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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过半,外头风声鹤唳。 杨依依蹙眉道:“没了?” 唐绮大喇喇坐在地上,昂首道:“国学闹,随他们闹去,宋玥华向来爱出风头,等她这一次出个够。让项一典部署完宫防,去把刀立在端门甬道前,想死的就赶紧死。” 最后半句话,把身侧的胖太监大总管吓了个机灵。 “你怎么还不去?” 唐绮乜视着人,曹大德后脖颈发凉。 他忽然就想,成兴帝看着是羸弱,大殿下看着是敦厚,三殿下看着是文雅,二殿下看着是佻达,结果呢?他们这家子,决断只在三言两语,个顶个儿的都是狠角,无非狠在不同处。 “殿下若没旁的什么吩咐,老奴这就去了,这就去!” 曹大德小碎步跑得快,一溜烟儿跑出明和殿。 殿里宫婢和内宦紧着太医院院判忙,跟前跟后递些物什,接连几个时辰耗过来,已是累得人仰马翻,但中途尚膳监掌事的已来过两趟,每趟都被唐绮用刀斧般的目光给凶走了,年轻人还好说,而老太医吃不消啊。 这会子就有尖滑的宫女冒出头问:“大人,可要给您传晚膳?” 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屏风外头刚好能听到。 杨依依叹息道:“殿下。” 唐绮适才想起从地上爬起身,勾手招来小内宦,说:“去让尚膳监为院判大人和里头帮手的宫人传膳。” 她把话撂下,内宦自去办,杨依依不免提醒她道:“朝臣们还都等在殿外呢。” 几位尚书大人,三法司的人,以及太常寺卿。 “等着。” 唐绮说完绕过屏风,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锦囊、一只锦帕和一份文书,一并交到杨依依手里。 杨依依问说:“这是?” 唐绮刚进去见过满地鲜血,不敢看那周身被染血白纱裹成粽子似的血人儿,心气还没缓好,嘴唇细颤,说:“雪花炭,是我恩师柳阁老被谋害的证据。锦帕上有鸩毒,小心拿着,是皇兄中毒案的证据。文书里都写清了,你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去帮我这个忙……”* 内阁早就没有什么实权,而唐绮此时的话,无疑是要往内阁放权,杨依依以其他别的任何身份,去办这桩事,都难在朝堂立得住脚,唐绮把将写进史册的事件大要交到了她手里,足见其信任。 杨依依没有犹豫,唐绮叫她帮忙,言语中竟隐含着请求之意,她接下这些东西,轻飘飘,又沉甸甸,还没琢磨出头绪,唐绮忽然弓起背,呕吐出来一大口血。 “殿下?!”杨依依惊叫。 唐绮摆手,不让她扶。 “没有什么事,就是累的了……” 杨依依看着唐绮缓慢挪动步伐,又缓慢坐回了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闭目养起神。 她的脸色惨白得骇人,杨依依终究忍不住对旁边恭立的内宦说:“等院判大人用过膳,让他帮殿下再看看。” 刚受封内阁大学士的女郎走出明和殿,但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微风攀过血色残阳,抚动所有人的袍角衣裾,把这一天刻画成悲凉的历史。经时数载余,属于唐绮这一代的唐国皇嗣夺嫡之争,彻底落定。 内斗终止,百废待兴。 众人各归其职,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各位大臣需要去做,杨依依也需要去做。只是,离开明和殿的时候,杨依依踏上千步道,回头向后方望了一眼,她说不清内心的五味杂陈,不知对那尚未谋面的夫人,是艳羡,还是同情,亦或者悲悯。 于家长房,只存这一位弱女子了。 那位弱女子,站在万人仰望的地方,为求公允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不留余地,那样的孤勇,着实值得钦佩万分,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在她的身后,最终有人接住了她,与她同经大悲,同承伤痛。 - 振东伯住进了忠义侯府,为于姒的生母荀兰和他的嫡孙女于徵准备后事,府里鸡犬不剩,所有办事的都是跟辽东军入椋都的于茂亲信近卫。 他的幕僚等他把一干事宜交代下去,捧着一大盆子凉水,摆到了他跟前。 于茂操起袖子往堂屋台阶下坐,一手拿盆牛饮片刻,喘好气,便问:“先生有话要讲?” 幕僚正色道:“家主先前说,今日宫变,长公主殿下活着回来了,您对长公主是何看法?她所作所为,是否当真是……” “有得好去计较那些吗?” 于茂往浓厚暮色里去分辨几经荣宠和衰颓的忠义侯府,那些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立在蔚蓝苍穹下,繁盛国都中,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幕僚立于他身后,随他沉重目光所向而去,便听到他重重叹了一声。 “老夫今日看到荀大家的孙女,从即将登基的摄政王亲卫手里抢下了剑,她站在三千玉阶之上,痛斥千步道新老群臣,质问何为黑白,大呼荀门三则,而后自刎于明和殿前,血染素衣,魂断玉殒。才终于明白,当初阿兄执意接受侯爵,究竟是为的什么,留在椋都,也就跟着明白了银甲军离城,红英因何会把命,留在这里。” 将军是立国的尖枪,但只是一把尖枪。 这把枪可以征战沙场,可以百折不挠护国保疆,可以冲锋陷阵,也可以锋芒归箱,可以守住万千同袍的家园,独独不可以叛国自立称王。 他得片刻的闲暇,却在短暂的休憩中不禁涕泗滂沱。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他不是没有体会过,看惯了太多聚散离合与英年早逝,他至今也没逃得开痛断肝肠。 他用沉默的痛哭告诉身边的幕僚。 椋都不属于他,那是他至亲将生死抛掷身后的战场。 且等着吧。 即将登上高大明堂的皇嗣,总要让他心服口服跪向前方的辉煌。 - 狂风漫卷,端门前鼓声大作。 国子监学子成群结队聚集,为擂动登闻鼓的宋玥华山呼问罪书。翰林院老院首重新穿上陈旧官袍,立在学生队伍前头,老不驼背,站似劲松。 宫门过了下钥的时辰还没有关上,而不得传召,老院首始终没有让学生踏过界。 不多时,有盔甲声齐响,神机营的人列队跑步出现在甬道,在距离学生六丈开外停滞,山呼声被老院首挥停,众人便见士兵分出条缝,身形魁梧的前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扶刀跨步而出。 他先朝着老院首抱拳一礼,而直接拔刀相向,随即振声道:“长公主殿下有令!过此门者!杀无赦!” 老院首处变不惊,冷嘲道:“长公主龟缩宫中!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神机营齐刷刷抽刀,学生们有了骚动。 最前端的老院首纹丝不动,他侧首,指向登闻鼓,又说:“宋大人!接着敲!长公主一时不出!此鼓一刻不停!” 永泰大街入夜才宵禁,不到亥时,震动不歇的鼓声很快引来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远远涌在外围,朝端门口翘首探望。 当问罪书再度被老院首领诵,学生们群情激愤,其声如洪,导致流言四起,百姓们纷纷惶恐,指责和谩骂渐渐有了水涨船高的趋势。 项一典被吵得头疼不已,可一个人是很难管不住那么多张嘴的,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殊不知武行的人遇到书生,更是攒了满肚子的火还发泄不能。 他们就吵嚷。 打不得。 骂不过。 再这样喊下去,不知内情的人都会对长公主存疑。 论个眼见为实,朝臣们今日见到唐绮手中的沐春风从摄政王腹部抽出,六年前鹭城城墙上杀妻一箭断却唐奚两国邦交是流传至今的事实,至于那些所谓的“通敌叛国、毒杀兄长、撺掇军队谋反”等欲加之罪,就不再显得欲盖弥彰。 真假混淆,假的也都听着像真的了。 当项一典烦躁憋屈又替唐绮担心之际,登天楼上出来了人,此人手握一道奏折,俯身朝下喊道:“诸位!请听本官一言!” 老院首抬起头,于宫灯光亮下看清换上从一品朝服的杨依依。 喧哗声暂歇,老院首朝登天楼上随意拱了拱手。 “原来是知鹤君!几年不见,老夫眼浅,不知你入了仕!此来是为长公主当说客罢!你我虽无交情,但你考取功名那年,老夫为翰林院副院首,有幸瞧过你笔下才情,而今不得不奉劝一句!内阁的朝服好穿呐!可想过所侍之主为虎狼!社稷百姓何以高枕也?!” 杨依依同样朝他拱手而礼,宽袍大袖回折,拜得谦逊,继而开始了她与唐国国学诸子长达两个时辰的对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0615:09:33~2023-06-1420:5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陨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凯琪叫你不要喝冰奶茶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3章 遇害 ◎唐绮冷冽一笑。◎ 东宫偏殿。 江平翠心神不宁,外头内宦进来奉新茶,她起身不慎带翻了桌前的香炉,香灰倾洒,慢吞吞沉在芙蕖花毯上。 “江先生。” 内宦埋低的头忽然抬起来,帽下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江平翠顿在原地,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王爷……败了?” 少年模样的杀手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他从袖中拿出半个巴掌大小的竹笼,淡然道:“这只是祭司大人一步微不足道的棋罢了。” 江平翠背脊猛僵,冷汗冒出,随即双目清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少年朝江平翠行了一个奚国待能者的礼,而后道:“不会有痛苦。” 江平翠倏然抓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用力攥着,挣扎地问道:“我妹妹……” 少年先是一愣,须臾间摇摇头。 江平翠的泪夺眶而出,她颔首闭眼,绝望地说:“我明白了。” - 五月十九日。 傍晚。 西街民巷,宁宅。 两个女使把新做的芙蕖糕摆上桌,又添了新的雨前茶,随即拿着托盘福身告了退。 澄羽从假山后面绕出来,宁浩水刚掀起衣袍落了座,面前的账本被他摊开,斜阳晚照,院中脉脉残辉如血。 “过来喝口茶吧。”宁浩水说。 澄羽踩过石子小径,气息不稳的在对面坐下,等宁浩水把茶给他掺好。 “这是长公主府的账簿吧?你冒死将绮殿下椋都的财产护住大半,躲在这里,是还她的恩?如今她从边南回来了,你要升官发大财了!嘿嘿!” 他一笑起来,脸颊两边浅浅的梨涡就单纯无害地卖起乖。 宁浩水年岁上比他要小,性子却沉闷得多,对他所言皆置之不理,只淡淡瞥他一眼,手里的茶就落到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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