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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老板娘嘴巴里叼根烟提着烤盘前来更换,阿蛮趁白芍药不注意迅速和祖律交换了餐盘,她又开始专心致志地解决盘子里那座新的小山,白芍药想不通为什么阿蛮小小的身体里可以容纳下那么多食物。 那天吃完饭后阿蛮抚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满意地走出烤肉店,她闭眼抬起下巴对着天边的斜阳伸出双手抻了个懒腰,像是一只惬意的猫午后站在窗台前慵懒地盯着窗外。 祖律依旧保持一点五米远的距离跟随在两人身后,如同一个不苟言笑的保镖,父亲去世之后,他眉峰上方被岁月镌刻的川字转而便生出在祖律眉间,她也像金水镇的其他留守儿童一样愈发变得沉默寡言。 “老师,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吃烤肉吗?”阿蛮小猴子似的一蹦一跳地贴过来双手挂住白芍药胳膊。 “阿蛮,你是想把老师的全部工资都吃进肚子里吗?我们不可以这样自私。”祖律知道身为大人的白芍药一定苦恼如何拒绝,便抢在前头替老师将阿蛮不切实际的念头彻底斩断。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吃烤肉,我就每个月发工资都带你们来吃一次吧。”白芍药手里拎着饭桌上没吃完打包回来的两盒烤肉。 “太好喽!”阿蛮踮起脚尖绕着白芍药一连转了好几个圈。 “她真快乐。”祖律停下脚步用一种羡慕的目光凝望着阿蛮。 “你在这方面可要向阿蛮学习哟。”白芍药言语间不自觉爱怜地捋了捋祖律后脑勺,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免心中一惊,那孩子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抵触地甩开白芍药手臂,反倒很享受似的轻轻转动颈子在白芍药掌心蹭了蹭,活像一只不再呲牙咧嘴吓唬人的乖巧看门小狗。 “我在这方面恐怕没有天赋。”祖律思忖片刻之后沮丧地低垂下头。 “试试看嘛,如果做不到也没关系。”白芍药明知快乐这种技能根本无法向旁人学习,依旧语气温和地安慰小律,她希望面前的孩子能够学会在苦涩的生活中提炼快乐,她最不愿意看到因生活出现变故一夜之间长成大人的孩童。 “好吧,老师。”祖律明知根本做不到却也好好答应老师。 “记得明天早上起来用电饭煲焖一锅米饭,打包回来的烤肉可以用来做炒饭,你们两个小家伙还能再美餐一顿解解馋。”白芍药进门之后将打包回来的两盒烤肉放进祖律家空荡荡的冰箱。 “哇,烤肉炒饭,想想就幸福,明天我能吃三碗。”阿蛮听到白芍药的话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小馋猫,你们两个乖乖在家呆着吧,作业不要忘记完成,老师还得回家去看一趟爸妈。”白芍药合上冰箱门走到祖律家院外,掏出钥匙打开锁在塑木栅栏边的自行车。 “老师,你的车胎……”祖律见白芍药自行车后胎瘪得贴在地上立马蹲下来检查。 “小律,你说会不会是老师太胖了压爆了车胎。”阿蛮双手做成喇叭形状凑到祖律耳畔小声嘀咕。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冰箱里的烤肉全部倒掉,我们俩明天早上谁也别想吃一口。”祖律一边趴在地上检查车胎一边拧着眉头威胁阿蛮。 “八成是扎胎。”白芍药假装没有听见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嘀咕的内容。 白芍药一米六三的个头,体重一百零八斤,金水镇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身材,老人们都嫌她瘦,孩子们都嫌她胖,唯有她自己觉得这个体重正正好好,不仅如此,她还觉得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九十斤出头的樊静委实单薄得令人心疼。 “老师,我来给你修理车胎可以吗,我很会修自行车。”祖律难得一次自告奋勇。 “那老师就把自行车交给你啦。”白芍药不想扫祖律的兴。 阿蛮从墙角拽出三只小马扎摆在院门口的一方空地,祖律打院子里搬出来大半盆清水,又提来一只沾满油污的工具箱,白芍药和祖律合力将自行车身翻过来车座朝下倒置。祖律三下五除二摘掉自行车内胎,充了点气放入水盆,她循着白色小气泡迅速找寻出内胎破损的位置,随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旧内胎裁剪成圆形,仔细用手挫打磨一番过后黏上胶水用力按压,等到胶水彻底干掉之后将内胎一点点重新塞回车轮补气。 “我们小律真是聪明,如果我以后能生一个像你这样聪明懂事的孩子就好了,你今天表现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吗?”白芍药一只脚跨上一百三十块买来的二手自行车,祖律刚刚打完气的车胎令白芍药心中生出一种无限熨帖的充实感。 “我不想要奖励,芍药老师再见。”祖律在晚霞的映照下冲白芍药挥挥手。 祖律心底其实很想和白芍药要一个奖励——那就是要白芍药像得知父亲去世那天一样把她搂在怀中长久的抚慰,可是祖律说不出口,就像祖律明明很希望老师也能像扶摸阿蛮头顶一样安抚她,可是当那个在心中祈盼已久的神圣时刻终于到来时,她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甩开了白芍药的手臂。 那天祖律之所以迅速甩开白芍药的手臂,完全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她心中的渴求实在太过浓烈,如果不当即甩开,她怕自己因为太过享受而身体颤抖,从而嘴巴发出类似动物的奇怪声响,世上根本没有人会明白那种因为太过渴望而表现出无比抗拒的错综复杂感受。 第5章 童原这周一连请了三天病假,樊静每天下班经过童原家门口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那个身上携着阴雨气息的孩子生病时没人照顾,不知道会不会像遗忘在角落里的水果一样烂掉、发霉。 樊静想到这里驻足望向童原家中的玻璃窗,那一刻她看见童原下巴抵在手背上呆呆看向窗外,两个人目光几乎在同一秒对视,樊静想假装没看到童原转身离去,内心却背负一种遗弃似的背德感,如同把一个走丢了的孩子独自扔在雨里。 “童原,你的病好些了吗?”樊静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童原家房门。 “好多了,老师。”童原指了指身后的沙发请樊静落座。 “晚饭吃过了吗?”樊静为了避免尴尬随意挑起一个话题。 “我没有吃晚饭,您周日下午临走的时候不是让我饿着吗?您说饿上几顿,我这颗装满怪念头的脑袋才会清醒。”童原一边从保温壶里接水,一边背对着樊静回答。 “你的意思是……周日下午直到现在,你整整三天粒米未进?”樊静嗓音颤抖得犹如秋末树枝上悬而欲坠的枯叶。 “嗯。”童原回身将手中装有温水的杯子放到紧靠墙的沙发边几。 “我叫你饿几顿你就饿几顿,那我如果现在叫你去死呢,你也去?”樊静气急败坏地将始终低着头的童原一把拽到跟前。 “对不起,老师,我还以为……您让我饿上几顿是一项需要认认真真执行的惩罚。”童原见樊静被自己气得面色如纸一脸愧疚地低声道歉。 “童原,难道你分不清什么是气话,什么是真话吗?又或者你根本不是分不清,只是单纯在挑衅我?”樊静按捺住想要发火的念头满眼失望地把童原推到一旁,她再一次对来到童原家中感到后悔,果然靠近阴雨肩膀势必会被淋湿。 “我……我怎么会刻意挑衅老师,我只是……”童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樊静解释自己分不清气话与真话的原因,如果将故事从头细细讲起,这个向来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老师会有耐心倾听吗?童原心中得出一个悲观的答案。 “既然你说不是刻意,那我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回答我的问题,童原,晚饭吃过了吗?”樊静双手抱在胸前神情严肃地盯着一旁的童原。 “我晚饭打算吃您上次给我带来的红烧肉。”童原思忖半晌谨慎地更换了一个势必不会惹怒老师的答案。 “我上次给你带来的外卖……不是被我扔了吗?”樊静想到上次酒醉时怒气冲冲的失控行为不免感到些许窘迫,那天如果不是体内酒精作祟,她或许不会对童原发那么大的脾气。 “我又取回来了,老师,您今天没有喝酒吧。”童原一脸不放心地向樊静确认。 “老师工作日基本不会碰酒,每周放假和朋友聚会时小酌一杯而已……”樊静抿了一口杯子中的温水对童原十分认真地解释,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那就好。”童原垂下眸子松了口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樊静恍然间觉得两个人的师生身份仿佛顷刻对调,童原好似变成一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操心老师,樊静自己则变成一位被老师反复叮嘱不要逃课的学生,她不明白两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奇异感受。 “记得好好吃饭,明天准时去学校,我先……”樊静话说到一半胃里突然发出一声猫叫似的饥饿警报,她在学生面前感到些许丢脸,掌心下意识地捂住了胃。 “我给您煮个面吃吧,三分钟就好,您低血糖那么严重,如果等到回家再吃东西恐怕身体吃不消。”童原掏出马口铁盒取一颗裹着糖霜的水果硬糖送到樊静唇边。 樊静嘴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散发着樱桃气息的清爽酸甜,她正纳闷儿童原怎么会知道自己低血糖的功夫,那孩子已经熟练地打开了厨房里的燃气灶,童原将调料、方便面、蔬菜、小丸子和从冷冻仓里取出的红烧肉一股脑扔进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汤锅。 樊静见这情形不禁想到大学时经常和白芍药半夜用茶缸泡方便面,寝室里另外两个家伙闻到香味会迷迷糊糊地从上铺爬下来眼巴巴地望着白茶缸,四个人在飘散着食物香味的小小寝室里一边嬉闹一边分享食物,最后带着被食物安抚过后熨帖的胃各自回到床铺,闭上双眼心满意足地入睡。 厨房汤锅里大杂烩似的方便面转眼便煮好,童原垫着脚尖从橱柜里取下来两只青海波纹的陶瓷面碗,简单冲洗几下盛出满满一碗摆在樊静身前的老旧圆形餐桌,她自己碗里则只是象征性地挑了几筷子,充其量不过小半碗。 大抵是因为饥饿的缘由,樊静觉得童原将最简单也最常见的方便面煮得异常美味,她一边慢吞吞地吃着学生亲手煮给自己的面,一边回忆起白芍药平日里对班上那两个留守儿童的关照。 白芍药与樊静虽是相伴六年的大学同学兼密友,两个人的教学目的和方法却截然不同,白芍药更加注重守护孩子内心世界与呵护她们的情绪,心理健康是首要,学习成绩是其次。 樊静的教学目的与之相比则更加功利和现实,她向来不过多了解和干涉班上孩子们的家庭生活,她把所有工作精力都花费在如何提高学生们的语文成绩,可是如果让樊静重回年少时光自己来挑选班主任,她更想要的是像白芍药那样真正关注孩子情绪感受的好老师。 “那个……你上次得知作文分数之后,又对自己……”樊静饭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对面安安静静玩邮轮模型的童原。 “嗯。”童原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樊静蹙起眉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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