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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什么?”祖律摘下摩托车头盔问理发店老板。 “没啥,没啥,哈哈,你戴着头盔,我还以为你是个小伙子,去那边洗头吧。”老板指了指理发店后面的布帘。 “躺这吧。”祖律耳畔响起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即便那个人脸上戴着粉色口罩,她也能识别出那个久违的声音来自阿蛮。 "你怎么会在这儿?"祖律压低声音问坐在凳子上的阿蛮,阿蛮连忙摆摆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祖律手脚不听使唤似的局促地躺上那张看不清颜色的洗头椅,阿蛮伸手在花洒下试了试水温,温热的水流浸湿了祖律的根根发丝。阿蛮问祖律水热不热,祖律摇摇头,她的指尖轻柔而又灵巧地在祖律发间揉搓,那种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暖意随着绵密泡沫在祖律心中漫溢,祖律的身体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无声地颤栗。 祖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们这辈子最亲近最暧昧的行为,是因为她花十五元剪头发附带的洗头服务,她是消费者,阿蛮是为她服务的人。祖律一想到这里难过得流下两行眼泪,阿蛮的手指触碰到那两行包裹着祖律体温的眼泪蓦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随后拿起花洒为祖律细细地冲水,那些绵密的泡沫如雪一般簌簌地随着温水下落。 “德子,你妈让我给你捎来点土鸡蛋还有玉米,你出来拿啊。”理发店门口有人吆喝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理发店老板走到那人的三轮车前聊起了家长里短。 “我原本在这家理发店里做洗头工,那个家伙在通缉令里认出了我的脸,他知道我现在是警察要抓捕的在逃人员。”阿蛮见理发店老板和外头的亲戚聊得正欢开口对祖律交代。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能帮你做什么?”祖律抓紧时间问阿蛮。 “那个家伙现在把我扣在这里,我要是敢跑,他就会马上报警。”阿蛮示意祖律低头看她脚腕上拴着的一条铁链,铁链外面缠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布条用以减少拖拽时发出的摩擦声音,布帘后面光线极暗,如果不凑近了去看很难发现。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自首?”祖律试探着问阿蛮,她觉得阿蛮把自己交给警察远比现在要安全。 “自首,你说得简单,你替我蹲监狱?你知道诈骗几十万得蹲多少年吗?你这个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东西。”阿蛮使劲儿白了祖律一眼。 “现在这种时候就别浪费时间骂我了好吗?那你说怎么办嘛……”祖律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你如果能想办法学会开锁就可以趁着后半夜过来救我,那个畜生每天后半夜都会把我锁在这里过夜,她晚上得回家陪怀孕的老婆,你别忘了来的时候带上能剪断铁链的工具……”阿蛮不安地看了一眼理发店门口。 “我今天一回家就马上学习如何开锁,我买到开锁工具立即就会过来救你,你千万要稳住。”祖律听阿蛮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嗯,别说了,老板回来了。"阿蛮抬起手迅速抹掉祖律眼角残余的眼泪,她的手在祖律肩膀上拍了拍,仿佛是在告诉祖律,你也要稳住,你也要心安。 “洗完了?来吧,坐。”老板放下手中的竹篮招呼祖律。 “来了。”祖律故作轻松地坐在镜子面前。 “你的头发想怎么剪?”老板打量镜子中的祖律。 “剪短两寸。”祖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比。 “好。”老板回身从推车上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祖律闭上眼睛开始盘算该去哪里购买开锁工具,盘算使用断线钳和钢锯剪断铁链哪个更可行。理发店老板剪头发的咯吱咯吱声音总是时不时地打断她的思路,祖律一想到阿蛮脚腕上的那条铁链心疼得仿佛碎成了几瓣,她真想现在就把理发店老板按在地上一拳一拳打烂他的脸。 “本台记者报道,金水镇昨天上午发生了一起惨重的渔船事故,目前已经有十三名渔民遇难,无一生还……据本台记者了解,金水镇十五年前曾发生过一起同样的渔船事故,当时也是有十三名渔民在同样的事故当丧生,任谁也不会想到天底下竟然会有这样的巧合……” “哎呦,真惨啊,十三名渔民,无一生还……”理发店老板停下正在剪头发的手对着电视画面啧啧感叹。 “金水镇?”阿蛮在布帘背后抬高声音问理发店老板。 “对啊!金水镇,十三条人命哟,十五年前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可真是邪门。”老板仿若很惋惜似的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给祖律剪头发。 祖律剪完头发双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支付给老板十五元,她怕阿蛮担心自己因为渔船事故重演不来理发店,便对老板说过两天可能会来店里烫头发,老板建议她可以把头发剪短烫一头金色小卷,那样看起来很时髦,祖律点点头说等到回家会认真考虑一下,她出门时假装蹲在地上系鞋带偷偷拍下了理发店门锁的相片。 祖律驶出巷子把车停到路边掏出手机查看新闻下面的留言,网民们普遍认为这是金水海母时隔十五年之后的复仇,那些遇难的金水镇男人们恐怕是因为品行不端触发了金水海母的愤怒。十五年前那桩已经冷却的渔船事故如今又重新回到众人视线。 第83章 庄宁做梦都没有想到那场渔船事故时隔多年会在金水镇重现,金水派出所接到报案立即联系多家涉海单位展开联合搜救并汇报给县公安局以及镇政府,联合搜救结果并不乐观,该起事故中遇难者共十三人,无一生还,死亡人数与十五年前那起渔船事故一致。 大抵是因为自身职业的原因,庄宁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金水海母,尤其是在她后来得知欺负范水仙的那个校工也在十五年前的死亡名单之列。那名校工的亲哥哥是一位渔民,那阵子他的侄儿因为打架受伤在县里住院,校工就请了一段时间假代替哥哥出海,庄宁认为天底下不会存在这样神秘离奇的巧合。 金水镇十五年前是个街道上连一台监控都没有的偏僻小镇,现在却因为旅游业的发展商铺林立监控密布,当年无法留下痕迹的事情如今未必瞒得住。庄宁暗自感慨这起渔船事故的策划者真是莽撞而又糊涂,十五年前那些人侥幸地躲过了一次法律审判,十五年后她们难道真的可以在天网恢恢之下得以逃脱吗? 青城海事部门派出船舶检验专家协助勘察受损渔船,他们经过细致勘察对事故出具了调查报告,调查报告显示的结论是渔民平日里对渔船维护不当,船只液压舵系统高压软管老化破裂导致液压油泄露喷射,舵机在遭遇、暗礁、巨浪或是紧急避让时突然失灵,船只丧失稳定性短时间内倾覆,渔船倾覆原因与十五年前发生的那起事故完全一致。 庄宁的同事何奇在码头管理处提供的监控录像里查到了一系列可疑画面,案发前那天凌晨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出现在码头,那个少年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鸭舌帽下面戴着黑色口罩,她像个灵敏的小猴子似的一跃跳上了渔船甲板,细瘦的身影一转眼便在镜头前消失不见,大概半个小时后那只灵敏的小猴子悄悄地离开了渔船。 何奇得到这个关键信息开始调查监控回溯少年的来处与去处,那个少年在阿香食杂店通往金水海母庙中途一段尚未被监控覆盖的道路中消失。警方技术员利用识别技术将那个少年的步态进行了数字化建模,通过对金水镇少年经常前往的学校、网吧、街道、商家等监控视频寻找高度吻合的对象。 那个少年曾在三天之前出现在金水街一家五金店,她买来了一只强光手电筒和一副白色薄棉线手套。金水派出所很快就查明了那个在事发之前潜入渔船的少年真实身份。她叫谢苍耳,今年十一岁,家里有个二十四岁的姐姐名叫谢沙棘,她们的亲生父亲在十五年前那起渔船事故当中丧生,她们的继父在十五年后的这起渔船事故之中死去。 庄宁透过谢家两姐妹终于找到了两起渔船事故中最直接的关联,庄宁扮白脸,钟凌扮黑脸,两个人在问话过程中一来一去互相打配合战。庄宁本以为谢苍耳一定会拒不承认她所犯下的罪行,她想必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她的姐姐谢沙棘曾在十五年前就因为渔船事故接受过警察的询问。谁料想庄宁一放出那段她潜入渔船的录像与她出入五金店的画面,谢苍耳就惊慌失措地哭着承认是她对渔船动了手脚。 那个孩子显然没有料到,即便她全副武装还是会被警察轻易查到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如今事情的发展已然超过谢苍耳本人的预料,年仅十一岁的她无力解答“教科书标准答案”以外的习题,谢苍耳以及她背后的掌控者明显低估了当代警察侦破案件的高明技术手段,她们大概不知道一个普通人很难在高度商业化的地区彻底隐匿自己的行踪。 谢苍耳心理防线被击溃以后对她当日所有犯案流程如实交代,庄宁问谢苍耳是谁教她使用这种在高压软管自然弧度处斜向穿刺留下盲孔的方法,谢苍耳说她是通过网络查询得知,她的手机浏览记录确实积累下数量高达几百组的船舶事故关键字搜索痕迹,搜索引擎根据关键字罗列出一系列类似原因导致的各种船舶失事事件。 庄宁问谢苍耳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能懂得这么多与船舶相关的知识,谢苍耳说她一直都有通过网络上的各种视频和资料自学,姐姐知道谢苍耳喜欢这方面的知识也会经常带她去表叔家开的拆船厂玩耍,所以她对各种类型的船舶内部结构都很熟悉。 庄宁在那一刹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童原,那个青城船舶行业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那个一生热爱船舶事业的古怪年轻人,她年轻的情敌以及樊静的现任女友。十一岁的谢苍耳对船舶的热爱像极了年少时的童原,金水镇的女孩子除去童原之外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涉足这个行业。 “我女儿什么时候能回家?”谢苍耳的母亲一脸不耐烦地问何奇。 “她暂时走不了,你先回去吧。”何奇交代谢苍耳母亲。 “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警察是不是没事闲的,揪住个小孩问个没完没了……那我先回去躺一会儿……谢苍耳的母亲仿佛对她这个闯下大祸的女儿并不怎么在意,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死去的丈夫身上,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样倒霉,十五年前失去第一任丈夫,十五年后失去第二任丈夫。 谢沙棘和比她小十五岁的妹妹谢苍耳完全相反,庄宁与钟凌几乎从她嘴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她讲话十分严谨,仿若对一切早有准备。同一件事情庄宁让谢沙棘来来回回重复五六遍她亦不会出现任何漏洞与失误,谢沙棘大概不知道她这种看似完美的表现其实十分可疑,大部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如此确切地记住那么多细节。 “你的妹妹已经交代是她对渔船动了手脚。”钟凌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谢沙棘陷入焦灼无措的状态。 “谢苍耳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耐,你们是不是太高估了她的智商?”谢沙棘听到这句话仿佛早有心理准备似的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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