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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生下意识躲开她突然靠近的脸,一屁股坐在了她腿上, 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看什么看。” 螭攸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收回腿下了床:“小主人和鬼王都没有生辰,日子不好选。” 缚生跳下床,作为一个沉睡万年的器灵, 她无法理解凡人的对吉时的执着, 当然, 也不会试着去共情。 “真没用, 那就随便挑个日子好了,琼华和苻黛,她们两人还需要担心什么忌讳吗?” 螭攸不和小孩计较:“你才没用。” “我没用?”缚生当即瞪圆了眼,一把截下往外走的她,跳起来拎她衣领,“要不是我破开佛像的金光结界,你才毁不掉那尊破佛!” 螭攸垂眸看她气急败坏。 缚生下垂眼上扬眉,即使十五岁稚气未脱,皱眉凶人时长相的狠厉也会不遗余力地暴露出来,装不了乖小孩。 螭攸跟她合不来:“那又怎么样,我才是小主人唯一称手的武器。” 缚生气炸了:“你幼不幼稚!” 螭攸:“没你幼稚。” 缚生气恼地跺脚,用力推开她往门外走:“真是条讨人厌的毛毛虫!” 螭攸没见过这样的:“你以为我就喜欢你吗。” “谁稀罕你的喜欢!” “我说不喜欢。” “你、你……”缚生突然转身,“你不准不喜欢!” 脚踝和手腕都冰凉,螭攸一抬眼,就见自己被铁链缠了个结实。 而罪魁祸首已经背过身去径直往前走,姿态嚣张到像是牵了条猎犬要去巡街。 螭攸:“……” 她被迫跟着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这人在把她往凡间带。 “你去凡间做什么?”她问。 缚生头也没回一下:“找人算良辰吉时啊。” “你不是不关心这个吗。” 缚生说:“你都磨叽几天了!” 螭攸眨了下眼,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是想我陪你玩吧?” 缚生僵了下去,回头恶狠狠地瞪她:“少自以为是了!” 她凶完,却见螭攸停在原地不动了。 顺着她略显错愕的视线看去,只见天边一道流光横贯而过,晕染开半边浅蓝的天,云霭尽散,色淡意浓。 “这是?”缚生有些纳闷。 螭攸抬眼看了下天宫的方向,给出答复:“祥瑞之兆。” * 琼华和苻黛的嫁衣是巫女亲手一针一线绣的。 身份不同,嫁衣便未必要正红色。 苻黛喜欢黛蓝,这身嫁衣以玄色云锦为底,自腰际向下渐渐过渡为深邃的黛蓝,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光华流转,却不显张扬。 她素不喜累赘,裙摆并未设计拖尾,剪裁极为利落,一层极薄的鲛纱覆于表面,摇曳间荡漾开水波般的微光涟漪,华美而不失轻盈。 琼华托着脸,神游天际,想象着苻黛穿这身嫁衣的模样。 她没注意到李婶婶看过来的视线,自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发红的耳朵尖。 李婶婶一眼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明知故问:“想什么呢?” 琼华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揉了揉脖颈,转移话题道:“婶婶手真巧。” 李婶婶看破不说破,抿唇浅笑。 巫女一族千年来还没有过成亲的前例,但她们都不是死板的人,更何况,这是琼华的心甘情愿。 “我倒是听说,以人间的规矩,在成亲之前,新人是不可以碰面的。” 闻言,琼华有些心虚。 她这些天恨不得长苻黛身上,之前没有过这种感觉,现在也不觉得很奇怪别扭。 虽然缚生不止一次吐槽她像只见到苻黛就会摇尾巴的小狗。 说起尾巴,琼华突然想起月下城除妖那次,她那短暂的耳朵和尾巴。 苻黛似乎……还挺喜欢。 琼华眨了眨眼,突然有些手痒。 天色还早,琼华辞别李婶婶,悄悄潜入妖族领地,待她从妖族走出时,发间已多了一对雪白的兽耳,身后更添了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苻黛今夜在鬼界事物繁多,琼华顶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带着身后不安分甩动的尾巴,一步踏入了幽冥地界。 担心打扰到苻黛,琼华放轻了动作从窗户翻进去,绕到她身后。 苻黛似乎没察觉。 琼华抿唇偷笑,待苻黛搁下笔,尾巴一甩,遮住了她的眼睛。 苻黛稍稍一愣。 她没躲开,只是眨动眼睫扫过那毛茸茸的尾巴,倒是把琼华痒得尾巴尖打颤。 琼华下意识缩了缩,顽皮地用尾巴戳苻黛左肩。 苻黛仿佛早有预料,从容地朝右方转过头去。 琼华多长了个心眼,还是躲在左侧,在她发现右边没人而转回头的瞬间突然凑近,在那微凉的唇上偷了一个让人心底发痒的亲亲。 苻黛目光在她发间雪白的耳朵上停留了片刻,转而看向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你很喜欢看我这样。”琼华看破说破。 苻黛没有反驳,就见那条尾巴摇得更欢了,偶尔还会往下掉毛。 琼华坐到她身旁,尾巴搭上她的肩,探头去看她案上卷宗:“已经处理完了?” 苻黛任那尾巴尖蹭自己的脸:“嗯。” 琼华不老实地把玩着苻黛的衣带,忽然想起什么:“李婶婶缝制的嫁衣已经快要完工了。你说成亲一事,螭攸倒是比我们还上心。” 闻言,苻黛搁下茶盏,盏底和桌面碰出清脆一响。她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 琼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笑谈底下藏着怎样深重的意味——螭攸是完整陪她走过两世的人。 无论是无漆森皓月下无拘无束的她,还是万恶崖浓雾中走投无路的她,从每逢十五月劫夜蜷缩在床上忍受血脉反噬,到最终承载着六界逆力捱下一道道天雷,那些连琼华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痛苦,螭攸是世上唯二耿耿于怀的人,也是世上唯一从未缺席琼华人生的人。 螭攸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琼华能够得偿所愿,苦尽甘来。 茶烟袅袅中,苻黛忽然伸手抚上琼华的后颈,温度透过指腹下压着的碎发传来,她像是接住了一片历经千劫中的安稳的月光。 琼华下意识回眸和她对上视线。 只是这短短一瞬间的目光交汇,琼华便读懂了她眼眸中的深意。 “你怜惜我。”琼华直白道。 苻黛喉间一滚,留下一个简单的“嗯”便捧着她的脸吻上去。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却比情话更动听的吻。 苻黛没有主动说过爱。 琼华觉得这个吻可以算作第一次。 耳朵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得像把小扇子,琼华望着苻黛微微后仰的身姿,在对方似拒还迎的退避间,坐进了她怀里。 她看着苻黛的眼睛:“我不强求,我只希望你能随心,苻黛,你当真愿意穿着巫女缝制的嫁衣,与我成亲吗?” 因为被需要而降临世间,又因为不再被需要而被抛弃,巫族永远欠苻黛的。 苻黛说:“她们是你的家人。” 她恨巫族,恨那些巫女亲手造成的千年囹圄。 可那些还活下来的巫女,她们是琼华的家人,她们是琼华最信任的人。所以她相信——若是千年之前造佛的人是她们,自己绝对不会被推下深渊。 琼华愣愣地和她对视,欲言又止,刚要开口,门忽然被人从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琼华,我找到好日子了——”缚生话音未落,便被门内的景象惊在原地。 还坐在苻黛腿上的琼华身体一僵。 螭攸没拦住她推门,这会儿怎么也得把她眼睛捂住了,费尽力气才把人拽回到门外。 缚生不服气,也踮起脚胡乱去捂她的眼睛“凭什么你能看!” 螭攸说什么她都不听,两个人较劲起来谁也不认输,就这样捂着对方的眼睛,凭着感识摸黑回到了沧溟宫。 祥瑞天象还是在次日才传到琼华耳中。 螭攸说:“天现异彩,乃大瑞之兆。我推算出这天象将临,小主人,不如将婚期定在流光最甚之时。” * 天际的异向同样惊动了神族。 云海之上的天宫深处,诸位神官面色凝重地望着天际流转的瑰丽霞光。比起天象本身,更让他们忧心的是这场即将举行的婚礼——邪神与鬼王的结姻。 当今邪神琼华,体内蕴藏着六枚灭魂钉,即使不能彻底诛灭神君,对神族亦是极大的威胁。而执掌九幽鬼域的苻黛,看似只是鬼域之主,实则整个阴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这两位的结合,无疑将动摇仙神二界万年来的格局。 然而神君只是独自立在神阁之巅,遥望着天际另一端隐约可见的喜庆流光。身后神官的谏言此起彼伏,她却缓缓抬起手:“无妨。” 她不曾忘记那日琼华登临邪神之位,二人之间的心照不宣。这个从万恶崖底爬出来的女子,要的从来不是颠覆六界,而是一个真正公允的秩序。神族与阴界,本也不该是永世的仇敌。 此时,鬼界上空。 盛大的仪仗正缓缓升起,带着精致鬼面的舞女踏空而舞,水袖翻飞间庄重而不失灵动。她们簇拥着一顶玄黑为底、金纹缭绕的轿,载着今日的新人,向着天穹徐徐攀升。 相对的,沧溟宫的方向,一顶轿辇破云而出,缚生链牵引的轿身笼罩在薄如蝉翼的帘纱之中,龙身缠绕其侧,磅礴的水色蓝光映亮了半壁天空。 云层间浮动的霞光铺就一条横贯天际的星河,两顶轿辇也逐渐靠近。 也是在这一瞬间,一声清越的凤鸣骤然响彻九霄。 只见一只浑身燃烧着炽焰的凤凰自东方展翅而来,它在相遇的两顶轿辇上方盘旋数周,绚丽的尾羽在苍穹滑出璀璨的流光星轨,最终振翅直向神族天宫而去。 刚脱离轿身的螭攸被这景象吸引,可当她循着本能想要靠近时,下方忽然传来人间百姓的祈愿,如潮水般涌入她耳中: “大旱三年,祈求神龙降下甘霖啊——” 螭攸抬首望向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又低头看了看那一方干裂的大地。她忽然昂首长吟,龙身盘旋直上九天,浩瀚东海随之翻涌,无数水柱冲天而起,化作甘霖洒向干涸的土地。 琼华足尖轻点,翩然落至苻黛轿中,握住她的手并肩坐下,抬眸便见后方天幕中显现三道顶天立地的佛女法相。 那法相与苻黛容貌一般无二,周身流转着圣洁的光辉,引得万劫朝拜,百鬼俯首。 没有了异己佛像的牵制,也不再畏惧天光,如今的苻黛是完整而独立的。 琼华指尖抚过她后颈,在众生不敢窥视的敬畏中,俯身在她眉间那点绛毫朱砂上,印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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