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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三日了,都集结完毕了么?” 杨昭双眸紧收,手中绢帕擦拭一只精美的瓷瓶,瓶上寒梅绽放,傲然于雪中。 帘外,江守一抱剑躬身。 “禁卫军三千四百八十二人,按娘娘令,兵分六拨,由旭日门换岗之际奇袭,占领入宫口隘,再经冷宫地道潜入,已于冷宫集结完毕,只等娘娘令下。” 杨昭把瓷瓶稳稳放回博古架上的隔层,凤眼微眯。 “本宫那儿,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今日之计实属无可奈何之举,无非占了她查和乐之死无暇抽身的*便利。云绣。” 云绣姑姑伺候在侧,闻言上前颔首。 “娘娘。” 杨昭抬眸看她:“你寻两个尚膳监的人,一道去,悄悄拿了人回来,不可起冲突,必要的话,上些手段。” 云绣眼中唰地一惊,只见杨昭伸手过来握紧了她的手,郑重地拍了拍,而后给她一张新的绢子,不是方才擦瓷瓶的那张。 她背后生寒。 杨昭定睛,注视着她。 “切记,不得声张。” 云绣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娘娘,不如再等陛下……” “等什么等!”杨昭忽然厉声,随即又松下神色,将声音放柔,“你知晓的,没有什么比我儿性命重要。更没有什么,比唐国一国之君的安危重要。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云绣满脑子转着这四字,心惊胆颤。于皇后是被女帝下令禁足在坤宁宫的,和乐小公主的死因没有查实前,谁也无权将人从坤宁宫里拿出来,此举是忤逆君上杀身之罪。 但要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她嘴里默默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强行稳住阵脚,将那绢帕藏进宫服袖袋中,便往外头走。 天已经快亮了。 宫门将开,早朝将至。 她要趁此时机去犯下这杀身的罪,双腿抖个不停,脚下步子不听使唤,走得歪歪扭扭,很是缓慢。 快将要跨出门槛时,她已经感觉到脚下虚乏无力,忽听后面一声喊。 “云绣!” 云绣回过头,隔着一张绡纱帘子,杨昭在里面与她对望。 杨昭是什么样的神情,她是看不清的。 她只隐隐约约看到,如今已贵为太后的娘娘,对着她张了张口。 “你要小心。” 有人衷心护主一辈子,纵使怕,甘愿去赴死了。 江守一本就是一名死士,她对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不会有半点慌乱和恐惧。 杨昭很欣赏她这点,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守一。” 江守一再次抱紧了拳,带动手中兵刃叮当声响。 “属下在,娘娘尽管差遣。” 杨昭走到她身前,扯起唇角,笑得牵强。 “等云绣将人带了回来,本宫这元福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可就交托在你的手上了。” 江守一道:“属下定不负娘娘所托。” 杨昭轻笑两声,笑到令江守一满脸狐疑。 “娘娘?” 杨昭将手拢进袖中,更近地凝视她,道:“你是唐兴放到本宫身边来的吧。” 江守一愕然。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杨昭便又接着往下道:“不必慌张,你明面上虽听命于本宫,却是先帝授意,为他的二公主舍身忘死,如今本宫命你与阿绮对着干,你当如何?” 江守一不想自己会暴露身份,终于慌了,慌得连退两步,便要跪下认罪。 “娘娘,属下……” 杨昭闭眼一瞬,随她双膝落地。 “你想问本宫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 江守一感到自己命悬一线,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从来滴水不漏,对杨昭所下达的所有命令悉数执行,自认效忠多年,未曾违背过杨昭半个字,她算叛主么? 叛主,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
第280章 飓风 ◎“怕朕步皇爷爷后尘。”◎ 倘若杨昭已认定江守一叛主…… 这意味着,作为誓死效忠的死士,江守一妄活了多年。 杨昭会对她说什么? 杨昭又将如何处置她? 江守一不免浑然,一时之间脑中空空如也。 杨昭兀自往桌边去,翻了三个杯子,依次排开摆放,转头朝江守一招手。 “本宫何时发现,又如何发现,这些有什么打紧的。”她仿佛洞穿江守一所求,温和道:“本宫与你目标一致,你便算不得是背主。此话说在此刻,只是想要让你心中有个数,分清形势,该如何行事,你且过来看。” 江守一立时爬到桌前。 杨昭指桌上最左边的杯子。 “此乃王路远麾下的锦衣卫,眼下值守皇帝寝宫、明和殿和勤政殿。阿绮登基后,改了宫里的戍卫规矩,区区锦衣卫都指挥使,凭何撼动多年老规矩,挤掉神机营和御林军的轮岗差事,专职负责皇帝安危?这是何等殊宠?你觉得呢?” 江守一已无法定神思索。 她答:“属下不知。” 杨昭便又接着道:“由此足以见得,王路远很有可能被阿绮委以重任,此人身份,就不再只是地字处要员,他或已成九处首脑。” 江守一心乱如麻,更加不解其意。 “宫中戍卫的职务,跟九处首脑有何关联?” 杨昭简单明了道:“权越大,利越大。阿绮善用御人之术,师承于柳栖雁柳阁老,那柳栖雁是什么人?满朝之中遍布其耳目,暗线多到令人防不胜防,凡为她所用者,利诱,威逼,施恩,不计其数。” 江守一听着听着,总算回味过来杨昭话中隐晦的深意,明白了杨昭的意思。 “属下绝不会只图个人私利,而乱娘娘为陛下所图长远之计!” “甚好。”杨昭抱着袖,推开那只杯,“王路远已再为本宫可用之人。再看,这只杯子么,是御林军和神机营改制后的都军,现由于家小儿于进掌管,于进虽年轻,诚然,他仍是敢于冲锋的少年英豪,辽东军南下援鹭城之战就能得见一斑。而今,南北两大营和神机营合并,与皇城内的御林军、神机营改建的都军办事处两厢互通有无,在他的管制下,已逐渐步入正途。” “他是辽东于家人,娘娘所求,他必定不会相助。” “是了。”杨昭又将此杯推至旁侧,“最后这只杯子是你。” 江守一眼中惊浪。 “你乃死士,由先帝设计送到本宫面前,由本宫‘搭救’悉心培养了这许多年,手上功夫和领军才干本宫都信得过,但对付锦衣卫,在此时便是大材小用,交给禁卫军主将更合适。你另带一队人马,去替本宫去挡住于进这只猛鹰。”杨昭定眼看着江守一,“你能做到对么?毕竟你是……江家人。” 江守一听闻此言,那惊浪化巨涛,直冲天灵盖。 杨昭不仅知道她是先帝安插的,还知道她的身世! 大骇下,江守一道:“娘娘……” 杨昭目不转睛,眼底冷然:“此去若成事,江家,本宫就不追究了。” 殿中死一般地静。 须臾,江守一长长呼出一口气,语带出几分哀凉。 “娘娘都已谋划好了不是么……” “不错。”杨昭正色,从袖中取出玉牌,递到她眼前,“本宫已命人切断都军办事处传令南北大营的路,你携此玉令,率元福宫中现今所有隐卫,尽可能把于进拦在忠义侯府,如若失利,在卯时以前,切勿让他踏进端门即可,立时就去。” 江守一神色木讷,人接近麻木,她想起了唐绮。 两年多前,成兴帝将一颗石子丢进看似风平浪静的浑水里,已故大将军于颂抛妻弃子的传闻洒满椋都大街小巷,坊间一时沸议纷纭。 杨昭坐不住了,令江守一立刻南下,催唐绮返回都中。在响水郡客栈里,唐绮对江守一动怒。彼时的唐绮就已经把握全局,不喜人悖逆。 再后来,大殿下唐峻继位,迫唐绮出都,唐绮固执,非要携妻一道前往鹭州,江守一奉命阻拦。 长公主府中密道里,二人交手。唐绮三言两语,便占尽上风。那会儿唐绮说江守一是个蠢的,毫无长进。而今看来,江守一的确蠢。 她并不惜命。 她将一生都献给了唐国皇族,从未生出过半点儿异心,但她和她的胞姐江平翠,又有什么区别?终究只是权势下一枚不足挂齿的棋子罢了。 而她所依附者,一旦事败,她死不足惜,江平翠临去前的托付,却不能成化为空谈。江家…… 江家只剩下她了。 她不能死!昭太妃不能走上绝路! 杨昭的声音细沉,形成不可违抗的箭在弦上。 “本宫受过杨淑君算计,元福宫内,如今人人可战,你无需太过担忧。” 两人视线相对,对视须臾,江守一的话方得以冲出喉头。 “娘娘如何要做到这等地步,岂不是让你自己陷入……陷入……为何不,再好好同陛下推心置腹地详谈?” 杨昭叹气:“那便是本宫自己的事儿了。” 杨昭心意已决,再无回旋之地。 江守一跟随杨昭身侧多年,已然明了,她接下玉牌,垂首漠然起身出去。 外头刮起飓风,一股脑地扑将进来,接连扑灭数座灯盏。 杨昭抬臂,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她瞧了瞧外间雾蒙蒙的天色,愁绪满腹,心道,本宫这个女儿,倘若当真能说通,又何至于我母女二人,要走到如今这步? - 炉里的香又烧光了。 杨依依如坐针毡,曹大德奉茶后,殿内侍奉的内宦全都退到了外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炷香。 唐绮将人传来,却不问话,只伏案翻阅卷宗,不时用朱笔在手旁的宣纸上勾勾画画,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国君静着,内阁大学士还不好冒然开口询问。 枯等许久,唐绮终于搁下了笔。 她抬眸便问:“关于奚国蛊书一事,杨卿对朕,可有隐瞒之处?” 哐当声骤起骤歇,杨依依手里的茶碗摔出去跌得四分五裂。 到底是瞒不住。 唐绮身上有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势,尊贵逼人,锋芒毕露。 当初在衍城初见时,杨依依便觉察到,如今这气势更盛许多。 杨依依起身跨过茶碗残尸,跪到唐绮跟前,俯身叩头,和盘托出。 “那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臣着实怕……” “怕朕步皇爷爷后尘。” “陛下大慧!”杨依依直起身子,看着唐绮道:“臣不愿表什么衷心,好听的话谁都能张口就来,可那无用。但臣望陛下垂怜,瞧清唐国眼下大势,景国世子还在宫中为质呢!” “那便是确有其事了。”唐绮托腮,手指磨磋下巴,低眸沉思片刻,道:“朕早先一直在想第九十九蛊,从而疏忽了。分明叫奚地百蛊杂集,怎会平白无故少了一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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