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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话让琼华感到很有负担, 可狸奴的样子又实在恳切, 她只好压下心底的不适。 “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 狸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琼华“嗯”了一声,再没有力气去应付她,走到床边和衣而眠。 次日,她睁开眼醒来时,狸奴刚从门外进来,尾巴尖卷着几个油纸包伸到她面前。 琼华坐起身,伸手接过:“谢谢……你吃过了吗?” 狸奴点了点头,蹲在床边,冒出两只耳朵,满眼希冀地看着她。 琼华不明所以。 她连着尾巴也失望地垂下去:“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琼华想起昨夜的话,总算明白她刚才是想做什么,有些好笑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 狸奴顺从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琼华僵硬一瞬,忍了片刻后收回手。 她若无其事地掀开被子下床:“我先去洗漱。” 狸奴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抗拒,乖乖点头。 鬼域的白昼同样很难见到太阳,琼华离开客栈时都会戴上面纱。 狸奴看着她把包子吃完,歪头好奇地问:“你出门怎么总要将脸遮住?” 琼华半真半假道:“我在这里有仇家。” 狸奴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弯眼:“我会保护你的!” 琼华看着她,那股熟悉感又涌上心间。 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真的和脑海中那个叫辛夷的人越来越像了。 明明在魔域时,医魔给她的熟悉感只有短短一刹那而已。 但不可否认,因为这层微妙的熟悉感,让琼华不自觉和她更亲密了些,仿佛她们真的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甚至偶尔,琼华会对着狸奴,不自觉地叫出辛夷这个名字。 “我听说这次引灯节,新任鬼王也会出面欸。” 琼华并不关心什么鬼王,随口应道:“是吗。” 狸奴有些不满她一直盯着窗外,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知道这个鬼王的来历吗,可厉害了!” 琼华收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略有耳闻。” 狸奴这才坐回去:“万恶崖你知道吗?她便是万恶崖底下那尊鬼佛,千年来手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连天宫的人都忌惮她。” 琼华听得有些出神,耳边骤然响起狸奴的呼喊声。 她被惊回神:“怎么了?” 狸奴指了指她的眉心:“你为什么皱眉?” 琼华愣了下,眉心缓缓舒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喜欢。” 狸奴:“什么?” 琼华道:“万恶崖。” 是那种,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心脏发紧的厌恶。 “好吧,那我不提了。”狸奴给她倒了杯茶,“引灯节要戴面具,我们明天白日去挑一对漂亮的。” 琼华点了点头。 也许是受引灯节氛围影响,琼华这夜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到了在魔域的日子,分明是经历过的场景再现,她却觉得很痛苦。 直到身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猛地回头,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了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 辛夷…… 那道身影缓缓走近,琼华终于彻底看清她的脸。 是狸奴。 琼华猛地坐起来,后背被冷汗浸湿。 狸奴被她惊醒,揉着眼睛起身,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吓得连忙用袖子给她擦汗。 琼华这次没有再抗拒她的触碰,在全然陌生的鬼域里,只有身边这个人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心的熟悉感。 她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狸奴:“我做噩梦了。” 狸奴没敢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只用尾巴一下一下的戳她手背安抚。 烛火亮了一夜,琼华没再深睡过去,她能感觉到狸奴一直在守着自己。 毛茸茸的尾巴缠绕她的手腕。 还有,片刻不曾从她身上挪开的视线。 * 浓雾弥散,幽蓝鬼火浮空摇曳,将那条蜿蜒长河映照出几分惊悚。河面飘荡着数不清的骨白灯盏,灯芯燃着荧荧幽光,随着水波流转。 两岸枯树枝桠虬结,枝头悬挂着暗沉的红灯笼,风过时两两相碰,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轻响。 琼华和狸奴戴着款式相同的面具,一黑一白,穿梭在无形的游魂和兴奋的鬼民之间。 她们无声踏过青石街巷,袖摆拂起时散落的纸钱纷飞。 琼华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和狸奴分开,她想试着找到梦中阿婆和辛夷的孤魂,可无论她怎么试图开口,狸奴总能自然而然地谈起其它。 檐角垂落血红绸缎,金色咒文如血泪流淌,远处传来断续骨笛声,只见河灯汇成苍茫光流,缓缓驶向虚无彼岸。 琼华看着越来越拥挤的街道,身边的鬼民不知为何亢奋异常,纷纷举手欢呼着,与游魂的哀泣声杂糅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直到远处缓缓走近一顶高轿。 琼华视线被莫名地吸引,她想离开,可脚却不听使唤地停留在原地。 阴风骤起,掀开轿帘一角。 琼华已经收回视线,可余光还是看见了玄黑色袖口下那只苍白而瘦长的手。 “叩见鬼王殿下——” 万鬼跪伏。 高喊声响起的瞬间,琼华总算挪动了步子,她挣开了狸奴的束缚,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异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轿子上的人越远越好。 恭敬跪地的乌泱泱人群里,只有一人逆着风向,离开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难以呼吸…… 心脏在疯狂跳动…… 琼华险些被绊倒,也只是捂着心口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这里很黑,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只要她跑得够快,只要她跑得够快—— “琼华!” 狸奴的喊声突兀地响起。 抬轿人被这喊声吸引了目光,脚步微滞。 琼华浑身僵住。 她僵硬地回头,恰好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起了帘子。 两道目光隔着拥挤的人群相遇了。 身后忽然响起爆竹声,花火几乎映亮了半片黑天。 也将那鬼王的真容,完全而彻底地,暴露在她眼前。 琼华浑身都在发抖。 不只是恐惧,还有厌恶,以及一些更难以名状的诡异情绪。 她毫无方向地乱跑,甚至视线里已经不再是眼前的路,在撞上墙的前一刻,一只手忽然从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向后一拽—— 她猝不及防撞进冰冷的怀抱里。 那只手顺着她的颈线向上,强硬而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面具。 琼华本能地抬眼。 注视着她的那双蓝眸像死去的湖泊。
第77章 不二宿命 因为这个人的一切,都应该只属于她 颈间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冰凉触感, 身后陌生怀抱冷如寒潭,另一人的心跳自后背渗入她心口。 某一瞬间,俩颗心竟诡异地同频搏动, 如蟒缠缚,湿黏窒息, 却又萦绕着几分诡异的暧昧。 她颤抖的瞳孔中, 倒映出那传说中鬼王的容貌。 一双死寂的蓝眸,眼尾细长, 乌黑睫毛低垂如鸦羽,几缕墨发垂落,拂过她轻颤的眼睑,半张面具掩去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张淡血色的唇。 苻黛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 这样的姿势给人一种被完全掌控的错觉,那只扼在颈上的手仿佛随时会加重力道。 琼华不喜欢这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即使那人的确是个绝对的上位者。 苻黛指腹抵在她下颌处,从这个角度望去, 琼华的脸依旧瘦削得过分。 察觉到怀中人的反抗,她手指忽而向上, 掐住了琼华的脸颊。 抬轿人愕然望着突然自轿中飞掠而出的鬼王。 阴风卷过,聻鬼从轿帘底下钻出来, 站在轿沿,直勾勾地看着苻黛远去的背影。 本就阴森的鬼域,此刻静得让人胆颤。 游魂止了哀嚎,鬼民收了欢呼。 所有鬼都意识到, 鬼王此刻, 心情非常糟糕。 苻黛畏光, 也惧黑。 她贪生, 也慕死。 万恶崖让她对这世间产生极端的渴望与厌恶。 聻鬼固执地认为,她对琼华的不同,只是因为巫女的巫蛊术。 从万恶崖底下爬出来的人,连肉身都是用满身孽障凝聚出来的,无心无魂,怎么会对造成这一切的巫族动情。 但苻黛最先爱上的,不是琼华的那双眼睛。 或许从琼华选择跳下万恶崖,用指尖血唤醒她时,一切就已经注定。 只有圣女之血能唤醒困囿于万恶崖的鬼佛。 只有鬼佛能带穷途末路的圣女逃离无漆森。 这是她们之间,别无选择的宿命。 除了琼华以外,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在日光下掀开她遮光的伞。 可这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圣女,能养出一颗,供她彻底逃离万恶崖的心脏。 她原以为尝过情爱的滋味便已足够,即使有过动摇,最后也能毫不留情地挖出琼华的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需要,她能做到,这便是理由。 可为什么,即使换上了心脏,成为了鬼王,她却依然只想将自己关在昏暗的寝殿内。 为什么,那颗初生的心脏,在感受到琼华的恨意时,会不受控地疼痛。 为什么,看着琼华这副总算有了血色的脸,会即安心又烦闷。 苻黛指尖力道更重,在琼华脸上压出深深的指印。 因为这个人的一切,欢愉、挣扎、痛苦……都应该只属于她。 是她将自己变成如今这副矛盾的模样。 所以她的一切变化,也该是只与自己有关。 琼华被她掐疼了,本能地想要将人推开,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禁锢。 苻黛死死环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融入自己的骨血。 琼华莫名红了眼,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众鬼惊恐的目光中,指尖挑开了苻黛的面具。 下一瞬,那人猛地俯下身,张口在她颈侧重重一咬! 利齿刺破肌肤,渗出鲜血,呼吸灼热而混乱,像是要将她生吞入腹。 琼华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胡乱地推着那人的手,无法忽视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松开——” 冰凉的指尖顺势压住了她的牙齿。 琼华微微瞪大了眼。她能感觉到,那人会将手伸进她的口中。 过分暧昧的亲密,脖颈上的痛瞬间化作万蚁爬过的麻痒。 她脱口而出:“苻黛!” 慌里慌张跑过来的鬼侍瞬间僵住。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敢直呼殿下的名讳。 这引灯节,果然还是要见血了吗…… 然而,不远处的殿下却没有如她意料中那般直接将冒犯者掐死,反而是松开了那人,垂眼擦去唇上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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