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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萝紧紧攥着那枚簪子,蜷缩在一初身侧,无措地贴着她。 手心冰凉的发簪被捂热,身边的人却依旧没有一丝温度。 “是魏长庚的气息。”苻黛道。 她目光扫过一初颈间逐渐愈合的血痕:“灵气化刃断经;脉,死后伤口自行弥合如初,叫人丝毫看不出死因。” 冥萝蓦地跪坐起身,终于意识到一初不会再醒来了。她放下簪子, 试图将人抱起,下颌摇摇欲坠的泪珠滴落, 悄然润湿了簪上暗沉的血渍。 苻黛视线顿了顿。 就见不远处的冰壁上,忽然再现了方才溯尘鉴内, 一初的过往。 冥萝看着走投无路吹燃火折子的姐姐,看着她不忍心对旁人下死手,看着她被戳破眼球,连脸都被砸烂, 最后丢进燃火的喜轿里。 琼华终于明白那股淡淡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她曾在冥萝的幻境之中见过一初毁容换脸前的模样, 绣着手帕替五娘分担家中生计。 是她没认出一初就是阿安, 是她拜托一初修复机关, 也是她没能及时听出魏长庚的话外之意。 “对不起……” 她护不住自己的族人,也害得冥萝再次失去亲人。 苻黛听见身边的人无声的自责,捏了捏她手心,刚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冰棺内的蘅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指尖一动,偏开视线,片刻后才挥手敛尽一地鲜血。 一初的尸体干干净净地被带回了玄机门。 琼华把冥萝接到天剑楼歇了一夜,翌日清晨,玄机门内便发现了已无声息的一初。 青玉宗弟子探不出脉象有任何异样,请来玉衡长老也是同样的结论。 “一初师姐初来璇霄阁时便只剩一口气了,身子实在太弱……” 当年因伤势过重,青玉宗曾几度让救她回来的几个弟子备好后事。 后来即使是保住了命,体质也十分孱弱,若非如此,玄霄子本属意她入天剑楼修习。 玄机弟子完全无法接受:“可昨日一初师妹分明还好好的!” 青玉弟子摇了摇头:“世事无常,师姐并未有任何内外伤,只可能是命数已尽……” 玄机弟子想将一初的遗体存入冰棺,送进归真洞,冥萝却死死阻拦,无论如何也不肯应允。 她还记得姐姐登上那顶红色的轿子前,红着眼说,是要去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睡觉。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明白,那又冷又黑的地方,叫作棺材。 姐姐不喜欢棺材,她就怎么也不准别人再相逼。 玄机弟子又气又难受,恨不得对她出手,可这人有玉衡长老护着,谁也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旁人都说,冥萝这幅模样,和当年的蔚瑾简直如出一辙。 玉衡长老闻讯赶来,坐在冥萝身边,柔声问:“为什么不肯将一初送进归真洞?” 冥萝说:“不喜欢……姐姐不喜欢棺材。” 玉衡长老沉默片刻,告诉她:“生死无常,冥萝。” 冥萝哭得更凶:“不要……不要死。” 玉衡长老最终还是心软,施了道术法护住一初的尸体:“我只能保一初七日,七日一过,若不送入冰棺,她便会开始腐烂。” “爱与不舍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冥萝,你要学会接受身边人的离开。” 鬼见青来看望冥萝时,眼底情绪让人猜不透。 她想起那夜,一初师姐担心她淋雨受寒,却以会被发现为由劝她回去等候。 若是当时她执意留下,哪怕只是守在不远处,结局或许便不会如此。 琼华悄悄放了只蚀蛛在冥萝身上。 蚀蛛的毒可瞬间麻痹侵蚀人的经脉,但这只尚且幼小,毒性微弱,只会让冥萝偶尔昏睡,以免她身心透支,难以支撑。。 离开沉闷压抑的房间,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路上只覆了疏疏一层薄白,呼出的热气遇冷成雾,与零落的雪屑交织弥漫,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是魏长庚。”琼华道。 鬼见青点了点头:“蘅芜的死因,或许就是巫族之祸的祸因。” “魏长庚听见了玉石里传来我的声音,他应当已经猜出了我和苻黛的身份。”琼华皱眉,“一初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冥萝,她应该是想说,魏长庚打起了冥萝的主意。” 魏长庚应该本不打算这么早要了一初的命,但她突然喊的一声冥萝,让他害怕会暴露更多,不得已只能断其喉。 一初只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担心后来的冥萝也会遇难,所以想让琼华先去找冥萝。 她当然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回应琼华的呼唤就必死无疑。 害怕死亡是人的本能。 可对死的恐惧还没浮现,爱却已争脱本能,脱口而出。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1】 苻黛道:“冥萝心性稚嫩,此番也该长大了。” * 这是苻黛第一次看雪。 万恶崖太深,凡间偶尔的暴雨,崖底才能有几缕雨意。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纹路,便已消融在掌心,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琼华刚踏入房门,便撞见这一幕。 她脚步蓦地滞住,目光缓缓移向靠桌的那柄沉寂的血伞。 窗户这样敞着,几片雪落在了苻黛肩前的发丝上。 “这样接,是留不住雪的。”琼华走到她身侧,“等以后再下场大雪……” 她话音突然停住,忽而惊觉,人生诸多以后,往往再无下文。 蔚瑾和蘅芜,阿安和阿宁。 明日未至,故人长诀。 琼华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我现在便去拿个帕子来。” 她未曾察觉,自己这话也落入了那般境地,好像现在不做,她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苻黛看着她匆忙找来个深色的帕子放在窗台上。 片刻后,帕上便落了浅浅一层雪屑,像是生出一层浅白的绒毛,虽不分明,却依稀可辨。 苻黛微微倾身凑近。 琼华的目光掠过她仍点着口脂的唇,缓缓移向侧脸,忽然低声唤道:“苻黛。” 苻黛闻言抬眼过来。 琼华深深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神情都刻入心底。 幻境中那个死后化作血伞,为你遮蔽天光的人,是曾经的你吧。 你想逃出万恶崖,一次次被天光灼伤,容颜屡变,所以那些死去的你,化作聻鬼,凝成血伞,守护着如今的你。 夏境里,那个曾经的你,为什么那么憎恨巫族,甚至连执念都是要杀光所有巫女? 你和巫族……有什么仇恨? 你随我离开万恶崖,当真只是想要得到我手上所有亡魂的怨气吗? 一次次容忍我的逾矩,亲密,接吻……甚至更暧昧的事,是真情,还是哄骗我的假意? 想说的有太多,最终哽在喉间,没能问出口。 琼华抬手,扫去她发丝上的白点:“雪都落到头发上了。” 我信你,无论最初是何种目的。 至少此刻,让我深陷其中再难割舍的当下…… 求求你,不要骗我。 * 魏长庚神色阴沉地站在观稷塔前。 圣女未死,鬼佛出世。 玄霄子想必是死在她们手下,沧溟枢也还在她们手里。 好在,两人都是阴界之体,神器对她们而言无用。 他推开观稷塔的门走进。 不周山环印已经隐隐有了破裂之意。 玄霄子所言不假,镇守着观稷塔内邪祟的不周山环印已经破损,这几年来,一直是他和玄霄子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勉强维系。 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观稷塔危殆之象泄露,璇霄阁必将成为仙门众矢之的,受尽口诛笔伐。 被镇压了数百年的邪祟,绝不能在他手中失控。他的声威,他的尊严,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望……绝不容就此倾覆。 他一手主导巫族之祸,只为顺理成章得到圣女之心,又不领璇霄阁沾染半分污名。 圣女的心脏无法修复仙器,却有别的用处。 千百年前,沧溟海域还被唤作东海,后来不知为何,海域无端掀起波涛巨浪,降世神女甚至因此受到波及,人形方成便心脉受损。 此后东海不再受到神族管辖,传闻是因为东海海底原本孕育着一只神兽,而那神兽不知何故骤然消失,致使东海波涛汹涌,终被神族弃置。 后来,东海口口相传,渐被唤作沧溟。起初有渔民冒险想要靠近那片海域捕鱼,却皆有去无回。此后愈发多的人探寻那片海域,没有人活着回来。于是,海底神兽虽不知所踪,却留下了一神器的消息渐渐传开,人们唤其沧溟枢。 神族本欲取沧溟枢救治神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沧溟。凡人都是进入后消失,偏生她们,连踏入都不能——被抛弃的海中生灵震怒了。 无奈之下只得折返,后来方才明白,神女已化人形,神器无法护其心脉。 但圣女的心脏或许可以。 巫族圣女,至阴之灵,至冥之体,纵具此特质,其根源仍属人族。这般兼容正邪二界之体,换给神女,便可破除邪灵之桎梏,天地间万物精华皆融于己心,化为己用。 神女无恙,献祭观稷塔,邪祟便再无翻身之日。 魏长庚知道自己不是鬼佛的对手,而圣女琼华,既然能成功取回沧溟枢,杀了百年虫妖,想必已经受教于鬼佛,堕了鬼道。 饶是如此,他也有一战之力。 魔族的那些被关押巫女,只要化为己用,他便可短时间内修为大涨。 杀了琼华,得到沧溟枢,再取她之心。 沧溟枢以镇压观稷塔,心脏换予神女,他就于神族有恩,大道近矣。 魏长庚哼笑一声,𝔁 ℤℱ瞬间来到魔殿前。 阴司客似乎早有预料他会来,坐在院中,指尖还在逗弄那只小兔子。 仙魔殊途,旁人敬他,她可不把璇霄阁放在眼里。 “阁主此时来访我魔域,所为何事?” “存置于你魔族的巫女,现在在何处?” 阴司客起身,倒是好说话:“随我来吧。” 魏长庚眯起眼,跟了上去。 阴司客带着他来到魔族地牢内,下巴朝某道门指了指:“都在这里面了。” 魏长庚瞥了她一眼,迈步走过去,抬手就要推开—— 一股深重的邪祟之气瞬间爬上他的手臂,他神色一凛,毫不犹豫抬起另一只手震去。 手臂瞬间酥麻,却也避免了被那邪祟侵蚀。 他松了口气,正冷冷望向阴司客,身侧蓦地投落一片阴影。 他偏头看去,就见琼华不知何时已褪下素白门服,一袭红蓝交织的广袖云崖裙衬得她周身邪气肆虐,眉间绛纹血光乍现,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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