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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了皇帝,柳阁老受先帝托孤,怎么着也得尽心为他筹谋,这已然不是为他一人筹谋,而是为了整个唐国来筹谋。 唐峻坐在左首,挥退侍奉两侧的宫人,直奔紧要的事儿说:“先生,此战安顺能凯旋归都吗?” 柳阁老不想他会这么问,摇摇头说:“老臣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陛下着实抬举了。” 唐峻端起桌上的杯盏,一杯热茶泼洒满地。 他蓦地一改先前议事时,那副讨好唐绮的模样,强硬道:“这水泼出去了,朕便没打算将之收回来。既要捷报,亦无归都。” 柳栖雁眼皮直跳,忍着慌乱,咬牙道:“殿下她,不会反……” 唐峻把空掉的盏子放回去,复又温和地笑道:“连三弟都要帮着她将昭太妃接出宫,先生曾教过她,还能不知她作何盘算?您说此话,您自己信么?” 柳栖雁听着唐峻将旧事重提,心知帝王的权威不容半点挑衅,杵着拐杖离座跪下。 她活一日是一日,大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是避不开这些权力上的对较。 唐峻在冷漠地看着她,她俯首叩头,颤巍巍道:“陛下与殿下是手足情深,周氏谋逆当晚,殿下就已选了做纯臣,还望陛下明鉴。” 话音一落,唐峻陷入沉默,殿内一时只闻噼噼啪啪的拨珠声,外边的楚谦之还在专心致志精打细算。 气氛变得紧张,柳栖雁没跪多久,额上就出了细汗。 唐峻打量她片刻,终究是没折腾她这把老骨头,上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又变作一副颇为无奈的神情,长吁短叹道:“大柱国也力荐安顺出征,这事儿谁还看不明白呢?纵使朕信安顺没有反心,朝中支持正统的群臣,又如何会信?朕也为难啊,此刻,便只想出一个法子,望先生能帮帮忙了。” 柳栖雁刚坐到独凳上,闻言猛地抬起头,问说:“陛下想到了什么法子?” 唐峻坚持将她扶着坐稳,躬身道:“安顺与妹媳伉俪情深,此次挂帅出征,她定想带着妹媳同往,朕要先生出宫走一趟公主府,说服她将妹媳留在都中。” 柳栖雁登时明白了唐峻的意图。 唐峻怕唐绮谋取皇位,最主要的因,在于家,在忠义侯府。于延霆的银甲军,于延霆手里的兵马大权,全是隐患,他暂时动不了于延霆,就只能将于家女和唐绮分开。 如此一来,可保唐绮在边南老实打仗,没有底气去拥兵自重。 这些先前没人教,唐峻先前便不会,他在这短短数月里,师承柳栖雁,飞速成长起来,用这手顺水推舟,可谓是初见锋芒,恰到好处。 柳栖雁断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自食苦果。 可她另一面又觉着有些欣慰,眼见着唐峻从任打任挨逆来顺受的那副样子,到今日长了真本事,总算没有辜负成兴帝为他铺出来的平坦帝王路。 于延霆从军机处来传边南军情,唐绮也是无召临时入宫,他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将最有利的形势掌握在手,看似唐绮得偿所愿,事实上,不过正中唐峻下怀。 这一局,唐峻的随机应变,着实叫柳栖雁刮目相看。 柳栖雁成了棍棒,现下还只能去棒打鸳鸯,毫无退路。 是因唐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抗旨不遵,那就更加证实了唐峻疑心唐绮会反这个顾虑大有可能。 柳栖雁苦笑,默了半晌,终究只能拱手道:“老臣定尽力劝阻殿下。” 唐峻托着她的手,免了她的礼。 笑谈间却说:“不是尽力,先生此行,必不能辜负朕的期许。” 柳栖雁眉心急跳,杵着拐杖站起,硬着头皮道:“是。” - 唐绮下了马车,直奔进公主府。 时间紧迫,她诸事尚欠一个周密部署,边走边对身侧的白屿道:“你差人给青跃传信,速来府中议事,再亲自去一趟宁宅,把宁探花也请来。” 白屿领命先去,前院女使百灵迎着上前,先伺候唐绮洗手。 唐绮脚步没有停下,随意在铜盆里搓了搓双手,接过干帕子擦尽水渍,急匆匆要去后边小院。 “殿下,还是去小院用饭么?”百灵在旁侧紧跟着。 唐绮把帕子递还给她,说:“不用跟着伺候,小院有人,先不用饭,你去将府中账房先生,全叫到小院书房来,你自己也跟着来,本殿有事要交代。” 百灵见唐绮神态比寻常日子严肃,便知是有了紧要的事儿,她不敢再多问别的,应了声“是”,转身叫退了后边的女使们,自行去往公主府账房。 酉时过半,公主府小院里的饭厅已备妥晚膳。 燕姒命人在廊庑下搭了把躺椅,躺在上边看外头秋风扫落叶,从她的视线望出去,能一眼瞥见小院院门,她在等人。 人还没回来。 唐绮得到东方槐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时,燕姒和她在一处,她抚琴,燕姒烹茶,两人独处时都能静下心,左右不想别的事儿,椋都外戚被连根拔起,她们难得有了片刻闲暇。 偏偏这片刻闲暇,也被一封信搅合了。 边南军情,景国再兴兵戈,鹭城已陷入战火之中,后面的鹭州七郡形势危矣。 燕姒蹙着眉,心慌意乱。 前世她还是奚国公主的时候,亲眼见识过战争带来的苦痛,那苍苍白雪地被鲜血染成猩红,其下不知淹没过多少残肢断臂。 景贼十分凶残,他们的重骑踏实脚下的厚土,弯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说不怕,那是假的。 唐绮之前提到过,要带燕姒去鹭州,她们要在那里安家,燕姒也曾在白屿口中,知悉过唐绮心中遗憾,唐绮是一定会回到那里的,她要去为死去的唐国将士报仇,亦要为飞霞关一雪前耻。 只看唐峻放不放人了…… 燕姒有些担心,她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 曾经的噩梦早已在翻过这个年,就不做了,大祭司劝慰她释怀,她能放下,她专注与唐绮的这段姻缘,几乎不顾一切地选择滞留唐绮身边,所思所想,无非同唐绮长乐久安。 眼下来看,却不大可能。 至少今时今日,唐绮一定会去,而于家在后党作乱时,公然以银甲军支撑唐绮,不日前还随唐绮大张旗鼓回公主府,彼时是为新帝登基忌惮于家之势,从而不敢对唐绮使阴谋诡计,现下反成了掣肘。 燕姒想事想得分外专注,目中失神,以至于泯静过来唤她好几声,她也没听到,直到她的目光里有了一抹疾步而来的熟悉身影。 “阿姒。” 唐绮快步穿廊,匆匆喊人。 燕姒扶着躺椅撑坐起来,被唐绮握住肩膀,唐绮弯腰,将她整个人挡住,说:“你怎么等在风口上?” “想快些看到你。”燕姒的视线定格在唐绮脸上,伸手摸了摸唐绮被风扰乱的鬓发,“你跑得好急。” 唐绮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也想快些看到你。” 二人自和好后,每日如胶似漆,一旁恭候的女使们习以为常,纷纷带着笑意退开了,只泯静没走,她立在燕姒身后,对唐绮行礼,说:“主子,姑娘该用膳了,不能耽误服药。” “为何不让她先吃?”唐绮牵着燕姒的手把人带起来,话却是对着泯静在说,“本殿临出府前……” 泯静耸了耸肩,唐绮的后半句话便没必要说尽了,她妻原本就是个执拗的性子,别说府里的仆从,连她许多时候也是犟不过的,只能顺着毛去捋。 “先用饭。”唐绮无奈地垂眸笑了笑,揽着燕姒的腰,往饭厅反向走,不忘交代泯静,“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百灵带账房先生们过来,就叫到书房,再多备三盏茶,还有人随后就到。” 泯静叫了小竹小菊一道去备茶水果子,燕姒跟着唐绮到饭厅用晚膳,她二人一坐下,唐绮就将布菜的女使退走,关起来门来要同燕姒叙话。 燕姒等不及开口,先问:“官家答应你去鹭州了?” “答应了。”唐绮给燕姒夹着菜,筷子握得稳,“明日便挂帅出征。” 燕姒微微抬首,看向唐绮,说:“这么急?” 唐绮说:“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燕姒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去舀一勺清粥送进嘴里。 唐绮看她吃得不专心,将盘子里的菜又夹起来放进她碗中,说:“我带你一起去,就是要委屈夫人路上受累了。” 燕姒心中闪过一丝惊喜,在这一刹那间,她方知,只要唐绮在侧,她是不怕的。 “官家这也答应了?” 唐绮听后扒拉着碟子里的素菜,犹疑再三,才道:“我没同皇兄提,咱们偷偷地去。” 燕姒见她兴致不高,又回想起方才她对泯静的吩咐,便猜测出了一二,问说:“三盏茶,白长史、青大人,还有……浩水?” “不错。”唐绮听了点点头,大口喝了粥,伸手去拿馒头,“事前来不及问过你,咱们离都,这边家里就要个能绝对信得过又能担事儿的人在。” 燕姒诧异道:“浩水才多点大,你让他主事公主府?这还是其次的,他可是留都待职的探花郎,随时都有可能入仕为官去。” “这我自然晓得的。”唐绮指了指碗,示意她妻边吃边说,“我也没说让他主所有的事。” 燕姒道:“那殿下是作何打算的?” 唐绮便又道:“我们去了鹭州那边,府里也就没了多少事要操心,我是想把都中生意全交给他打点,他是个经商天赋极高的人,加之聪慧不逊你我,先前历练,又肯勤学,都中这些生意上的差事儿,我想他能办好。” 燕姒吃了粥,跟唐绮把几个小菜分食掉,听完这些,深觉唐绮对她的信任,宁浩水是她手底下的人,就算离了公主府另立门户,有宅子别住,也终究是依从她,奉她为主。 她不禁道:“的确如此,但我怕府里账房先生们不同意,他毕竟年且尚轻。” 唐绮跟着搁筷,外边就来了人。 廊上脚步声密集,一听就是泯静接到百灵,正经过饭厅要往书房去。 妻妻两个同时起身,唐绮牵住燕姒的手,安抚她说:“去书房一道议,我做的主,向来无人敢违逆,夫人大可不必忧心。” 这日要议的事儿太多了,唐绮次日就要离都,她在椋都的身家必然要托付,已备将来不时之需,这是她的根基。 另外,她要看到昭太妃被接去喻山行宫,经过于延霆在端门前的提醒,这事儿她就得跟白屿、青跃等人再作详细部署,事到临头,绝不能出任何差漏。 宁浩水还没有到,只府里三位账房先生先在书房落了座。 唐绮让他们喝茶吃果子,同燕姒一道坐在主位上,当即道:“今日请三位先生过来,是有一事,必要交托。” 账房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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