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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长公主靠近圣驾!” 正因如此,神机营士兵多如牛毛冲向势单力孤的唐绮,倒也拦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举步维艰,倔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半点退缩。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方,银甲军突然放弃冲破盾阵回撤,锦衣卫赶来,清道的同时命神机营士兵停了手。 人群慢慢散开,中间走出来一人。 唐绮停在五丈外,见唐峻信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绝对从容。 亲卫队跟在唐峻身后,被唐峻抬手挥退了,兄妹二人朝着彼此,越走越近,直到不出三丈。 唐峻率先停步站定,唐绮剑上滴血,停下时抬起了头。 “阿绮。” 这一声唤,犹似当初。 唐绮眸中闪烁,匆匆笑道:“这一身血,恐污陛下的眼。” 唐峻没有再往前,唐绮说话间也是半步不曾退。 打杀声已远,风声忽止。 兄妹二人站在千军围与护之中,难得说上这么两句话。 唐峻长身挺立,抬头看向东方旭日。 他道:“你没有服过我。” 唐绮静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金铃乐坊密谈,你借助我手,揭发周冲罪行逼迫其造反,得到御林军统辖之权。中秋宴投壶,你又借助我手取胜,逼罗氏狗急跳墙,娶侯府独孙女,得到银甲军拥护。端午长巷刺杀,你顺利买到军械轻弩,布局让我入主东宫得太子位,是受父皇之命,再到周氏宫变,你为救母孤身闯宫,再借我手,引周淑君急中出错,最后不得不将这个位置让于我手,也是因父皇遗命。” 唐峻一桩一件侃侃而谈,最后再次坚定道:“阿绮,你没有服过我。” 冬日辰时的太阳不够炙热,但足够刺眼,唐峻收回目光,唐绮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复杂地道:“大哥先一而再再而三搪塞我母妃离宫之请,又拒了连易举荐探花郎下鹭州,在三弟进言时才松口,顺理成章命我南下挂帅出征,明知我会携妻离开椋都,提前压中我所筹谋,逐个击破以至于如今兵刃相见,如此想来,我岂会不服?” 话音未落,唐峻突然大笑三声。 唐绮握紧‘沐春风’,被这笑声催得心头震撼。 此时,神机营士兵和亲卫队随都手持兵刃,到底离他二人有些许距离,唐绮若对唐峻出手,胜算极大。 可唐峻笑了。 唐峻笑得那么自信。 唐绮见他再次开口,便听他道:“你藏拙整整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你废了,可我是你兄长,我亲眼看着你长到如今年岁,看着你颓废,看着你韬光养晦,看着你锋芒渐露,阿绮啊,阿绮,你可知父皇为何最后还是择了我?” 成兴帝为唐国择储君,明眼人都知二公主乃文武全才,无一处不胜过大殿下,可王路远奉上传国玉玺的时候,仍旧说的是,请太子登基。 这是为什么? 唐绮垂眸,长睫在脸上映出两蹙阴影。 “帝姬娶女妻,无子便无继位权。” “并非如此。”唐峻摇头否了她:“娶女妻又如何?唐国历代律法尚且变通完善,老祖宗的规矩又如何不能?父皇若看中你来担起这天下大任,再为你挑夫婿入赘亦可绵延子嗣,事有从权,何不能迂回?于家世代忠君,你若坐上明和殿龙椅,于家就要出一位帝妻,那是何等荣耀,忠义侯府绝无二话,但父皇,他就是没选你。” 唐绮沉住气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唐峻看着她,倏地放轻了声音。 “你锋芒太盛了,拥有的也太多了,阿绮,你有生母疼惜,爱妻作伴,是柳阁老高徒,还是忠义侯嫡孙媳,可正是因为你有这么多,以至于你生出逆鳞,长出软肋,能成一代贤臣,却做不了无情帝王。父皇不选你,是因他爱你,父皇选我,是因他也爱唐国万千子民。” 唐绮听得百感交集,心中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再装作不懂。 她举目四望,晨曦照洒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一兵一卒,椋都的一切被金乌光晕融成地上含血缩影,她曾在雨夜中无声咆哮嘶吼,在皇帝寝宫灵堂前沉默悲痛,那些时候她是迷茫的,也绝对清醒。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地,高壁镇上无布衣,宁静和祥和并未被厮杀所惊扰,她的兄长,给她留出了一条退路。 “我不能不争,我若今日不与你论这高下,满朝文武与你一样不服,可我他妈的,当了唐国的皇帝,我必须让他们服。”唐峻温声道:“阿绮,你退罢,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唐国数十年安定,我没有软肋,我刀枪不入!你拿什么赢?” 唐绮心中苍凉,仍旧死死握着手中剑。 须臾的沉静,她想了许多。 唐峻比曾经任何时候都有耐心,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在这张滚瓜烂熟的脸上看到当年给她打桂花偷糖糕的兄长,忆起他们还年幼。 那些混在锦衣卫属里跟谷允修的老爹学功夫的岁月,那些晨昏定省在皇子所里聆听夫子们启蒙传教的岁月,一幕幕浮于眼前。 唐峻在武学造诣上,是不及唐绮的,因为唐绮弃刀改剑,学会扬己所长避己所短,在前路渺茫的关键时刻,能拿得起放得下。 那时候唐峻爱钻牛角尖,直到兄妹二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唐峻不是练武的料。 皇子所的十来年过得很慢,夫子们讲诗书,议策论,唐峻也学得很慢,虽说是记在中宫名下的嫡出长子,周氏金银玉石堆砌下,他并没能得到一个良师,唯一拿得出手的字,再后来也被后来居上的唐亦给比下去了。 唐绮由来字不好,满肚子歪论鬼机灵,年少轻狂的那些年颇受夫子们所喜,而唐峻木讷,越发低不成高不就,又受周氏带累,毫无所长可言。 唐峻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的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他不如唐绮那般洒脱佻达,哪怕后来唐绮背负杀妻骂名一蹶不振三年,他也只是背着嫡长子的名头步步谨慎地往前走。 他走到了今天。 唐绮回顾着旧事,任凭狂风乱发髻,手中软剑起争鸣。 鸣声尖啸时,她掀起眼帘说:“大哥,我为唐国守鹭城而阵前杀妻,我为唐国闯皇宫而身先士卒,我助你平乱登基,不为你,我受父皇命,也不为你,我拥有的,皆是我藏尽苦楚所获,而今你要我为唐国退,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血有肉,你要饮我血食我肉,大哥可知,今日的我,已经——退无可退。” 谈判破裂,唐绮提起了剑。 周遭兵士人人警觉,瞬息之间,唐峻匆忙一笑,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侧目对不远处的王路远朗声道:“指挥使!借绣春刀一用!” 王路远头都快炸裂了,抓着脑袋将刀抛出。 唐峻伸臂,稳稳接住此刀,唐绮迈腿拉出架势,唐峻接着道:“既然定要分出胜负,那便望阿绮,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唐绮剑已刺来:“当然!”
第216章 突围 ◎“不能让殿下吃这个亏。”◎ 高壁镇外茶棚,新煮的茶水已沸,老叟蹒跚提壶,给唯一的贵客添上异国一抨香。 “那边真热闹啊,您不过去瞧瞧么?” 斗笠下的女郎借土瓷杯壁的热意,烘着毫无温度的玉手,行止间,腕子上的铃铛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她道:“有些事,离得越近,反而越瞧不真切。” 老叟满眼敬意,作揖说:“大人请尝尝。”说话时,错身从炉火后面端出一盘果子。 “这是家乡才能吃上一口的点心,你有心了。” 女郎掀起斗笠白纱,额上银钿妖异惹眼。 老叟佝偻着半身,驼背让他显得矮小,花白的发由晨风吹开,露出一张干瘪面容,显得十分丑陋可怖。 他的神态是恭敬的,岁月并未吞噬他的忠诚。 “潜伏他乡多年,余这一生,只盼您有朝一日能满足夙愿。” 女郎的心思不在茶点上,她阖眼点着头,耳中听远处细微之声。 黑鸭扑腾着翅膀由远及近,一入茶棚便栖息在女郎面前的桌角边,女郎侧目,又听这乌毛小东西发出桀桀怪叫。 片刻过后,斗笠白纱被放下,女郎负手站将起来。 老叟立即上前,努力克制唇角的急切,道:“如何了?” 女郎奋力一扫长袖,桌上茶盏碗碟霎时散成齑粉,老叟面对惊变双腿一软跪匍下去,便听女郎沉声道:“人心异变!皆不能尽如本祭司所图!” “大人息怒……”老叟颤声道。 女郎冷笑:“唐国这年轻一辈里,倒是又出一位教人刮目相看的枭主,无妨,大局为重,就再陪他们玩玩!” - 碧水湖湖面波光粼粼,晨风时急时缓,游船上的神机营兵士交头接耳一番,正要推人去跟他们的统领再劝说几句,忽见前方有号角声,迎面数十船只成围拦之势向他们驶来。 “坏菜了!这是等我们自投罗网!” “快!通报统领!!!” 有人大声急喊,杂乱脚步声再次于甲板上响起。 火舱内,橹手们正配合宁浩水卖力,发现大批船只对冲他们过来,纷纷慌神,手中动作几乎都停了。 宁浩水紧皱起眉,澄羽已经走到他身边。 “能绕出去吗?” 宁浩水摇头,正襟危坐观察敌情,道:“这是个阵。” 澄羽拍他肩膀:“别慌,我去请示姑娘,你先撑一会儿。” 宁浩水胳膊都有些发麻了,咬紧牙关说:“嗯。” 澄羽边往外走边大声对橹手们道:“船上坐的可是太妃娘娘!来船尚不能分清敌我,还需诸位好手!齐心协力!保下娘娘便是荣耀一生的头等大功!” 如此情形下,橹手们如今已没有退路,只好异口同声道:“绝不怠慢!” 内舱。 云绣布好早膳,走到幔帘后,垂首对燕姒道:“娘娘请您进去一道过早。” 燕姒抬眸看她一眼,微微笑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待云绣在前边挑起帘子,燕姒矮身入内,昭太妃已在席上坐定,伸手示意燕姒到她对面坐。 “元福宫里带出来的一些佐饭小食,萝卜丝是本宫亲自腌的,冬日青是尚膳监送的份例,以往阿绮爱食,你也都尝尝看。” 燕姒各样小菜拣了一些在碟子里,同昭太妃一道喝粥。 热食果腹,席间氛围还好,燕姒道着谢,昭太妃没吃几口,打起精神说:“同她上岸瞧过了,神机营和锦衣卫,还有天子亲卫,实力尚可吧?” 燕姒见她停下筷,也跟着搁筷擦嘴。 “回母妃的话,比起银甲军来说,差得远。” 昭太妃笑着道:“你这孩子,此时倒会说两句实话,这局棋之重,在你身上,她若知你听了本宫的,临阵决定要退,不知心中是何感想,若因此事你们妻妻二人有了嫌隙,你可会怨怪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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