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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室权柄之下,这些年轻人没能活下去,他们成棋,任由操纵者摆布。于延霆捧出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开锁后拿出一本旧书。 他厚实又粗糙的手翻开书页,里面的纸张已泛黄,字迹都模糊。 他记得每一个字,是荀大家教给他的父亲,又传到他手里,他再传到儿女手里,送他们上了断头台。 周国舅把儿子送上去,他也曾把他的儿女送上去,他是名副其实的活阎罗,一点没错。而今,难道还要将孙女也送上去? 于延霆一时茫然了。 半个时辰前,清玉院里还有人声。 燕姒坐在小榻上,脚根本不敢往木桶里伸。 她嘱咐泯静在里面扔了药草,脚底起的水泡被她挑破,这伸下去的感知不用去想,前世在奚国王宫,她练舞时也起过这样的水泡,大祭司往她嘴里塞颗枣糖,趁她不备时将她的脚按进药汤里。 那时候,她含着糖哇哇直哭,甜味儿融化在舌尖,痛感也叫她记得铭心刻骨。 她嗜甜,也怕痛。 泯静将她带回来的糖藕热好了端进来,瞧见她愣神,便问:“姑娘怎么不泡啊?再过一会子要冷了。” 燕姒从前尘旧事里回过神,闻到糖藕的香甜味儿,招招手说:“先让我吃一块。” 泯静拿筷子夹起一片厚厚的糖藕,送到她唇边,她张口咬下一大块,这才把脚放进跟前的木桶里。 预料之中的痛感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她眼里的泪花便泛滥成灾。 泯静蹙着眉叹气:“太受罪了,姑娘再吃点,泡好脚咱们就好好睡一觉。” 是该好好睡上一觉,这些日子她受惊受怕,惶惶不安,今晚诸事暂毕,她需要好好缓一缓神。 但不在此时。 她嚼碎糖藕吞咽下去,目光随着泯静手里的筷子而移动,“还要等一会儿,老侯爷进宫去了,今日周昀的事要了结。”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了半晌,燕姒看见了,又吃下几块糖藕,唤人进来。 澄羽已有许多时日闷闷不乐,泯静问他不说,但不难看出来,姑娘许多事,都背着他,二人之间定是有事。 一直这样僵着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待燕姒不吃了,泯静匆匆将剩下的糖藕塞嘴里,说了句“我去洗碟子”便跑了。 她走后,燕姒才看向澄羽,“你寻我?” 澄羽跪在木桶前,点点头说:“姑娘您是不是用了幻蛊?” 燕姒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澄羽又急忙解释道:“我不打听。致幻的蛊虫寄生只在一时,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姑娘不必忧心此事,今夜可早早入睡。” 他的神情很专注,也很坦诚。 直到此时,燕姒确信了。澄羽不知道她是奚国公主,若奚国公主连幻蛊的效用也不懂,那便枉为大祭司座下弟子了。 少了一层芥蒂,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燕姒挥手道:“如此便好,我泡脚,你去忙你的,外头的人是不是在洒扫,让她们扫干净些。” 澄羽起身欲往外走,燕姒想了想,叫住他说:“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多少天了,燕姒想不起,少年闻言僵了僵,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开心地跑了出去。 - 三日后,国舅爷之子病故的消息传遍椋都坊间。 燕姒乔装入金玲乐坊,坐在行首香闺里,攥着拳道:“还真是便宜他了。” 唐绮展开扇子轻摇,将人自上而下打量着。 “你恨透了他?” “那也没有。”燕姒说:“成王败寇,他不死,他就得让我死,哪来的恨呢,我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唐绮含笑说:“他是该死。周家这把火你烧得及时,但中宫警惕,没那么容易激怒,国舅爷倒是把忠义侯府恨了个透,御林军与你们要势同水火了,不如连根拔起,直接将这棵树除掉。” “你好狠。”燕姒咧了一下嘴。 唐绮说:“多谢夸赞。” 燕姒轻笑着摇摇头:“周家害我,我才自保,即使我有心,也无人能帮衬。” “阿姒,你有我。” 唐绮说这话时,整个人往前倾,她今日穿得花枝招展,脸上的妆容似又精致许多,身上琼花大衫的外襟随动作敞开。 燕姒被她盯得心里有些发慌,稍不注意就能瞥见一缕春光,唐绮的锁骨突出,形状华美,猛一瞧见,叫人慌得更厉害。 奚国服饰不露香肩,露出来的要么是手腕,要么是足,燕姒以前也不爱看这些,是个人都长了锁骨,可不知为何,唐绮露一分,在她脑中就久久不散。 这叫人如何顶得住? “咳咳——”燕姒掩着口干咳两声,“殿下你,那个,就……” “阿姒要说什么?”唐绮的扇子摇得好,两缕青丝在她露出来的锁骨前晃呀晃。 燕姒实在顶不住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了,匆忙别开目光,盯着房门口,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们等的人何时才能到?” 话音刚落,门被叩响。 【作者有话说】 嗯,绮绮子好看。
第58章 接近 ◎二更。◎ 来人穿着粗布短打,腰侧挂有一个一尺来宽的厚实土色布袋,他进屋后,没有走得太近,只在翠鸟闹枝画屏前停步,朝对坐着的二位躬身抱手见礼。 燕姒侧头看过去,见此人容貌俊朗,似曾相识,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人已开了口道:“殿下。于姑娘将东西带来了?” 唐绮的手放在圆桌上轻敲两下,道:“带来了,你过来瞧。” 这人微微垂着头,跨步过来之际,燕姒看见他面上无波澜起伏,步态却显得有些急躁。 锦盒就摆在燕姒和唐绮跟前的桌上,他走近前来,目光扫过那盒子,没有先说拿起来将盒子打开,而是掀起衣摆跪下去。 他的双手叠在额前,头埋更低。 “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和于姑娘能够成全。” 唐绮不语,给燕姒递了个眼神过来。 燕姒道:“你说吧。” 这人便等不及似的立即开口,他道:“此锦盒乃先师打造,先师离世已有十五载,属下将其打开后,可否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盒子留给属下以作缅怀?” 这就是唐绮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前朝工部奇人唯一的弟子了。 燕姒要的是里头的先帝密诏,对这锦盒并没有什么兴趣,便容了他说:“我没意见,殿下呢?” 唐绮似早已想到了这人的不情之请是什么,略微点头,直接道:“给你也成,不过你快别跪着了,速速将此盒打开。” 这人俯下身,朝燕姒和唐绮一大拜,然后才放下手起身,过来拿起了锦盒,燕姒见他双手手掌虽薄,但指节骨处布满了茧子,按茧子的粗糙厚度来看,这是自小就积攒出来的。心下对他的身份也不做存疑了。 锦盒在他手中翻来翻去,他看了半晌,盒子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燕姒已经有些着急,但凡是手艺人,自古流传着一句俗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人看着很诚恳老实的模样,但万一他也打不开呢? 那这一趟岂不是白费功夫? 唐绮耐心很好,指了旁边的矮脚凳子,对这人道:“你坐着解,不用急于求成,万不能将里头的东西损坏丝毫。” 此人依言坐下了,就在燕姒身侧,这番下来,他离燕姒便更近了些,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摆弄手里的锦盒时,一张容颜叫燕姒看了个仔细。 在等待他解开锦盒机关的闲暇之中,燕姒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腿。 “我想起来了!” 唐绮应声回过头,目光从锦盒上移到燕姒脸上,疑惑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燕姒伸手起来,手背缩在男装窄袖里,手指指向跟前人。 “我见过他。” 这人却毫无所动,置若未闻地继续摆弄锦盒,他的手指摩挲着锦盒上繁复花纹,仔细分辨其中微妙。 唐绮倒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在哪里见过啊?他是我的长史。” 燕姒:“……殿下,你戏耍我有意思么?” 唐绮收起折扇,笑得饶有兴致,“我怎么戏耍你了?” 燕姒对她的明知故问感到万分窘迫,感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既然崔千户是殿下的人,那么跟着崔千户办事的,自然也可能是殿下的人。” 专心找机关的人,此刻全然沉溺在了自我之中,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唐绮还是那般笑着,折扇搁到桌上,手伸上来托起下巴,凝望着燕姒,轻声说道:“于家姑娘冰雪聪慧呀。”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姒总觉着,夸赞的话从她这张冶艳红唇里说出,显得非但不令人愉快,反而似乎有些嘲弄的意味。 她心道,崔漫云若是受命模仿唐绮的言行举止,那还真是教人很难分辨清楚呢。 单单论眼前二公主这样托下巴的动作,以及她这似看又似非看的眼神,还真真是像,不过学一个人的神态举止,除非摸到了精髓,彻底浑然忘我。 否则…… 总是还有些自己的习性掺和在其中,若有心之人好好留意,是能看处细微的端倪的。 譬如,唐绮风流了足足三年有余,她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一些轻佻随意,作为锦衣卫的崔漫云身上不会有。 又譬如,崔漫云不太爱与人过于接近,还有些爱洁,连她为其施针,都要先被问有没有净过手,唐绮却是随时都能凑上来,在前太子陵宫里,直接就牵起了她的手。 想到牵手,燕姒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了圆桌上。 唐绮的手指很细长,指甲修剪得细致齐整,上头涂了和唇上口脂同色的蔻丹,那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动,像一簇摇曳的富贵籽,敲得人不禁失神。 在燕姒失神的时辰里,光阴飞逝,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等她再抬起头时,听到两声咔哒轻响,心口倏然一紧。 唐绮的手也蓦地停止敲动,眸子里的激动难掩,“打开了?” 对面的人将盒子放到圆桌上,“打开了。” 唐绮并用两指将敞开的锦盒勾到自己面前,取出里面卷好的密诏。 “山雨,多谢。”唐绮道。 对面的人站起来,拱手说:“属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燕姒已急不可耐地凑到了唐绮身边,想从她手里拿过密诏,唐绮这次倒是并没有争什么,直接将密诏转而递给了燕姒,握到那诏书的绸皮表层,燕姒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是先帝密诏! 能为前太子翻案的密诏,能让荀娘子今后活得坦荡的密诏,能让侯府消除隐患的密诏! 唐绮随意挥了挥手,那叫做山雨的男子便拿上锦盒,恭敬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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