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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老师,你的学生好喜欢你哟!”照相馆老板扬起下巴指了指背对窗外等候的童原。 “您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咱们店里不是挂了一张你的工作照样片吗?那孩子上次特地跑过来问,可不可以出五十元加印一张,我问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一张别人相片,你猜那孩子怎么讲?” “怎么讲?” “她说,照片里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喜爱的老师。” “那您把我的相片卖给她了吗?”樊静一边付款一边问照相馆老板。 “当然没有啦,那是你的照片,我哪里有权利做主,但是呢,我这次还是顺手冲印了出几张,如果你想给那孩子的话就亲自给吧,如果不想给就自己留着做个纪念。”照相馆老板打柜台里摸出一只提前装好的牛皮纸袋。 “谢谢您。”樊静接过相片揣进外套口袋。 “老师,医药箱在写字桌下边柜子里。” 童原见樊静正在打量写字桌抽屉急忙在身后提醒。 “哦,找到了。”樊静一瞬被童原从记忆之中拉扯到现实。 樊静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药水帮童原清理伤口,童原右手握着左手手腕乖乖地坐在床边等待她涂药,像一名端坐在书桌前的小学生。樊静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童原年幼的时候一定很乖巧,乖巧得像是一块海绵,任由你怎样揉捏它最后都会乖乖恢复原本的形状,樊静很想知道,那个乖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一个怪孩子。 “疼么?”樊静扔掉用过的棉签抬起头问童原。 “不疼。”童原抿着嘴唇对樊静摇头。 “记得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告诉老师,老师带你去找其他途径发泄,别再用这种方式疏解情绪。”樊静下意识地揉了揉童原的头发。 “对不起,老师。”童原为今天处心积虑地向樊静乞讨关怀而感到深深羞耻。 “我没有要批评你的意思。”樊静将用剩下的棉签和药水重新放进医药箱,随后又道,“还有不到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你再坚持一下,等高考结束我带你去青城放松一整个暑假。” “当真带我?”童原瞪大眼睛向樊静再一次确认。 “当真带你。”樊静走到写字桌前把医药箱回归原位。 “谢谢老师。”童原本以为今年高考一结束,樊静就会马不停蹄地撤离她的世界。 “你来一下我房间,我有东西要给你。”童原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被樊静尽收眼底。 “您要给我什么?”童原跟随樊静走进她的卧室,自打樊静住进这间卧室,她未经允许从不擅自进入,即便樊静不在家她也会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好奇与向往。 “相片。”樊静拿出印有那间照相馆名字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童原。 “照相馆老板是不是告诉您……”童原抽出相片的一刹那羞红了脸。 “你以后想要相片尽管和我提,冲印一张才几毛钱,何必花五十块去买。”樊静言毕双手拄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盯着童原面颊。 “天啊,老师。”童原抬手捂住滚烫的脸,她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 “你很可爱,童原。”樊静轻轻扯掉童原捂在脸上的双手。“害羞的时候很可爱,别扭的时候也很可爱,你是孔美善的孩子,原本我没打算喜欢你的,原本我打算离你远远的,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一个很特别也很让人心疼的孩子……现在我想明白了,孔美善是孔美善,你是你,我对孔美善的恨不应该波及到你,你不是罪孽,我也不是罪孽,真正的罪孽是我们的父母,别再讨厌自己了。” “我不是罪孽,我不是罪孽,真正的罪孽是孔美善,是童金虎,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童原如同执行一场自我催眠般不断重复。 “对的,你不是罪孽,我们都不是。”樊静情不自禁地将面前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樊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深深自我厌恶的感觉,厌恶到比任何人都痛恨自己,厌恶到恨不得时时刻刻了结自己。樊静相信童原彼时也在和她经受同样的折磨,那些人自私而又决绝地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她们的后代却被留下承担一切。 “樊老师,我是白芍药的丈夫方力伟,芍药现在人正在医院,我手头钱不够了,你能不能尽快送过来点钱?”那天樊静临睡之前接到方力伟用白芍药手机打来的一通电话。 “好的,我马上过去。”樊静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摆在窗台上的台历,今天离白芍药预产期还有七天。 “老师,您大半夜要去哪?”童原听到响动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走出来问樊静。 “芍药要生了。”樊静俯身拉开衣柜抽屉取出一叠现金、证件和银行卡。 “我陪您去。”童原随手拽了件外套跟随樊静出门。 “樊老师,你来了,哎呀,真是麻烦你了,来吧,我们一起去交费。”方力伟在医院门口见到樊静立马踉踉跄跄跑过来迎接,樊静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酒气。 “童原,你跟方先生去交费,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我先上楼去等芍药。”樊静将包里的现金和银行卡一并交给童原。 “哎呀,那你先上去,三楼最左边。”方力伟见樊静派学生来付款瞬间卸下紧绷的神经。 白芍药今天抢救的时候输了不少血,治疗费用一定不低,方力伟才不想花这个钱,于是他便灵机一动想到樊静。他拿起白芍药手机准备翻找樊静号码,谁想到屏幕一打开就显示出 樊静手机号码的通讯录页面,方力伟一开始还以为是神仙显灵帮他渡过难关,后来打完电话才意识到,白芍药最后一个电话很可能是想要打给樊静。 樊静人还未从医院电梯上下来耳畔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的哭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她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对,方力伟好似刻意对她隐瞒了什么。 “爸,这是怎么了?”方力伟缴完费回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方老头。 “你说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死了!我让你喝酒,我让你喝酒,孩子生出来你就不管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方老头扬起手中鞋底一下下抽打方立伟的脑袋。 “我出去喝酒,你出去打麻将,你又比我强到哪儿!”方力伟一把抢过方老头的布鞋。 “方力伟,芍药那么不舒服就一个电话都没给你打?”白芍药母亲双手叉腰质问方力伟。 “她打了啊,兄弟们在划拳,我……我没听见……”方力伟一边心虚地挠后脑勺一边磕磕巴巴地辩解。 “手机给我!”童原一把抢过方力伟电话递给樊静。 樊静双手颤抖着翻看方力伟手机通话记录,那上面赫然显示五六个未接来电,方力伟四十几分钟之后才回拨给白芍药,然而电话并未接通,那时白芍药很可能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我的天老爷啊,孩子妈要是没了这下我可怎么办,谁给孩子喂奶,谁给孩子换尿不湿,谁半夜哄孩子睡觉,谁给我们爷儿仨洗衣服做饭,天老爷呀,你真是想活活逼死我这个英雄汉!”方力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医院走廊一阵痛哭。 “你这个畜生,你要是不惦记出去喝酒,我们家芍药就不会死,你见哪个爹孩子刚出生三天就出去逍遥?方老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这个当爷爷的三天不到就惦记着打麻将,你不打麻将会死?”白芍药父秦指着方家父子一顿痛骂。 “你们两个老东西又好到哪里去啦?我们爷俩不在家,你们老两口就不能去陪陪芍药?不是我说,你可是她亲妈,咱们金水镇哪个当妈的不陪女儿坐月子,你呢,你那个宝贝疙瘩儿子不就是拔了个牙吗?他拔个牙用得着你们两口子在家二十四小时作陪?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咱们谁也别说谁!”方老头站起身回骂白芍药父母。 “我不管,反正我女儿死了,你们老方家得负责,我们也不求别的,孩子归你们,你们得负责给我儿子娶媳妇!你们钱要是拿不到位,我们老两口就去法院告你们,看我不把你们告得倾家荡产!”白芍药母亲开始和方家父子谈条件。 “你们这两个臭不要脸的老家伙,女儿活着的时候就想多卖几个钱,女儿死了还惦记者诈一笔!我方老头今天可真是开了眼,原来天底下还有这种父母,女儿死了不知道伤心,心里惦记的全是钱!”方老头撸起袖子摆出一副迎战架势。 第28章 那天樊静试探着问祖律和阿蛮想不想参加芍药老师的葬礼,两个孩子都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金水镇的孩子对死亡并不陌生,祖律虽然年仅十一岁却参加过许多次葬礼,妈妈的,爸爸的,奶奶的,外婆的…… 白芍药举行葬礼的前一天下午,樊静抽空带她们去金水镇新开的商场里各自买了一身黑衣服,祖律第二天早上起来换上那身衣服心里像坠着巨石一般沉重,她感觉自己胸腔憋闷得像是被人封锁住呼吸。 金水镇殡仪馆工作人员给前来吊唁的人发放小白花,两个孩子接过小白花互相为彼此戴在胸前,方家父子肩并肩站在告别厅左侧的祭位,白芍药父母和弟弟耀祖站在告别厅右侧的祭位,两家人身前各自放置一只用来装奠仪的白色纸箱。 “谁家小兔崽子过来添乱!你俩一个钢蹦都不想花还想参加葬礼,你当这是游乐场?”方力伟见祖律牵着阿蛮一起走向告别厅登时变脸。 “方力伟,既然你那么想要阿蛮和小律的帛金,那就从樊静老师给你垫付的医药费里面扣。”童原走过来把樊静装帛金的白信封投入奠仪箱。 “樊老师认识这两个小家伙?”方立伟立马耷拉下肩膀换上一张谦卑至极的笑脸。 “两个小家伙是芍药老师平时最喜欢的学生,樊静老师今天特地带她们过来给老师送别。”童原诧异于白芍药老公变脸的速度。 “哎呀,瞧我这记性,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啦,我家那口子确实总在我耳边念叨这两个孩子来着,小红、小绿,对吧……今天真是得罪,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啊……孩子们,你们快快进去吧,乖乖听话,千万不要闹啊!”方力伟假装很喜欢小孩似的拍拍祖律脑袋。 “虚伪。”祖律回过头恶狠狠地白了方立伟一眼。 “你安生点,当心再被人家赶走。”童原当着众人的面给了祖律额头一记暴栗,祖律捂着脑袋瘪了瘪嘴不敢吭声。 “喂!那是我们家白芍药的同事,你们方家凭什么收帛金?”白芍药母亲突然冲过去扯住一位金水小学教师西装下摆。 “白芍药生是我们方家的人,死是我们方家的鬼,她同事的帛金当然是我们方家来收!”方老头又扯着胳膊把白芍药同事拽回去,方白两家人在告别厅中争抢得如同拉锯扯锯。 “方老头,我问你,是谁含辛茹苦把白芍药伺候大,是谁砸锅卖铁供白芍药上大学?是我们白家,你别以为我们家芍药跟你儿子结了个破婚你们方家就能抢头功!”白芍药母亲双手叉腰口沫飞溅地痛骂方老头。 “哎呦哎呦哎呦,你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含辛茹苦把白芍药伺候大?我没记错吧,白芍药上学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饿得犯迷糊只能咕咚咕咚灌凉水。我们家方力伟看小姑娘可怜,今天给她一块馒头,明天给她一块油饼,后天给她一罐榨菜,白芍药才能将就着填饱肚子勉勉强强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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