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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连大人辛苦。”唐绮挖苦他道:“怎么?刑部如今是东宫的当头棒,想打谁就打谁?” 堂内陪审的小官员为数不多,但基本都是连尚书手下得力干将,当一把手的被当众埋汰了,脸上就有点不好看。 连尚书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猛拍一把桌,挺直腰杆说:“本官手中有桩案子,同殿下有点干系,按理说,刑部无权独审皇嗣,但今时今日,各地州府刚经旱灾,为防灾情影响秋收,太子殿下已下令让本官秉公执法,哪怕城西这数家地下赌坊都是殿下所开,本官也只能照律法查办了!” 唐绮负手,立在堂下微微眯起了眼。 “你的意思是说,本殿放着好好的正经买卖不做,搞地下赌坊?” 连尚书拾起公桌上的几张认罪书,让身侧佥事拿过去给唐绮过目。 唐绮看完之后,愣怔须臾,随手就把那几张供词扔了满地,讽笑道:“刑部断案这么草率?尚书大人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了?这些坊间贱民的胡乱攀咬,一面之词,也能做得来数?” “二公主要证据,这几家地下赌坊赚的黑钱,不都进了公主府?证据本官已收罗齐了,殿下请留一步,等大理寺和督察院的人到。”连尚书倒是不急,他大手一挥,“来人!给二公主搬椅子来坐!” 公主府的所有进出账目,唐绮全是让府中三位账房先生在管,私库的钥匙,今年也交到了她妻手里,她的帐怎么会出错?名下压根儿就没有沾惹过任何不正经的买卖。 人家搬来椅子留下她,要三司同审,她镇定掀袍,摆开腿大喇喇坐下来,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周围大小刑部官员的脸上逡巡而过。 离奇,大哥竟先把她耽搁在这里。 莫非要刺激中宫出手了? - 江守一回公主府小院的时候,燕姒正在晒花,她要研制新的香,这些东西就聊作消遣,同泯静和几个女使一并收拾,免得坏了她的兴致。 临近午时,日头毒辣。 江守一跑过来,面颊晒得红彤彤的,开口已是急迫。 “夫人!有要紧事!” 燕姒放下手里头的活儿,跟着她走到廊庑下,四周没了人,便问她:“什么事?” 江守一打量周围的目光收回来,悄声说:“殿下今日没见到官家,一出端门就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是带过去问话!” “问话?”燕姒略作惊讶,而后又镇定道:“无碍,大殿下现在做了太子,刑部又都是东宫心腹,他不会为难咱们殿下。” 江守一愁道:“可是……可是日前夜里,殿下让属下去连府,给连小公子传过话,连小公子还好,同大殿下自小有交情,尚书大人则不一定了,尚书大人原先跟的是姜国公!” 一提姜家,燕姒才慎重起来。 姜家不仅是周党,还在御前吃过她的亏,姜国公进内阁有名无实权,但并不表示姜国公在朝中的幕僚就都弃主而去! 燕姒大意了! 唐绮也大意了! 唐绮对付周皇后,年前稽查百官,只针对二十四衙门和六部里一些和周党有裙带关系的旧臣,偏偏把身在内阁的姜家给遗漏了。 燕姒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道:“你容我想想,先莫慌。” 刑部要对付唐绮,刑部怎么有那个资格审唐绮?而唐绮又有什么把柄,会落在刑部手里? 她需要静下心来认真理一理前因后果,院子里太热,她便往书房的方向走,江守一跟在她后头,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书房。 门敞着,唐绮大部分时候在前院书房办事儿,这边的东西多是她平日里用的,唐绮只放存基本闲书。 昨夜看过的一本策论还摊在竹编的须弥榻上头,除了泯静和澄羽,小院其它女使不能进这里。 燕姒走近须弥塌,将那策论拿起来合上,瞥眼看到上头一句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轻声念了出来。 脑中飞快浮现一连串的事儿。 许彦歌回都探亲,解星宝命丧天香酒楼。 成兴帝圣驾观赛舟,谷允修长巷护驾身亡。 宋玥华入宫参谏,于家人奉诏入宫。 唐绮疏职吊牌,御林军亲信尽数瓦解。 唐峻入主东宫监国,唐绮解禁被刑部带走…… 这些事连成一串,燕姒最后猛地想起来,长盛大街那包子铺里屋昏暗中,奚国大祭司晞摇动乌龟壳,占卜出的卦象。 否卦。 否卦要君子静待时机! 君子易道消,小人易得志。 燕姒心中大惊,放下手里策论,急匆匆要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对江守一说:“江姑娘!要麻烦你跑一趟督察院办事处,去寻青跃大人!” 江守一脑袋空空,被她这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得魂不守舍,慌乱间急着问她:“夫人寻青跃作甚?” 燕姒说:“全部都连起来了!背后有人在推殿下,那人先让殿下身陷命案名声受损,在官家面前还挨了训,之后又在端午先摸清了御林军的布防,组织大批杀手,意图构陷殿下弑君杀兄要造反,再来就是官家心属大殿下,大殿下入了东宫,殿下势危,此时对方想要将殿下打入深渊,让殿下再无翻身的余地!是谁……是谁我还不知,但此刻的刑部会抓殿下什么把柄?公主府哪里出了岔子,一定有,一定有!” 江守一闻言惊恐失色,她帮着想,想来想去,却理不出头绪。 唐绮将她放在身边,大多数时候是让她保护夫人的安全,鲜少给她安排紧要的差事,这些事儿,若非夫人此刻说出来,她全然不知其中的门门道道。 但有心如明镜之人,她深知此事有多严重,不敢再久留,于是抱拳道:“属下立时就去督察院!” 燕姒说:“你且稍待*!”
第158章 观棋 ◎于延霆一语直中要害处。◎ 东宫。 唐峻和柳阁老正在下棋,黑子落在金丝楠木棋盘上,手收得干脆利落。 柳阁老垂首一看黑子走势,劝诫道:“太子殿下杀招过于凶狠,失了仁德。” 不远处书案边传来两声轻笑,连易搁下狼毫说:“太傅此言差矣,自古为君者,哪个敢有妇人之仁?若对敌人心慈手软,岂不是后患无穷?” 柳阁老朝抬臂,朝明和殿方向拱手。 “当今圣上,以仁德治国,才有天下归心,四海升平。”她转眸凝视唐峻,耐心劝诫道:“殿下当分清何为敌,您的刀,不该向着自己手足至亲。” 唐峻面露不虞,一颗一颗拣走棋盘上属于柳阁老那些,被吞噬掉的白子,沉声道:“太傅德高望重,当分清您如今是谁的太傅。端午长巷刺杀,她要的是命!” 他心中如何不为难? 可周皇后手中捏着他的妻和未出世的孩子,他能怎么办? 他的确怀疑唐绮,但除了长巷刺杀谷允修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更怀疑的是,后来身边人的推波助澜。 偏偏,最要紧的是他妻腹中的孩儿,他这辈子,大抵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了! 这些话他无人可说,更何况,眼前这位他的太傅,乃是唐绮的恩师,自唐绮扳倒罗党,他便知晓。 他怎可能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不是他要唐绮的命,是形势迫人,他不得不为!若唐绮当真全心助他,端午之后,为何没有差人与他暗通内情?御林军的布防怎么会落到他人手里,唐绮没有给他只言片语的解释! 谷允修死那天,唐绮所说给他的交代,最后也只成了刑部堂前的辩驳,交代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疏忽,那都是空话。 唐峻将手中白子全丢回瓮中,内心复杂难理出头绪。 柳阁老并不知道唐峻心里的结,她二指间的白子犹豫不决,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该给唐峻解释端午长巷刺杀的人,不能是她,她哪怕说再多,唐峻也会觉得她在帮唐绮,那句“是谁的太傅”,已然很明显了。 唐峻还是信了那些贼寇的话? 不,他信的或许不是贼寇的话,而是刑部,是姜国公、宋玥华等人! 柳阁老沉思推敲,片刻静默不语。 这时,连易起了身,拿起折子,吹着上头未干透的墨迹。 他走向须弥榻,郑重其事道:“殿下,臣已写好了。依照唐国律法,二公主私设地下赌坊、勾栏院、烟馆数十家,三司当依法将其收监,入大狱,审出结果再量其罪。” 柳阁老听得心惊胆战,手一抖,白子掉下去,在东宫大理石地面上蹦跳滚走。 唐峻站起来,整好被压皱的袍子,伸手招揽内侍,吩咐说:“太傅累了,请她去偏殿小憩。” 话音一落,人便拿了连易呈上前的折子,大步往外走。 柳阁老连忙起身穿鞋,杵着拐杖要追,被内侍伸手阻拦。 这可该如何是好? 成兴帝闭了寝宫大门不出,朝臣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太子监国,与中宫联起手来,二公主将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柳阁老追得急,被拦住后踉跄着跪倒。 她大声朝唐峻的背影喊道:“太子殿下!殿下!此事不可为啊!有伤天理!不光朝中群臣,各地州府官员乃至天下百姓都会大骂太子失德!太子殿下怎能忘了,前朝周氏所作罪孽!那可是您唯一的亲妹妹!她怎会害您啊殿下——” 这位昔日文武双科女状元,到底是已入耄耋之年。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老泪纵横,掩面哽咽。 一旁的内侍于心不忍,将她搀扶起来,她摇摇晃晃,对内侍劝解的话充耳不闻,只失魂落魄地呢喃着什么。 她说:“不对,那不对啊……东宫完了,唐国,唐国还是要落到外戚手里……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殿下脱困……于家,于家会在这般危机时刻,助殿下一臂之力么……” - 三司共审二公主牵涉都内多桩不法买卖案,风声由大理寺丞暗报军机处,忠义侯于延霆收到消息,率先归府,寻了于红英共商此事。 于红英刚巧在用午饭,筷子才拿到手里就接到前院通传。 见她搁筷,荀娘子便也跟着她搁筷,从容道:“你先去吧,我等你回来再一道吃。” 于红英扬了眉,手在桌下拉她的袖子,说:“等我作甚?你饿了就先吃。” 荀娘子把袖子拽回来,面色平和道:“晓得了。” 自成兴帝深夜召见于家人那日过去后,燕姒把银甲军的竹哨交还回来,菡萏院里外由银甲军把守,荀娘子只要人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于红英走得很放心,随侍把她推到前院书房,门一关上,于延霆就着急道:“二公主这一趟,只怕要出事。” 桌上摆着于延霆脱下来的官帽,这老头儿遇到同他宝贝孙女有干系的难事,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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