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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黛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合眼了。 得到了心脏, 不再畏惧光,成为万人敬仰的鬼王,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但她没有很痛快。 坐在轿沿的银镂小人蹦蹦跳跳地进来,挂在她裙摆上,二十四个窟窿眼齐齐对着她。 苻黛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掀开帘子飞掠而出,也不管身后众鬼是什么反应,刚想回冥殿内休息,余光却注意到街边店铺一只翻窗的兔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身边鬼侍立刻把那兔子抓到她面前来,二话不说就要徒手捏死。 “慢着。” 苻黛忽然想起先前魔域里,琼华买下却不能养在身边的白兔。 她收回视线,片刻后道:“关起来……养着。” 鬼侍愣住:“这……” 苻黛却不再听她废话,已然转身,朝着万恶崖的方向去了。 鬼侍挠了挠头,看着手中那只吓得晕过去的毛团子:“可是,这是只兔妖啊。” 万恶崖彻底归属鬼界,妖魔邪物再不敢靠近半分,本就阴森的孤山,如今除了鸟啼兽嚎,便只剩下凄厉的风声。 苻黛刚走近,那条蛇蟒便探出头来。它体型太庞大,想早日修炼出人形,便只能待在崖底。 它跟着苻黛,沿着一条山道爬行许久,没想到会停在一堆废墟前。 满地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白骨散落四处,有的完整,有的碎裂,在月色下泛着森然白光。 房屋大多坍塌,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不远处的小溪也只剩几洼浊水,溪床都已龟裂。 蛇蟒探着脑袋去看苻黛的表情。 它记得这里,巫族的隐世之处,无漆森。 几个月前,巫族被三界追捕,此处便已经彻底废弃了,主人深更半夜来这做什么? 苻黛像是没注意到它的视线,停在原地许久,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还带着面具,它更猜不出她的心思了。 不知过了多久,苻黛才背过身去,却对它道:“修复此地。” 蛇蟒愣愣地甩了甩尾巴,看着她离开。 特意来一趟,什么也没干,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半柱香的时间,留下四个字又走了。 它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主人了。 苻黛刚回到冥殿,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皱着眉朝门边看去。 就见一个半人高的笼子里,一身素白的女子抱着膝盖,艰难地把脑袋埋进腿间才不至于被狭小的空间挤压。 鬼侍走到她身边:“殿下。” 苻黛问:“哪来的妖?杀了。” “……”鬼侍眨了眨笑眯眯的眼,“殿下,不是您吩咐的,将这兔妖关起来吗?” 苻黛眉头松了松,这才回想起来。 方才这兔子故意装死,身上妖力藏得严严实实,她随意瞥了眼,还真没察觉是只妖。 她闭了闭眼,也不知自己今晚到底在做什么。 “本殿要的是兔子。” 鬼侍当即看向那兔妖:“还不变回兔子?” 那兔妖一激灵,当即缩回兔子形态。 鬼侍满意地点点头,刚转向苻黛,就见刚才还站在面前的人,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 十余日过去,又落了一场小雪。 雪絮无声覆满庭阶,枯枝垂素,檐角挂冰,天地间唯余一片岑寂的白。 阴司客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问医魔:“这都几日了,怎么还不见醒?” 医魔低首恭答:“魔女,老身已竭尽所能,依她如今的状况,苏醒并非难事,只看她自己愿不愿醒来了。” “这几日雪落天寒,需谨防再染了风寒,她如今体虚心弱,盖被宜轻软,不可厚重。” 阴司客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换上一床轻软衾被。 琼华需静养,屋外便少有人走动,每至夜深,窗外便只能听见落雪簌簌声。 屋内没点烛灯,昏暗暗一片,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的间隙,淡淡地洒落,微弱的光线唯独只停留在那昏睡的人身上。 苻黛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无声地凝视着那张过分瘦削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养只兔子,为什么会去无漆森一样。 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看样子,从观稷塔坍塌那日后,便再没醒来过。 苻黛走近了些,垂眸看着琼华如今光洁如初的额头。 孽因取,绛纹消,仿佛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也一同烟消云散了般。 她伸出手,指间虚悬于琼华眉目之上,缓缓描摹她的轮廓,最终轻落于额心。 琼华依旧合眼昏睡,呼吸安静而平稳。 窗外雪势渐大,苻黛忽而和衣躺在她身侧。床榻空出来的位置太狭窄,只得侧身而卧。她抬眼静静望了会儿琼华的侧脸,连日的疲乏如潮涌至,终是沉沉睡去,衣间的檀香与身边人身上清冽的药息悄然交融。 窗外月色如霜,积雪覆枝,零落几片叶影疏斜。 檐角雪水偶尔滴落院中浅池,泛起细微涟漪,枝上梅花不知何时在夜色中悄然绽开。 天光亮起时,屋外已是白皑皑一片。 阴司客醒来时,侍女正在庭中喂兔子吃药。 她走近问:“肯吃吗?” 侍女摇了摇头:“兽医说救不活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虚弱的声音: “不用救了。” 阴司客一愣,回头正对上了琼华那苍白的面容。 雪落满庭,风吹乱她简单束起的发丝,她却连外衫也没披,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侍女连忙去为她取来披风。 阴司客为她挡住冷风,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今早醒的?” 琼华低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视线落在没精打采的小白兔身上。 和苻黛一同将它买下那日,它还活蹦乱跳的,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月,便成了这副模样。 她经常在无漆森外抓野兔,只消一眼便知,这兔子活不长了。 侍女将披风披在她肩上。 琼华只道:“不必再喂药了,也不用再喂吃的。” 阴司客看着她,片刻后挥了挥手:“给它找个暖和的地方。” 侍女应下,带着兔子退下。 阴司客把人带回屋里,吩咐人去烹药。 琼华问她:“冥萝和鬼见青呢?” “冥萝还跟着她师父修习,鬼见青如今下落不明。” 琼华微微颔首,此后便再无言语,只倚窗望雪,气息依旧微弱。 阴司客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她这片刻的清静,直到侍女端着药汤进来,才唤了她一声。 琼华垂眼收回目光,看向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苦味已经蔓延到鼻腔,她却只是静静看着,良久未动。 阴司客说:“已经不烫了,再凉些会更苦。” 琼华却要问:“我为什么要喝药?” 阴司客知道她是明知故问,沉默片刻才答:“不喝药,你的心疾很难痊愈。” “喝了便能好吗?”没等回答,她便继续问,“几时能好?” 阴司客一时语塞。 她心脉皆损,纵使日后得以恢复,亦难复如初。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片刻后,琼华低声道:“抱歉。” 阴司客怔了怔才意识到她是在为方才的失控道歉。 病成这样,连情绪的爆发都虚弱得让人听不出波澜,平息之后的道歉倒是让人替她委屈。 琼华端起了那碗药汤,勺子也不用,对着碗口径直仰首饮下。 她借仰头的动作掩住双眸,热气却熏得眼尾通红。 太苦了,她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下睫倏然滚落一滴泪,无声滴入碗中。 阴司客移开视线,不料琼华突然呛咳,药碗脱手摔裂,喝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她刚把帕子递过去,琼华却捂着心口蹲下,脸色煞白得可怕,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忽急忽停。 阴司客心头一紧,将她扶起来,冲着门外喊道:“传医魔!” 琼华没力气抬手,只能攥着她膝上的衣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是无法出声,还是说不出口,直到医魔赶到,她仍一字未吐。 “心脉受损至此,日后万不可再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愈难痊愈。” 医魔为她把了把脉,继续道:“多补补身子,脉象太虚了。” 阴司客稍微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经历了这些,琼华会吃不下睡不着,没想到恰相反,琼华用膳倒是比之前更积极了,不用医魔过多嘱咐,从不往外跑,整日待在房中。 可饶是如此,这人还是一日比一日消瘦,一副风吹两下便站不稳的样子。 天稍晴些,阴司客来到她房中,对她道:“披件厚些的衣服,出去走走。” 琼华轻轻摆头。 “去地牢,那些巫女都还好好的呢。”见她总算看过来,阴司客补充,“我不跟着,你一人去。” 琼华抬眸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随手拿了件披风披上,跟着随从去了地牢。 随从依着她的意思没跟进去,在外候着。 地牢内更湿冷,琼华捂紧了披风,来到关着巫女的牢门外。 如今天下皆知,巫族圣女没死,想杀她的人数不胜数,此刻即使放出巫女,那也是凶多吉少。 与魏长庚苟且的神官还没死,巫族的仇还没报,不仅如此,想让巫族有尊严地活下去,她必须,必须成神。 所以她什么都吃,再苦的药也能咽下。 即使每到夜里全都不受控地吐了个干净,她也依旧如此。 摔倒了就再爬起来,她从来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与决心。 只是现在,确实有些累。她需要休息片刻,片刻就好。 琼华走到门前。 她身受重伤,为这间牢房设下的虚境也已经似有若无。 此刻,她头有些无力地抵着冰凉的铁门,感受着门内族人的气息。 就像在外潦倒之人不敢拆阅家书一般,她亦不敢推开这扇门,去看一眼如今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余光里,身后似乎站着一道黑影,琼华此刻感知迟缓,后知后觉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第72章 言行情难却 苻黛,我们两不相欠 阴司客入了冬会醒得晚些, 今日早晨方踏出房门,就见侍女着急忙慌地赶来。 她皱眉把人拦下:“出了何事?” 侍女抓着她的手腕,气也没缓, 着急道:“小姐!不好了!那位受伤的姑娘,昨夜一整夜都没回来!” 阴司客眉心一紧:“我派去跟着她的人呢!” 侍女摇头:“也没回来。” 阴司客当即披上外衣, 朝殿外走去。 琼华如今心脉受损严重, 身子骨又弱,随便一个魔怪就能将她抓走, 可魔族没人敢动她,她也不可能离开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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