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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于家不上套呢?”许彦歌蹙着眉道。 “无妨,你不是有调动府兵的权力么?”江平翠说:“不管消息真假,银甲军定会前去探个虚实的,就算不明目张胆劫囚,他们也会出城,只要银甲军出了城,于家六小姐便无生路了,辽东不会为于六反,但于延霆会以命换命。于延霆一死,振东伯何能安坐?” 许彦歌拍手叫好:“这招声东击西还真是妙啊!” 于家不反,另外两方诸侯怎么受令回都?于家不反,唐绮万一活着呢,他日就是归山猛虎,届时唐亦就无法顺利称帝,唐亦无法顺利称帝,周巧之女和乐公主又如何名正言顺地成为储君? 为长久而计,于延霆必须得除! 许彦歌想清楚这些,便马上起身告辞,按照江平翠所说去安排了。 她走后,对江平翠来说已经很是熟悉的银铃声再次响起。 “不愧是江家的后辈。”晞拍着手走出来,兀自坐到江平翠对面,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所思甚密。” 江平翠颔首道:“您谬赞了,晚辈只是按您想要的步棋。” 大祭司笑面如花,饮过茶便道:“牵制住于家,唐绮在边南势必孤立无援,是这么个形势,放手去做。” “就怕连易那边不是诚心归顺王爷,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王路远,也是个明哲保身的,朝中另有六科言官,督察院和大理寺,皆不算好控制。” 对坐的女人今日盘起了发,即使在闷热的屋中,兜帽也不愿取下来,不知是不是白发又多了。 江平翠不敢直视于她,只用压低的目光偷偷瞄过去。 大祭司手指捏着茶杯轻轻旋转,随即道:“本祭司已为你们摆平了邹军,连易交出制盾手艺就不必再操心,至于其它,该是看日久天长,你们这些王爷的幕僚,去想出可行之策。” 言而总之,她只要唐绮好好地死在边南,其它的,一概不管了。 江平翠心念电转,就见晞站起来,转身甩袖,紫蓝长衫拖拽长尾,翩然向屋外去。 “您要走了?” 江平翠跟到门边询问。 外头清风拂过杏枝,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晃悠悠,大祭司踩过漫漫光影,声音飘忽:“小丫头,你与我各取所需,这些日子多谢你款待,愿从此以后不再相见了……” 庭中灰烟骤起,那身影随之一闪,待江平翠眼中再现清明时,人便消失无踪。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碧色庭院,恍神低语:“就这么过去了?是我忧思太重,还是您藏得至深……” - 椋都城内宵禁,因摄政王下令封锁皇帝中毒的消息,大街小巷遍布巡逻的神机营士兵。 安乐大街关门闭户,融于黑沉沉的夜幕,唯独天香酒楼五楼一处雅间,还剩下豆大灯火,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澄羽头埋得很低,脊背绷直跪在那豆烛光前。 “祭司大人。” 桌边的女人弃了杯,拎着酒壶灌下一口梨花白,垂手时,一只红蝶栖在了她惨白的手背上。 “公主府里藏着的那只蛊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很好。”晞眯着眼,“你去刑部大牢寻你主子,将蛊交给她,知道该怎么说吧?” 澄羽不露声色道:“摄政王联手中宫谋害皇帝,已掌控朝中大权,让姑娘找到机会对唐亦使用此蛊,助她顺利脱身。” “你还需对她直言相告,师父不便入宫,能为她做的实在很少,但不论如何,师父都会在椋都等着她,等她渡过危难。” 言下之意,她还是在乎她这个徒儿的生死的,哪怕她对唐国皇室充满鄙夷和仇视,她还记挂着当年的师徒之谊。 可澄羽根本不会信,此人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里会心存一丝情谊。 姑娘落得今日的困境,哪一步不是由大祭司计的? 他心中惶恐,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恭敬地道:“奴记下了。” 大祭司摆手:“去吧。” 临走前,澄羽又转念试探道:“若公主殿下顺利逃出,可要让她来此与您相见?” 提及相见,晞犹豫了。 她垂下卷翘长睫,思索片刻,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椋都内草木皆兵,本祭司只能凭借和天香姑娘的浅薄交情,暂居于此,不便与她见,容后再议吧。” 澄羽翻窗而出,雅间里的灯火晃将熄灭,风静一瞬,门外暴露出细微响动。 晞侧首向门口看去,“何人?” 须臾间,门被轻轻叩响。 天香的声音传进屋中,她隔着门说:“姑娘,见您还没歇息,天香冒昧前来,问问您是否需着什么?” 晞眉头微动:“茶水没了。” 天香就立在门外道:“这便吩咐小厮给您送来。” 脚步声走远,晞反手扔出一只红蝶,在复燃的烛光中瞧了瞧那煽动的羽翼。 “去。” 大风刮过,天香酒楼里刚点的灯笼被风扑灭。 天香将密信塞给身侧的黑衣人,额上瀑汗直下,悄声叮嘱道:“送至召谍令主手上,不得有误!要快!” 这黑衣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有小厮匆匆到了寝房前拍门。 天香转过身去拉开房门,看到小厮慌乱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人察觉,随即抽出匕首,对小厮道:“把大伙都叫起来,紧锁楼门!” 小厮拱手道:“是!” 不料,他刚提脚要走,劲风吹来漫天尘烟,迷住了他的眼。 灰蒙蒙的院子里,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细碎响起,紫蓝长裙显现。 那女人立在烟尘中不动,抬首时,一双妖异的眼睛泛出寒光,她透过小厮,直接望及原地止步的天香。 “你以为,谁该逃?” 小厮目眦欲裂,尚来不及喊叫,便见两只他不识得的飞虫自那女人掌中飞出,向他所在的位置径直飞来! 不! 是向他与天香飞来!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小厮死不瞑目。 天香举扇抵挡,那飞虫刺破绢帛偏了方向,钻进她左眼的瞬间,鲜血顺颊而流,她痛到头脑嗡鸣,踉跄了半步,却固执地持刀冲向前方。 一只冰冷透骨的手扼住天香的手腕,轻叹声顿时响在耳边。 “本想让你死得快活些,谁知晓你这般不识趣呢。” 那只手陡然收紧,天香渐感窒息,涨红着脸,却笑得弯起了唇。 泪和血不停涌出眼眶,她被提离地面,于半空中笑道:“所侍之人为明主,纵身死,乃我,之幸,不、悔……” 风停了。 那右眼中装的是四方苍穹,天香酒楼闻名一时,悄无声息陷入长久的静谧之中,前朝旧臣的遗孤,终是守住了属于她的使命。 - 半个时辰后,澄羽潜入刑部大牢。 “姑娘!” 牢门上的锁被钥匙打开,燕姒猛坐起身来,急问:“你怎么来了?” “奴已蛊迷倒了外面看守的狱卒,时间不多了,姑娘且藏住这只竹笼,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拿出来用!此刻先随奴走罢!” 澄羽将随身的小竹笼解下来,交到燕姒手里。 燕姒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 “是三百只血蛊。”澄羽道:“奴养这么许久,就是怕姑娘有一日用得着。” 血蛊,杀人之蛊,一只可夺去一人性命。 燕姒收好竹笼,又坐回去。 澄羽急道:“姑娘?!” 燕姒面色憔悴,鬓发凌乱,却目中坚定。 “我不能走。” “为什么?”澄羽急得跪到她面前,“如今局面已非您能掌控!您再不走!恐怕就迟了!” 燕姒生性固执,靠着潮湿的墙壁,抬眸看向澄羽。 “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将于家谋害皇帝的罪名坐实,澄羽,我既用于姒的身份多活了这两年,受于家庇护在危难时,就不能不仁不义。” 她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澄羽听罢无可奈何地笑了。 “姑娘可知,摄政王是以姑娘为饵,要钓于家这条大鱼,椋都已全面封锁了皇帝遇害中毒的消息,您等不到长公主回来,一旦被定罪,那就是死局。”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岂能不知。”燕姒面目僵硬道:“只看谁耗得过谁了,辽东三十万驻军,唐亦不能拿于家如何,更不敢轻易定我的罪,此时该想对策的是他才对。因为就算长公主没得到皇帝中毒的消息,辽东援军已去往边南,唐绮总有归都的那天,我有预感,离那天,并不会太远了……” 澄羽眼眶不由得湿润,他还是忍不住问:“万一长公主回不来呢?姑娘又怎么是好?” 燕姒坚定道:“她会回来的。” 澄羽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没办法将大祭司使的手段告诉燕姒,燕姒身陷囹圄,也无法得知边南战况。 牢中昏暗,只有半扇可见天色小窗,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重声道:“既是姑娘决定,奴便不再劝了。” 见他是要走,燕姒叫住了他,强打起精神说:“你帮我给忠义侯府带个话。” 澄羽又转身回来,凑近听她耳语。 她道:“务必让侯爷和六小姐按兵不动。” 澄羽眼中一惊:“您……” 燕姒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道:“不管出于作何考虑,唐亦暂时不会杀我,但若是我不幸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就走,我早不是奚国公主了,泯静都已经不在,你着实不必为我再孤身犯险。” 见她固执至此,澄羽咬牙,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塞进了她的手里。 “您的师父就在城中,她说……” 小窗外久不见晨光,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 夜色如水,风雨如晦。 澄羽离开后,燕姒盯着头顶那扇小窗,发了许久的愣。 她在寂寥雨声中想起诸多过往,有无关痛痒的,也有撕心裂肺的,有缠绵悱恻的,更有痛心疾首的。 遥想当年年少,她脑中浮现起大祭司的模样。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葱郁草地,大祭司在花海蝶影里回眸而笑,随手赠她半寸初夏,那一幕似乎已太久远了。 奚国公主燕姒,虽自小无生母在侧怜爱,却得良师悉心教养,全家国大义,才逝在了飘大雪的寒冬,埋骨鹭城城外,芳冢渐成荒坟。 一生短暂,到底无憾。 再得见天日,她成为于家女,有老侯爷相护,六姑母传艺,阿娘惦念,也是她师父出关后,为她奔赴千里,赠她新婚贺礼,教她放下过往十七载,迎接另一个自己。 从此走出阴霾,散掉那盘桓不去的噩梦,将身心都交付给她心爱之人。 今日,她便满二十岁了。 再次摸到袖中锦盒,她犹豫不定,忽地辨不清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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