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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延霆则不是这般想的。 自银甲军从高壁镇回撤往皇城方向,老侯爷骑马一顿狂飙,马蹄恨不得把坑坑洼洼的沿岸夷为平地。 没跑多久,他就来了脾气。 人上了年纪,都中这些岁月揉碎铁血汉子英雄梦,腰反正是酸得不行了。 “予夺生杀”藏匿椋都这些年并未短练,四位副将难得酣畅跑马,此时兴致高昂,忽见中间的主子慢下来,紧接着,就听到老侯爷骂骂咧咧。 “这帮不省心的真球,妈了巴子的,累死老夫了!” 四位副将左右相顾对望,各自默契十足地憋足笑意,也没人敢笑。 于延霆自己骂得不够过瘾,扭头看到两边的副将们跟着他放慢马速,而且都在注意他这边,便气急败坏地道:“瞅啥!” 四位副将异口同声地道:“妈了巴子的!” 于延霆哼声又问道:“小予!你的斥候呢?船那边什么情形了?!” 予副将突然被叫着问话,立时正经起来,招手唤来传讯小将,小将刚得到消息,立即说:“前方来报!一盏茶前,沿岸亮起火把,刑部狱卒埋伏在岸边,摆了轻弩阵,下令对船射击……” 话音未落,于延霆大怒道:“你说啥?!!!” 唐峻这个混球,竟然敢动他的宝贝独孙女! 那小将见老侯爷当真动起怒,又赶紧补充道:“主子莫急!轻弩刚开始射击,游船就往东南行驶了!速度极快!” 于延霆一口怒气窜上心头,听完稍微松了紧绷的弦,不料此时,前方又迎面奔来一匹快马,斥候今夜快把腿跑断,等不及让马儿停下,人已经翻身滚下了马背,匆忙跑出几步,单膝叩地大喊:“报!前方发现大批锦衣卫!正朝我军冲来!!!” 四位副将摩拳擦掌,其中以擅长攻伐和嗜血的夺、杀二位副将尤其兴奋,毕竟除却时隔近半年的端午巷战,他们难得真刀实枪练一回。 加上戾气不胜当年的老侯爷,此刻真心为他们的小主人,正在气头上,夺杀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于延霆。 于延霆不耐烦地抓了抓后脑勺,下一刻,在二位副将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直接,拉偏了马头。 “绕道!避开十二所的这群兔崽子!” 左右两边,夺、杀二位副将,在听闻命令的同时,再次不约而同地,呆住了。 于延霆也不管他们,自己拉偏了倾巢出动的整队银甲军。 跟银甲军里爱干架搞事的两位副将心境差不多之辈,还有得到消息的锦衣卫十二所。 不管是千户还是百户,听闻银甲军绕路,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就问了。 “难道银甲军还怕了我们?” “这不应该啊!” “大柱国呆在椋都这些年啊……”唐峻迎着初冬寒风,目光直视碧水湖湖上远行的游船,冷笑道:“宝刀虽已老,审时度势却是大涨了,到底还是要背负起于门世代忠臣的贤名,”他转回身,视线落在马车垂帘上,“先生,您说呢?” 车内的柳栖雁陷入沉默,不发一言。 唐峻紧盯垂帘,话出口时却在询问身侧之人:“小易,你说呢?” 连易沉住气,今非昔比的何止一个于延霆,但有一点他深信不疑,至高皇权绝不会容半点有异之心,他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这便下令随船追击!” 唐峻猫腰钻进马车里,他没有否决连易的提议,王路远在旁侧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在连易走向岸边时,转头吩咐传令:“命锦衣卫十二所人马跟随银甲军,追船罢。” - 岸上,御林军和银甲军,把唐峻提前部署的刑部队伍和锦衣卫队伍拉着到处跑,湖上,游船趁风势被宁浩水迅速驶向高壁镇。 项一典算是服气了。 他脱离唐绮的钳制之后挺直腰杆坐起来,放弃似的朝刚刚爬起身的神机营亲信招招手,言简意赅地道:“清人,不要有任何遗漏。” 神机营是成兴帝一手扶持起来的,项一典亲信无数,唐峻往他身边放人他岂会不知?先前留着是保住帝王该有的体面,此时他的处境不同了。 神机营将士得令动手,周遭陷入新的打斗。 唐绮先站起来,伸手带了项一典一把。 项一典这会子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扎破皮的蹴鞠,唐绮将胳膊搭上他肩膀,微微笑道:“你我二人能好生说话了吧?” “这是自然。”项一典收刀,感受着风势,“今夜掌舵手该是当初东宫亲信,殿下怎么做到的?” 唐绮眼见着神机营的人相互乱砍,反问项一典:“你这些手下,怎么分清敌我的?” 项一典同唐绮一道穿梭混乱,往内舱方向走。 “早年神机营分散各处行宫不得捞别国细作嘛?项某自然有自己的好办法,殿下还没回答项某呢?” 唐绮往旁边挪了一步,以免那抹脖子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行走间说:“本殿蹚过腥风血雨,自然也有自己的良策。” 二人相互看向彼此,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项一典指唐绮挪动的衣摆,意有所指地问:“您还怕沾染这?” 唐绮笑容愈发得意,回他道:“弄脏了,有人要担心的。” 项一典点点头,心中了然。
第212章 知己 ◎小室静谧,炭火熏热燕姒的脸◎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停了。 有人往内舱走来,听脚步声不只一人。 云绣警惕着,扒在门缝瞧外面走道的情形,燕姒看她情状,心中蓦然一紧,却见她回头欣喜若狂道:“殿下没事!她和项统领一道过来了!” 燕姒将袖下手中的骨钉悄然收回袖袋,她提裙朝舱门走,昭太妃闭目靠在软榻上温声提醒。 “别忘记本宫同你说过的话。” 燕姒身形猛顿,转身朝垂帷后的人福过一礼,说:“臣媳记着的。” 昭太妃似犯起倦意,慵懒地道:“去罢……” 闻声,燕姒快步往外走,云绣替她开了船舱那扇门。 游船扬帆,大风吹动悬杆上的黑色官旗,船上过道狭窄,项一典慢下脚步,见身侧的帝姬大步流星朝内舱而去,那身着宫婢服饰的公主妻已迎着料峭寒风出了船舱。 她们二人都在向彼此奔跑,不到片刻,于悬杆下紧紧相拥在一起。 自公主娶妻大半年过去,都中传言她们妻妻之间恩爱不疑,各方势力却都以为这是假的,唐绮要忠义侯手里的兵权,忠义侯要借唐绮之手挣脱囚笼,婚事不过是共赢,这样的推测不光出自寒门罗党,也出于周氏勋贵之口,而项一典由始至终,都相信着坊间那些佳话。 或更甚。 从唐绮去年中秋投壶胜过唐峻,到她独闯天罗地网救父救母,再到情报告诉项一典这位殿下夜半翻墙,项一典已经洞悉,早就料想到,今夜唐绮敢冒大不韪也要战这一场。 究其根原,无外乎此了。 “殿下……”项一典尴尬地摸了摸大鼻头,“这儿还有个人呢。” 唐绮听到他说话,适才将怀中人松开,满眸温柔地对燕姒道:“良将自有明择,船上已解决干净了。” 她是在夸赞,还不忘邀功,燕姒一看二人和和气气地来,已知此时情形,遂往前走,朝项一典揖手:“委屈大人了。” “夫人客气了。”项一典抱拳还礼,并不委屈,酸劲儿倒是下去了大半,他仓促转过话锋,道:“项某这条命,今夜可算是交给殿下和夫人了。” 站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唐绮身上的衣裳快被风吹干,她往前走,伸手揽住燕姒的腰:“走吧,寻个清净之地再详说。” 项一典在前面带路,他孤身独个儿,有些吃不消这两位黏糊,加之还在思考唐峻降罪责怪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应付,心里装着事,人就走得极快。 唐绮也不是拖沓的性子,带着燕姒一道跟在项一典身后出了过道。 外面的神机营将士在收拾残局,一股子血腥味依着风扑来,燕姒拧起眉,兀自捏紧袖口。 岸已远,月色寡淡如碧水,寅时过后,晨卯呼之欲出。 凉风钻进领子里,晴空也叫身处此境的燕姒不禁打起寒颤。 她走得快了,由项一典带着绕过前面甲板,又转上另一侧不怎么亢长的船上过道,在临近火舱的船尾,踏过一扇小门。 里间烧有炭盆,项一典扫席,请唐绮妻妻二人去坐。 落座时,热茶续上红岩杯,燕姒伸指端杯,凝神感受这茶具的质地。 “二位请。”项一典盘腿同唐绮相对,“今夜席上没有外人,项某便畅所欲言了。” 唐绮接过茶,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项一典便不遮不掩地痛快道:“殿下,项家前尘您明察秋毫,神机营中旧将尚存,先帝给项家留这条路,他要项某做良将,臣铭感五内无一不从。后来周氏发动宫变,臣受胁迫犯错,不得不与您刀戈相向,可您不仅不恼,还给了臣机会,为臣谋定安稳。可惜先帝看走*眼,臣并非什么良将,如今官家命臣提刀守船,等的就是您来入瓮。” 小室静谧,炭火熏热燕姒的脸,项一典短短几句话之间,她已忆起昭太妃口中往事,椋都的寒风把一切都吹散了,转眼又将是一场兵不血刃的阴谋。 唐绮品茶静思,眸光坚定道:“你是忠臣,来日亦会成良将,神机营是项家苟延残喘的命,不是你项一典浑噩度日的命,你的根扎在椋都巍峨高殿里,责在守护唐国皇室,那些不算过错。” 项一典今年已年近四十,他不娶妻,不生子,从不与人同榻而寝,图的就是来时孑然去时无牵挂,他藏匿身份,甘愿成为成兴帝隐忍不发的背后利剑,是记得住皇恩,不会卖主求荣的料,而老太妃对他前程不是良助,更甚至可以说是“祸患”,然而他仍旧时常隔着高高宫墙,听一些听不见的、埋在内心深处的声音。 唐绮一早看中他的忠义和孝顺,二人不曾推心置腹,暗中留手,无须言明,亦能类比知己。 神机营统领项一典,堂堂九尺男儿,不是什么墙头草。 他能受旁人误解,其中心酸与痛楚只自己知晓。 偏唐绮懂他。 项一典听过一席话,酣然朗笑。 “事已至此,项某就做这一回良将!” 话毕,他从铠甲束腰里摸出一张堪舆图,展在唐绮面前木几上,食指点了几处,解释道:“官家料定殿下会在此处部署接应,太妃娘娘还没出宫前,就已下了调令,命神机营主要兵力尽数埋伏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唐绮皱眉,仔细看着堪舆图上项一典所指的位置。 “他把高壁围成铁桶,放开登岸的口子等着我露面,是想让我死。神机营在这里,那锦衣卫十二所和他的亲卫……” “正如殿下所料。”项一典道:“登岸棘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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