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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烛已烧残,红泪堆满铁盏,于红英静听他诉说心事,望着残烛,依稀望尽他的大半生。 于延霆扔掉手中碎渣,如泣似恨咬紧后槽牙道:“我的子女个个死在边塞,他们要么黄土埋骨,要么粉身碎骨,我都不怨!我唯一怨的,唯一怨的是……” 于红英垂首,视线落在自己废了多年的双腿上。 她知晓于延霆怨的是什么。 十多年前她五哥于颂携妻率军出征,病死得莫名其妙,在那之后她率军出征,伤腿后没能治好也是莫名其妙。 若真是家国兴亡匹夫有责的话,倒还罢了,偏是随姜家阻拦于姒认祖归宗,再到前太子私兵案翻案,周冲造反,皇嗣争夺于家贵女,这些事一桩桩前后接踵而来,教当年旧事成了扑所迷离的谜团。 于延霆心中症结在此,他是不想孙女嫁给皇嗣的,可他比谁都要身不由己。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于红英才宽慰他道:“身为于家人,家族的兴衰和荣辱,肩上的责任,都是我们这些后辈应当承担的。是我应当,也是姒儿应当,皇帝身体既然大不如从前,眼下阿爹不宜忧思,有您在,于家才能闯出阻塞。” 于延霆缓了缓,逐渐冷静了下来,他说:“你瞧姒儿这个年岁,正该对情爱懵懂期许,她心中会择谁?” 于红英叠起手,认真思索后道:“不论她择谁,椋都外戚之势,必须连根拔起,不是她心中想去择谁,而是斗到最后谁能大获全胜。如此才能保她前路顺遂,以便于家脱离椋都有望。” 于延霆倏然转头看向于红英,目光有些灼,他说:“你教她封心断情,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于红英不语,于延霆自有衡量。 他记着宝贝孙女儿刚入府,怯生生地喊那句“爷爷”。 也记着入族谱仪式后,小姑娘像炸了毛的猫儿,那股子连自己的命都能作筹码的狠劲。 而他记得最多的,是这些日子那些明里暗里,这孩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片刻后,他道:“她来侯府这大半年,虽与我们都不算亲近,但孝心却时时存着,你便该看到,她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这么好的孩子,在外被逼得谨小慎微,在家还不能随心所欲,我实在是愧疚难安,挣扎在欲望中的人最可悲,我不想让她变成那般唯利是图的模样。” “阿爹。”于红英轻轻唤了一声,眼中的情绪被长睫掩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这是她的必经之路。情义,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还不知,在椋都里,情义是最低廉的东西。这东西只能在心头掘座坟,好好埋个牢实,这样她才能安好。” 于延霆长叹,沉默良久,才道:“去歇息罢,我晓得了。” - 夜里秋风刮得凶。 唐绮回公主府之后,换了一身黑衫轻袍,自地道出来,衣袂飘飘地钻巷子,耗上一番功夫后,总算拐到城南一处深院。 侍卫赶紧迎上前,领她穿过风雅前庭,径直走到东边书房,唐绮挑起帘入内,见谷允修锦袍没有换,似回府便候着多时。 因着她来,谷允修蹬上鞋离开躺椅,忙不迭笑道:“殿下!您不愧风月场上的老手,今夜宴上简直教谷某刮目相看大受震撼!” 唐绮勾着一边唇,扬眉走近,“一点小伎俩而已,刚巧能摆得上台面,咱们说好的事儿?” 谷允修侧开身,腰刀刀柄指向高山流水屏风,正色道:“殿下请随我来。” 唐绮跟他一同绕到屏风后,眼前是三口大木箱,谷允修就着灯柱的光,弯腰将木箱盖子揭开。 “全都在这里了。”谷允修任拣一本账册子,递给唐绮,“路家崛起不过五年,垄断通州粮田暗中拿下军粮买卖,之后三方诸侯但凡动兵,粮食要从通州港装船出发运往各地。” 唐绮翻看起册子,脑里过着这桩事的前因后果,剖析道:“所以他们先斗跨宁家,因为在此之前,宁家独掌天下漕运,即便要合作,难免同人分一杯羹,还有走漏风声之险。” 谷允修道:“谷某不才,只知货船经鹭州、庆州、衍州,一路北上,中途能动手脚的码头数不胜数,挨个儿排查下来,废的可谓是九牛二虎之力。” 唐绮翻看册子,越看心头越冷。 这路家将灯下黑玩得真顺溜,丝毫不顾边境将士要靠这些粮食填饱肚子去打仗,此事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紧密相关,也与边城百姓的性命密不可分。 更令人胆寒的是,今夕能在远北军粮动手脚,明朝便能在东西两方动手脚,长此以往,唐国三军必要出大乱子! 路家背后,到底会是谁? 远北侯杜平沙,是前朝至今唯一以战*功封侯的女将,手中一杆平沙枪使得炉火纯青,唐绮年少时,她携诸将入都,还曾指点过唐绮的枪法,那时唐绮瞻仰她风姿,深谙杜家能在黄沙中杀出一片天地,她功不可没。 饶是这样英姿飒爽镇守远北的侯爵,也不得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可见行军打仗,粮草至关重要。 近年军粮数目对不上,她不吱声,这些粮会不会是拿去填了周家私兵的肚子?而地下钱庄的那些钱,又究竟落向了何处?周家不缺钱,皇后至今还把着国库财权,缺钱的是宣贵妃一党和寒门世家才对。 可周罗两家暗斗这么多年,绝不会联起手来,还有最让她生疑的一个地方,忠义侯府那只小狐狸,之前为何会在黑市出现,难道此事,和于家还有关联?唐绮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觉满头乱麻。 “殿下?” 谷允修突然出声,打断了唐绮的出神。 唐绮略感抱歉地笑道:“老谷,辛苦你了。东西有点多,晚个时辰,我差人来搬走,你可高枕了。” 谷允修颔首,伸手将唐绮往外引,到了书房门口,他在后面抱拳,朝唐绮行礼道:“殿下。” 唐绮顿住脚侧头,眉间略动:“嗯?” 谷允修神情已见肃然,他恭敬道:“谷某无妻无子,父亲已逝,庆州合阳家中仅有老母得小妹夫妇照料,今夜便将身家性命,全托付于殿下了。” 唐绮的薄衫被灌来的风掀得起起伏伏,她侧颜沁在月光里,淡淡看了谷允修一眼。 “本殿自当全力以赴。” 走出深院,暗里窜出个黑影。 唐绮跨步进巷,低声道:“稍后你去寻白屿,带几个人,把这院里三口箱子搬回府上,切记避过耳目。” 青跃眼珠打转道:“今夜耳目都在咱们前后府门守着,殿下放心。” 唐绮疾步道:“还有一事,你这几日去办。路家在都中有人,不是罗家就是周家,将这三家所有直系旁系后辈,近七年里适宜婚配的,全给我捋出来。” 青跃跟得紧,挠头说:“人可怕有点多,殿下给我几日?” 唐绮给他比了个数。 青跃摩拳擦掌狂点起头:“保准不出纰漏!” 这夜,唐绮等人将谷允修手里的实证搬回公主府,大半夜都没睡。 而另一边,忠义侯府的清玉院里,燕姒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手里握着皱巴巴的纸,上头是一幅画,画边上落有藏头尾的小诗,唐绮约她重阳钟山登高。 离重阳只剩一月不到。 这日该祭祖,孔太保无后,却竭力翻了前太子案,连带着帮荀家沉冤昭雪,她阿娘后在来信中,特意提及此事,望她铭记恩情。 故此钟山这一趟,她还真就是要去的。 可唐绮那边…… 燕姒的手指抚着宣纸,在画上轻轻摸索,白玉雨燕钗是唐绮亲手打磨的,连手风箱都是唐绮送的,唐绮早便知晓宣贵妃送了她珠花,还日日都派人跟着她。 真的同她姑母说的那般么? 唐绮对她动了心? 可一个人,为何会对另一个人动心呢?她们同窗的时日不多,唐绮见她的次数,还不如唐亦多,而除了这张脸,和她作为侯府贵女的身份,她想不通唐绮还能因何动心。 夜已很深了,依稀听到打更人敲梆子,像是三更。 那声音渐渐敲远,四下重归静谧。 可燕姒一直睡不着,她实在犯困了,合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唐绮今夜温柔眉眼,唐绮冶艳红唇,还有唐绮长身跨步,踏过明黄花阵朝她走来。 她记着唐绮那双如琢如磨的手,今夜不见蔻丹,干干净净地覆上她的,将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塞给她。 那时宫灯和圆月过于耀眼,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唐绮的绝色,只朦胧觉得,唐绮披星戴月的模样,着实风华绝代。 殿下未免也太好看了吧。 燕姒不禁这样想道,耳边似乎还有唐绮软语润朗,是那时为讨她欢心所说的。 “阿姒,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可恶,心跳好快! 【作者有话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出自《论语卫灵公》 感谢在2022-05-0921:16:54~2022-05-1017:1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兔兔爱吃鱼50瓶;C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牵扯 ◎“姑娘脸烫红了。”◎ 重阳节前一日黄昏,公主府中规中矩递来了拜帖。 于延霆捏着帖子,在廊子下面来回踱步,寻思好一阵子,才将贴转手扔给女使,不冷不热道:“给清玉院送去。” 隔着一段距离,于红英听人报完此事,回身掩嘴笑。 花窗里头,荀娘子手捉紫毫,小楷抄得工整,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停笔扬起下巴。 她问:“有什么好事么?” 于红英的目光在她恬静容颜上慢慢磨,答说:“二公主看上姒儿了,你说她把得住咱们姑娘吗?” 荀娘子微愣,将紫毫搁回笔托,尽量平心静气地道:“我儿婚事是你们手中最大筹码,她嫁给谁,谁便要争回至高无上的权柄,能保于氏一族,还得放你们出椋都归辽东。二公主胆大,你叫我说,我有什么可说的,又不能替她择选。” 于红英摇着轮椅往荀娘子的方向慢慢挪,眼里装着逗弄的意思,轻言慢语道:“话是如此本没有错,可我们是一家人呀,本该相互帮衬不是?你是她阿娘嘛,她若真要嫁女子,你就不想教她通晓点人事?” 外头落日金芒扎眼,荀娘子压低眼眸。 “六小姐何苦来耍我呢?荀家冤屈已洗尽,您任找一个由头,也能将我塞回清玉院,相隔不过咫尺,却偏不放我走。我就是想教,您也不会肯的。” 石阶之处有个小小的坎儿,轮椅行到此处便卡住了。 于红英抬起头,眼巴巴望着荀娘子。 “荀兰,轮椅动不了了。” 荀娘子起身,无可奈何地绕出书房。 她快步到于红英跟前,伸手来抬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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