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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就着帕子擦了手,扶在高折的膝盖上轻轻拍指。分析道:“户部走了个姜庆,来了个罗兆松,楚家夫人观起风势了,你叫人留心楚府,咱们按兵不动。” 青跃咋舌,说:“不会吧,她想把楚三小姐许给罗兆松?那可是个花花公子,而且啥都爱吃嘴里,能成啥气候啊?” “你不也说你主子眠花宿柳,我眠了还是宿了?”唐绮坐直起来,撩开帘,说:“不要小瞧罗兆松,他不争气,宣贵妃会把这么要紧的职务给他吗?” 青跃躬身说:“属下懂了。” “你懂个什么。”唐绮斜他一眼,“憨憨的。算了算了,去拿纸笔来,我要作画。” 青跃扁下嘴,快步出去帮她备笔墨纸砚。 - 午时,国子监放课,宁浩水背着书箱走在燕姒后边,被一个往里小跑的杂役撞了下肩膀。 杂役回身做礼:“小人急着了,并非有意冲撞,您恕罪。” 宁浩水道:“不打紧,你且先去。” 出了国子监,晨间急雨已停,骤风吹来,冷得燕姒不禁打了个寒颤,疾步过去坐轿。 楚畅隔着她半丈,在楚府轿子里打帘,冒头瞧着她,说:“今日家中有席面,老祖母作寿,我便先走了啊。” 燕姒还未上轿,倾身侧过脸,对楚畅一笑:“畅姐姐可别再贪杯吃冷酒,明日再会。” 楚畅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有些牵强,她说:“晓得了晓得了,你疼我。快进去吧,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瘆人。” 燕姒遂钻进轿子里去坐了,侯府软轿轻颠,行至道上,宁浩水伸手,扔进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是什么?”她在轿子里问。 “不知道。”宁浩水挨近轿子小窗,压低声音说:“起先那个撞我的。” 燕姒展开纸团一看,上头画着一颗树,树有大簇枝叶,斜上角是弧浅月,虽然画工清奇,但树下两个小人儿煞是生动。 她不自知地弯起嘴角,心道,这拿折扇的,不用说,一看便知是谁了。 唐绮的意思,是今夜子时再去探孔太保。燕姒心中明了,将那纸团在双腿上展平,折叠起来夹到手中的话本里。 回到侯府,用过午膳后,燕姒缩在房中的贵妃榻上,望着手中的话本发呆。 沉水香燃了小半,于红英身边的随侍进门,过来禀说:“小主子,六小姐传您去书房。” 于红英几乎每日这个时辰来,燕姒习以为常,放腿下去穿鞋,泯静要扶,她推了,说:“不用跟着,去厨房里看看桃花饼可成了,成了就拿到书房。” 泯静先行,燕姒随后跟随侍一道往书房走,进门时,于红英将轮椅转过来朝向外边,挥手示意随侍出去。 “姑母。” 她今日瞧着气色颇好,丝毫不受风雨所干扰,燕姒走近,先到桌边给她擂茶。 于红英静静看着燕姒熟稔的手法,过了一会儿,说:“早前答应过你的事。” 燕姒手上一顿,飞快转头,见于红英从大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交于她。 这一月,熬着熬着,竟也到了。 燕姒在帕子上毛毛躁躁擦干净手,颤巍巍接过信,捧在心口,欢喜得难以言喻。 于红英难得面慈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笑意,淡漠地看着燕姒,提醒说:“茶打散了。” 燕姒低头去瞧,赔着笑说:“还真是散了,我再重新打。多谢姑母!” 这是自打入侯府以来,唯一一桩令她欢喜的事儿。 于红英要研磨这孩子的性子,并不给她立即看信的机会,而是道:“官家办了姜庆,国公府的事只能算暂了,你阿娘的身份始终是侯府将来的隐患,那人……你去瞧得如何?” 说到这个,燕姒小心翼翼放好信,回头把见到孔太保后发生的事,囫囵说了大概,自然掩去唐绮,只说孔太保的情形。 于红英听完后,搅着手巾,思考片刻,说:“她怨怪于家,合乎情理,当初朝纲不稳,前太子受困东宫,文武百官谁不知他绝无谋逆之心,先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周氏,现下中宫娘娘的姑母,手里握着国库财权,内有外戚阁老和宦官干政,外有御林军统领驰援,她道太子谋反,太子就是逆贼,太子党就是逆党,谁人敢动,整个椋都都在她老人家掌控中,她一手能遮天。” 燕姒光是听着这些话,眉头就蹙紧了,问说:“不是还有神机营在么?” 于红英摇头,说:“先前同你讲的是现在的神机营,和前朝的神机营大有不同,前朝神机营被外戚搞得调换职责,沦落到四散各处行宫,成了没人管没人顾的杂头军,拿着微薄的俸禄,只有遇到节日或重大仪式才会露个脸,先帝过了半百后,身子弱,荒废秋猎,他们更是闲散了。如今神机营能重入都内,与御林军并驾齐驱,还是当今天子熬出来的成果。” 即便是如此,燕姒也记着,护卫皇庭的不止御林军和神机营,还有一支不算军队的特殊队伍,她道:“不是还有行动迅捷的带刀锦衣卫么?怎么一手遮天?” “这要看形势。”于红英道:“锦衣卫十二所是只听命于皇帝,君王宝座下栓着链子的鹰犬,链子一端只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凝聚力和忠诚度远高御林军和神机营,这些人出身不一,要么军户世袭,要么朝臣举荐,要么能人异士受皇帝钦点,其中不乏佼佼人才,但皇帝宾天,他们就如同脱了链子,全然没了主心骨,这种时候,只能审时度势,为自己今后谋个好前程。前太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那又如何呢?他手里不掌实权。” “原是败在这里。”燕姒深思一阵,道:“如此难啊,哪怕从孔太保嘴里挖出当初真相,又怎么翻得了案?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现今……” “现今你只需听我的,勤奋用功,如何翻案若是由我来想,你还怎么学以致用?”于红说话间,燕姒擂好了新的茶,奉给她喝,她捧在手里,目光落在茶盏里,“你瞧,心静了,事就成了。” 外头有人来叩门,是泯静到了。 燕姒唤她入内,从她手里接下托着青花瓷的木盘,让她先走。 “姑母,尝尝这个,今日三殿下给我的。” 于红英在青花瓷里拣了一块饼子,小口吃着,舌尖有桃花的清香。 燕姒笑着道:“您咬多一点,里头不一样。” 于红英拿帕子掩着嘴,依着她多咬了些,神情毫无起伏,说:“有鲜花瓣,图个新鲜的趣,唐亦对你还没过那新鲜劲儿?” “没呢。”燕姒颇有些无奈,“他性子纯,我已很避着了,架不住日日见啊,姑母,您说官家让我到国子监读书,会不会是属意三殿下了?” 于红英细嚼着桃花饼,就着饼吃下一口八宝茶,“我说不清。官家的心思若那般好揣度,于家也走不到今天这般困兽犹斗的地步。你这般行事也是好的,谁也不太亲近,谁也不太疏离,拿捏好了,等人家主动。且再慢慢看,不着急。” 燕姒点点头,说:“好。” 于红英又与她讲了些现下的局势,二人出了书房,燕姒到院中练暗器,待天色一暗,前院女使来请,便一道走,去陪老侯爷用晚膳。 燕姒再回到清玉院的时候,外间女使们已点亮了廊子上的灯笼,她进屋,急不可耐想去看荀娘子写的信,却见澄羽过来了。 “你有事?” 澄羽不作声只点头,垂着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40章 风云 ◎二更。◎ 院里有女使候着,澄羽立在门边,不进,也不好直说。 燕姒看他一眼,道:“进来吧。” 澄羽手里拿着一个藤荆编制的小竹笼,不及巴掌大,他跨脚进屋后,反手将门掩上了。 “姑娘,今夜若不想带我,便把这个带着,好吗?” 他似乎怕燕姒惧他,只敢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头走,燕姒坐在桌边,见他把手中的小竹笼托高。 “这是什么东西?蛊?” 澄羽轻轻“嗯”了一声,详细分说道:“姑娘要是遇到危险,只需打开这个盖子,里面的东西可致幻,令人失神半炷香,足以助姑娘脱险。” 燕姒心头掠过惊奇,这家伙是有多能耐,昨日才用掉一只红蝶,今天又掏出一只幻蛊,他在哪里搞来的? 唐国和奚国的商道已经断了三年,他今年满十五,三年前他才十二岁啊。 “你这些……蛊,不会是用一只少一只吧?你把你保命的,给我?”燕姒试探性地问他。 澄羽却并没有含糊,答说:“唐国境内有黑市,有奚国血脉的商人混在里面,会卖些初级蛊虫,好好养起来,还会有的。” “你说的黑市是在哪里?”燕姒一时激动,问出口又后悔了,这样不是暴露了她想养蛊。 澄羽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认真想了,说:“椋都不知道有没有,但南部,庆州,鹭州,都有。” 燕姒忽然间就想起来了。 奚国以前一直和唐国有民间通婚的,所以唐国境内,有奚国血脉的人不少,澄羽瞧着似乎就是这样,单单从他的容貌,已不太能分辨出他是哪国的人。 搞不好,澄羽是唐国人和奚国人的孩子,那么在背后指使他的,会不会就是精心布局十多年,让忠义侯孙女重返椋都的主谋? “姑娘?”澄羽唤出一声,将燕姒喊回了神。 “今夜你不用跟了,去叫泯静来。” “那这个……” 燕姒咬牙看看他,一想,确实有带着这只幻蛊的必要,虽说她心里清楚,有唐绮在,唐绮眼下还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但带着这个,说不定还能有旁的用处。 “拿过来吧。” 澄羽见她总算答应了,紧张的神情一松,眼里有了些喜色。 燕姒指着他往前迈出一步的腿,说:“放地上,放地上我自己拿。” 澄羽刚才的暗喜瞬间全没了,有些窘迫地俯下身,把那小竹笼放在了梅花毯上,而后朝燕姒一拜,再退出去找泯静。 今夜不能带着他了。 燕姒靠后倚上罗汉床,长呼出一口气,若澄羽是那背后主谋的眼线,为保她周全是确定的,不会将她的一举一动传达给对方却吃不准。 澄羽过来打了岔,他走后,燕姒才拿出先前收好的信来看。 荀娘子不愧是鸿儒荀大家的孙女,她的字遒劲有力,与上次留的那封信毫无二致,燕姒通过她工整的书写,判断出了她此刻平安无虞。 信中提到椋都这月要倒春寒,叫她多添衣物。又说一月不见,她心中惦念,不知女*儿的身子可养得好些了。此外,还有些许家常小事,字字句句,告知燕姒她过得很好,字里行间,叮嘱女儿务必珍重自爱。 荀娘子说,山高水迢迢,相聚终有期。 荀娘子还说,日日所盼,四儿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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