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年居于深海,与世隔绝的鲛人,如何能识得人心算计。 恰与传言相反,它们生性单纯,因为言语不通,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会受到虐待,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琼华靠着石壁等待苻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利爪,完全没个人样。 鲛人此刻,似乎是在担心自己会伤到那个白衣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苻黛才带着药回来。 她在琼华身侧蹲下,取出一罐药,将粉洒在伤痕上,刺痛感让琼华本能地蜷起鱼尾,又缩成了一团。 苻黛也有些不忍心,但不上药,这伤口怕是要发炎,她说:“你且忍忍,这是外伤,我们凡人的药也是有用的。” 见琼华还是蜷着一动不动,她干脆伸出手臂,示意她咬着自己。 以为琼华没懂她的意思,她又将手往前伸了几分,直接抵上了她的唇。 琼华张嘴咬了上去,却没用力。 药粉再度洒上伤口,她喉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别开脸,怕自己真的咬伤她,疼得四处扑腾。 上完药,苻黛用袖子为她擦去额上冷汗。 琼华看着她,也不知被迫做出这些的苻黛心中在想些什么。 苻黛靠坐着石壁,抱着膝盖望向前方的海面。 她知道身边的鲛人听不懂,却还是想问:“海底是什么样的?” 鲛人听不懂,琼华却听得分明。 夜色至深,昏昏沉沉睡去的鲛人在梦中听到了令它安心的声音。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那人轻声说,“我不贪恋人间。” 岁月如轮,有人向往高山流水,她却觉得此生圆满,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她转身看向沉睡的鲛人。 心向苍海,所以选择葬身海底。 如果这小鲛人会说话就好了。她心想,她眼里的海,和自己应该有很大的不同。 苻黛目光落在琼华的眼下。 和琼华住在同一间房里,每个夜晚都能感受到她的不安,梦里似乎总有东西在缠着她,不将她拽下深渊就不甘离开。 那人靠近了些,伸手碰了碰鲛人的尖耳。 苻黛垂着眼俯身,小心地在琼华眼睑落下一吻。 * 琼华身上伤口太深,药空了几罐才好了些。 苻黛整日和她一同坐于石下,动弹不得的郁闷似乎消散了,她想到妖族喜爱她落下的泪,虽不知为何,但想必一定是有价值的东西。 她试着哭,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甚至用手抠了抠还没长好的新皮肉,疼得她想打滚,眼泪却还是不出来。 明明在妖族手上,她整日有流不尽的泪。 不过,她从妖族逃出来时,身上还带着一颗鲛人泪。 落泪成珠,主动交出眼泪,等她回到大海,希望苻黛不要忘记她。 琼华将鲛人泪托在手心,她怕伤到苻黛,离得远远的就用鱼尾去戳她。 苻黛看过来时,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 鲛人泪,在渔村的传说里,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她不想收的态度很明显,鲛人却装作没理解她的意思,眼神有些委屈可怜。 无奈之下,她只好伸手接过。 鲛人甩了甩鱼尾,似乎很开心。 今夜要下雨,鲛人淋雨不受寒,凡人却未必。琼华把苻黛推回了渔村。 回去的路上,苻黛路过药铺,想来再买几罐药,结账时荷包内的鲛人泪险些掉出来,她连忙放回去。 转身时,有个男子正狐疑地盯着她。 偷看被发现,那男子讪讪一笑,没话找话:“你这是受伤了?小姑娘的要注意着些。” 她“嗯”了一声:“谢刘叔关心。” 苻黛抬了抬眼,留了几分心。 这人姓刘,不出意外便是那刘家人。 这时的他,还略显寒酸,前来买药,也是捕鱼时摔了跤。 睡前,苻黛虽疑心那刘叔会来偷窃鲛人泪,可她此刻待在她人的虚影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等她再睁开眼时,是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立刻坐起来,扯过被子:“刘叔,你这是……” 刘叔见把人吵醒,索性不装了,叉着腰道:“今日药铺内,你荷包里的,看着可不像珍珠的色泽。” 苻黛平静道:“刘叔看错了,就是寻常的珍珠。” “哦?那你拿出来给我瞧瞧。” “做什么要给你看?” 她下了床:“你深更半夜闯入我家,我倒可先告你个欲行盗窃之罪。” 刘叔气红了眼,又怕她真把邻居都招惹来,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担心他会再返,苻黛一夜未睡,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出门,带着药去找琼华。 来到石块阴影下,她忽然发现,鱼尾上的伤已经好得个大概。 琼华鱼尾能摆动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在她想要坐在沙石上时,用尾巴给她垫着。 苻黛眼底竟有了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快消散,因为她意识到,伤口痊愈,也意味着琼华会回归大海。 本该如此的。 那日她会溺毙在深海中,琼华也是她不该遇见的人。 可如今,一向通透的她,心中竟有些不舍。 苻黛忽然起身,指了指渔村的方向,要琼华等她片刻。 她想拿来纸笔,为这小鲛人做一幅画。 方踏进门,苻黛突然动了动手指,一抬头,那白衣女子已经走到几步之外去了。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女子要死了。 苻黛回头,在身后看见了拿着白绫和馒头的刘叔。 他趁女子不注意,从后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又将足有两个拳头大的馒头硬塞进她嘴里。 随后,他打翻点燃的烛灯,床褥很快烧起火光。 女子被白绫束住了手脚,她被勒得调整不过来呼吸。 刘叔翻遍她的荷包也没找到鲛人泪,只好开始搜这间房。 “我知道你把那鲛人藏哪了,一大早你就去海边找了她。” 女子暗中挣扎的动作一顿。 “你若是不交出鲛人泪,我马上带着全村人将它捉住,那可是妖族,你敢护着妖!” 苻黛碰不到实物,只能看着女子交出鲛人泪。 但刘叔没有放过她,他怕被告发,又怕事情败露,所以要伪造出走水的假象。 苻黛被隔绝出大火蔓延的房外。 心寄苍海的人,死在了火场里。 * 琼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时便起了疑,她迅速起身,恰和迎面走来的五个男丁对上视线。 看见他们手上熟悉的渔网,她明白了什么,转身就想逃。 可身后的海域布满妖族眼线,她想逃,就必须从远处另一边缘跳下。 她修养多日,已经能在海岸边挪动,可还没等她转身溜逃,为首的人忽然拿出熟悉的鲛人泪。 自己的眼泪,她怎么会不认得。 那人说:“你若想逃,她可活不了。” 鲛人听不懂,那泪珠却足够让她停下。 刘叔赶紧让其他几人将她捆起来,用渔网将她兜住。 他想尽法子让她哭,想多得一些鲛人泪,可她偏不顺他的意。 直到看见他手心鲛人泪上火烧过的灼痕。 她微微张大了眼,刚才还倔得一滴泪不肯掉的人,此刻眼泪却像是断了线。 刘叔贪婪地伸出手去接,没想到那空中的鲛人泪,落地竟碎成了齑粉。 琼华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 蓦地回首,只见那鲛人已挣破渔网,鱼尾上缠绕的麻绳竟将拉扯它的人吊至半空。 凄厉的哀嚎声中,她纵身跃入苍茫大海。 风止。 万物凝滞。 琼华飞扬的长发如帘幕般落下。 苻黛呢? 她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是不是鲛人的感情还未彻底消退,她忽然心口一痛。 “琼华。”冷淡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听见苻黛说:“能解开渔村鲛毒的不是鲛人泪。” 而是那女子的眼泪。 她们赶至那间刚被扑灭的房屋前。 琼华避开定住的人群,在女子面前蹲下。 女子的白衣下摆已被烧灼成焦黑的花,在满地狼藉中诡艳盛放。 苻黛指尖微曲。 她看破红尘,最后竟会为一个鲛人动心。 琼华抬起手,抹去她悬而未落的泪。 耳边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凡尘寿数终有尽,你我相逢在将死之时。” 【作者有话说】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来源《诗经·曹风·蜉蝣》 本来想给鲛人和白衣女子取名的,但想到最后她们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还是没取[奶茶]
第32章 壁上观(四) 媚狐子媚狐子媚狐子 琼华还没反应过来, 四周𝔁 ℤℱ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如蜡般融化,人影似水波荡漾,所有景物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 裂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 一股无形的巨力撕扯而来,将她们二人硬生生拽离地面。 苻黛在强大的吸力中稳住身形, 瘦长的手握紧了琼华的手腕:“妄境要消散了。” 额间突然传来的阵痛让琼华无法对周围的一切做出反应。 她用力拍打着额角, 脖颈上青筋浮现,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皮肉里。 苻黛察觉她状态有异, 攫住她自残的手,把人往身前一揽,在妄境彻底消散前回到了海底。 两人刚落地,琼华便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苻黛眼疾手快将人扣进怀中,拇指抵住她下颔,强硬地抬起那张冷汗涔涔的脸,目光寸寸扫过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眉眼。 琼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滴泪珠, 她无力地枕在苻黛颈窝,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苻黛皱眉去掰她的手:“松开。” 这鲛人借琼华的身体, 把属于自己的意识带了一部分出来。 它的意愿与那白衣女子相悖,才会让琼华这么煎熬。 琼华耳边一片混沌之声, 仿佛被浸在深水里,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沉闷而模糊。 她不肯松手,抓得越来越紧,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苻黛有些阴翳地抬眸。 她沉声威胁:“你是想整个鲛人族陪你一起死。” 见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血伞绕着她飘荡的裙裾倏然一转, 在水中化割出数道凌厉的银线, 如离弦之箭,直逼它而去。 横切向脖颈的前一刻,琼华手中泪珠忽然主动滚落在地。 苻黛瞥了眼,抬手收回伞。 琼华也很快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眉心,还没等她自己站稳,就见那卧倒的石像忽地腾空而起,悬浮在水中。 表面的石壳片片脱落,露出鲛人原本模样。 那具身躯被水蓝色的荧光缠绕,渐渐也化作一缕轻烟似的光雾,徘徊流转于虚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