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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跟我本就不亲厚。”燕姒闲话家常般说:“难道大人竟忘了,我回椋都才两年多,在于家也就待过一年。” “那为什么劫持楚可心这个事儿,你姑母不派别的人去,而是要让于徵亲自出马?” 燕姒不明此人来意,将唐亦用来蛊惑她的说辞重复:“无非在等长公主归都,于家和她连着亲呢。” 连易见她握住手心伤口,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么?那今日勤政殿上,楚谦之指着老侯爷的鼻梁骨骂骂咧咧,咱们大柱国却惶然不知情,再则,当初你回到的椋都,还有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忠义侯府……” 燕姒攥紧袖中锦盒和竹笼,寻回暌违已久的锐利,像一只逼到墙角无路可去的弱兔,用坚韧不屈的目光乜视企图投草的猎者。 “你要什么?” 连易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夫人聪慧。”他洞察局势道:“摄政王坐不稳皇位。救不出楚可心,他没钱,救出来他没兵,这是他犹豫的根由。而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长公主虽为全大义慷慨赴死,但于家手里三十万驻边大军,此战过后入主边南,唐国倘若一拆为二……” 小半个时辰后,连易抽身离开刑部大牢,挥手招来随从,与其耳语片刻,随即道:“去吧,忠义侯府。” 那随从快步隐入黄昏的人潮,连易折扇一展,盖住头顶的霞光,又叫身侧亲信上前。 这亲信问:“主子还有何差遣?” 连易笑得如鱼得水:“你跟着他去,待他将话带到,便处理干净。” 亲信脊背一僵。 连易的扇子点在他肩头。 “你怕什么?宫里不信任我,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 - 王路远在酒肆喝酒,云霞漫过街,穿进帘,托出他脸上醉意。 对坐的妇人一筷子敲到八岁小童贪食不规矩的手上,责道:“别跟你爹似的那么糙。” 王路远乐不可支,托着胖胖的腮帮子道:“我儿随我有什么的。” 妇人噌他,板着脸说:“已是最后一顿饭了,该叫他知道言行有度,免得将来尽学了你的坏处。” 此话分明是说孩子不知礼数,听在王路远耳朵里则一语双关。 “唉……”王路远忽然觉得眼有些热,须臾后才道:“是我伴你母子二人少了,亏待了你们。” 妇人听后不板着脸了,脸上露出些微柔情。 “没怪你。”她放低声音道:“明日,明日我便将儿子送走。” 王路远错愕回头,盯着她妻的眼睛看,而后指对面刚被大理寺查封的那家酒楼,叹道:“盛名,虚名,浮名尔……锦衣卫随朝堂几经更迭,传到我手中,不胜往昔。直到今日我才顿悟,有时候,躲,是躲不掉的。‘天’字处的覆灭就是最好的警训。不管成不成,该我担起的责都不应当带累你,听我一回。” 妇人低头给自己斟上满杯的清酒,喝完时也壮足了胆。 “安……那位,当真没了?” 王路远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凭我对她的了解,还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一成,她绝不是会弃城逃走的人,就怕火势太大,后路留得不够万全。” “那你这是为何?” 王路远俯身,手穿过桌间,替他妻理鬓发。 “你们都不在,我才能彻底放心。而且,就算我败露了,身上不是还有一道先帝留下的保命符么。” - 夜半,皇帝寝宫。 曹大德命手底下的内宦打来温水,给昏迷不醒的唐峻擦净了身子,再为其换上新的里衣。 白日里天热,到了晚上有风送入寝殿,凉快许多,但亲力亲为做完这些事,大总管还是出了身汗。 他转身靠着龙床席地而坐,抄着袖子扇风。 “陛下,老奴这只手,被您给伤了之后,还真是一直没好利索呢。” 寝殿里无人回应。 曹大德对此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轻言细语的絮叨。 “老奴伺候您的时日虽少,可在这宫里待的年生久了,到底也是亲眼见着三位皇子皇女从小娃娃,长成这么大一个儿……”他动手比划着,说着说着鼻子酸了。 谁输谁赢,他都不好受。 他在心里疼,可怜二公主竟葬身鹭城,再也见不着了。 眼前这个中了毒,还不知能活几日。 另一个现在是摄政王,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只是,这高台,哪有那么容易登?即便登上了,又哪里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想着想着,不争气地偷偷抹起泪花子。 “先帝还在时,教过奴婢,身在大内,必得顺势而为……。” 进来收拾的内宦埋着头,刚好将曹大德的絮叨打断,问说:“总管,这?” 胖太监从地上爬起身,指着换下的衣物说:“把陛下的衣物送到浣衣局吧,水盆留着咱家去倒。” 脚步声来又去,殿内再次空寂。 曹大德端起水盆,又往龙床上看了一眼。 “奴婢约莫是最后一次伺候您了,望您龙体安康,长眠好梦。” - 东宫。 唐亦捧茶,敛袖而坐。 周巧不喜欢喝茶,端的是一碗红枣甜汤,汤匙刮擦碗壁,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静夜。 “曹公公进过坤宁宫了。”唐亦说:“皇嫂好手段。” 周巧面不改色:“皇上中毒,宫中诸事得有个做主的,三弟还没登位,这担子不就只能落在本宫身上。” 唐亦道:“希望皇嫂不要忘了,你我如今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和乐还小,按照顺位继承,也是本王先,她在后,待登基大典顺利度过,本王必定先下诏立她为储,这一点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周巧仪态端庄,笑说:“自然,于姒不答应你,本宫早便料到,既然如此,你也只剩下平翠姑姑指的那条路,诱银甲军出城,围剿忠义侯府,逼迫老侯爷交出虎符。” “就怕老匹夫不肯就范,他在椋都这些年,拿的并非实权,仗的是他堂弟振东伯于茂,可堂弟毕竟不是胞弟,辽东那边不一定会为一个于姒举兵来造反,他们背后还有外敌。” 周巧点了点头:“言之有理,所以呢?” “所以,今夜本王才会到这儿来。对付老侯爷,要用到二十四衙门大总管。” “你想诱杀于延霆?”周巧放下甜汤,眸中惊疑不定,“你疯了?” 坐镇椋都的大柱国手掌虎符,有号令天下兵马之权,一旦身死,辽东各支哪里会认下他那位年纪轻轻的后继之人?别说辽东了,就是西边的陈九珂和远北的杜平沙,都会觊觎中原!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推断。 而刚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并不这么认为,他仿佛初尝权力带来的甜头,开了这个荤,不知餍足的心变得狠厉非常。 “要做就做绝。”唐亦抿了茶,目中是不言而喻的果断,“御林军奉皇兄命令追查唐国国谍,查到唐绮在暗中经营天香酒楼多年,通敌卖国勾连敌军垒驻假军功,于姒的陪嫁丫鬟是由她买通才下毒谋害的皇兄,她意图谋反,被辽东援军识破后,将计就计让她葬身鹭城,而她手下亲信余孽不惜要入宫行刺本王,忠义侯挺身救新帝于危难不慎丢命。至于于徵藏在哪,老侯爷风光大葬之时……就会有眉目了。” 如此精彩的话本,想必落入民间必成典著广为流传! 辽东和椋都之间毕竟还隔着青州,路途尚远,功劳都给于家,振动伯没有任何出兵椋都的正当理由,除了归顺拿他们可以说是毫无办法。 周巧沉住气,默过半晌,道:“夺个虎符而已,犯不着用上曹大德。” 唐亦诧异道:“不在宫中动手?” 周巧拍手叫来囱囱。 大宫女还领进一个小太监。 二人在座前跪地,唐亦面露不解。 周巧解释道:“这孩子在御马司养了一年多的马儿,原本是本宫那位姑母的卒子,又巧与太常寺的人交好,如今也算是能排上些用场。” 唐亦听得更糊涂了。 “与太常寺交好?” “太常寺有于家的人,不得不说,我姑母在世做皇后,许多事还是查得很仔细的。”周巧道:“明日你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不是要送去郊野‘秘密处决’么?于延霆上朝坐轿,着实慢了点。让这孩子跟太常寺的人一道去千步道演练登基大典的走马礼节……” - 于延霆闷坐在清玉院主屋檐下,盯着被灯笼照亮的那些桃树出神。 院里的小厮端了几根洗干净的生黄瓜,走到他身侧,恭敬道:“侯爷,桃子还没熟。” “嗯。”于延霆应声,目不转睛,伸手拿起黄瓜,啃得没滋没味。 小厮转身要走,于延霆叫住他,前者顿住脚步,露出疑惑。 于延霆侧抬起头说:“你是叫澄羽吧。” 小厮答:“回侯爷的话,是叫澄羽。” 于延霆吧唧着嘴,侧头过来看他。 “衍州人士。” “是的。” 院子里起风,灯笼的光忽明忽暗,老侯爷看过来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澄羽绷直了背。 “老夫同小六商议过了,你的身契不归侯府,仅有一个主子,但你主子这次往家中递话,说不论她的生死,于家不可反,若是她回不来,你可自行离去。” 澄羽眉心皱了皱,杵在原地不动。 他曾见识过这位皓首苍颜的活阎罗精神矍铄,率银甲军杀向高壁镇震慑皇帝只为护住孙女的绝佳魄力。 如今被风轻轻一吹,双目里的光便一点点晦暗下去。 “你还有何事?” 澄羽想了想,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侯爷,您难道就这样不管姑娘了么?” 于家,是燕姒如今唯一的支撑。 大祭司出手,唐绮没有半点生还的机会。如果连于家都放弃了,以姑娘秉性,不会妄动那只引神蛊。 三百枚血蛊,好像太少了…… 澄羽正琢磨到此处,忽听老侯爷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很是沉重,连风声都作了陪衬。 “徵儿被她手下那个阿暮藏起来了,连同楚府千金销声匿迹,想必出了城,她与家中断了消息,如今户部紧逼于家交人,老夫扬言没抓到之前空口无凭,但摄政王态度暧昧,只能待明日老夫上朝交出虎符,先稳住他再作打算。” “您是要交出兵权?如果兵权交上去……摄政王还不放姑娘回来吗?” “哈哈。”于延霆干笑了两声,“小年轻,皇室赋予于家虎符,哪天能需得天下兵马倾巢而出?所谓兵权,只是困老夫在椋都的一个名目罢了。” “那岂不是,根本稳不住摄政王?” 于延霆苦笑不减,从他那唯一的宝贝孙女儿入狱起,就没有一日不焦灼,此刻濒临绝路,反不在乎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厮多说上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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