嘛!不会动不动闹失踪、搞冷战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顾泠舟无力地长叹口气,“小时候,村里有很多人出去打工,结果一年到头,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欠债的那些人大过年都不敢回家,在外面东躲西藏,可还是被人家追到了家里,搞得村里人尽皆知。那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大家默认地,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家在这儿,地在这儿,根在这儿,只要打听到了老家房子,多少年也能找到。” 顾泠舟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个体,又比城里的小孩儿更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是被那片土地喂养长大,于是,对这份“以农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态”的土地,有着天然的一份崇拜和信仰。 而顾泠舟的生命底色,早在出生之前,就由那片土地着墨上色。 她的笃定,她的喜恶,她的习以为常,她的理所应当...人的安全感,无非是由这些越来越多的确定组成,直到她知道俞家出事。 “可是我明明知道你家的地址,我明明找去了...” 土地背叛了她。 不,土地不会背叛任何人,祂高高在上,给予万物生灵一切生老病死,分崩离析。 祂只是拒絕了她的信仰。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说,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 被土地拒絕后,顾泠舟的“从古至今,习以为常”在那时候才被撬开了一条缝,她不再自欺欺人,很笃定的相信,自己对俞微的感情該和友情割席。 ——在她的信仰被拒绝、在她的安全感被诸多不确定围攻、在她找不到俞微的第一天。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了嘛。”俞微捧着顾泠舟的脸,指腹擦过她嫣红的眼尾,“现在只要有个手机号码,就能查到各种社交软件,而且我们本来也加了聯係方式,就算搬家,也不会聯係不上了对不对?” “况且,当初不是你跟我说的嗎?人生中的很多问题,出现在生命里的概率,就跟守株待兔一样。属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基本是一次性的。所以不管做对还是做错,都没有借鉴参考,总结反思的必要。” “更别说当初的事,还是各种一次性的因缘巧合凑在一起,事实上呢?你跟我不可能再上一次大学了,我家也不会再来一次破产,你想找随时都能找到我,我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你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再发生了,不是吗?” 在很多时候,顾泠舟理智上还是能控制自己的这份不安定感的,可今天,显然是俞微的那句试探,勾起了早些年就埋下来的雷。 两串地雷接连着爆起来,顾泠舟尽管理智上认同俞微的话,但心里还是别扭着,让她看起来有点执拗:“可是社会发展的那么快,我当初还不是觉得,知道家庭住址比什么联系方式都稳妥?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新的技术出世。” “不会了,我跟你保证,不管以后又有什么新技术,什么脑电波传導,什么全息投影视频,不管什么,我肯定第一个把你加到联系人,好不好?” “别哭了,明天还拍戏呢,上镜的时候眼睛肿了怎么办?”俞微满脸心疼地看着顾泠舟眼底水汪汪一片,“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走,就是做了个梦,感觉有点压力。” “我小时候做梦,不是也会跟你说吗?而且,我第二天也没立马跑去写作业啊,该焦虑焦虑,该完还是玩嘛。” 顾泠舟听见这话,才“嗤”地一声笑了一下,她横了俞微一眼,带着点鼻音的抱怨:“谁知道过了这么些年,你会不会长进了。” “怎么,只许你大踏步进步,不许我有点长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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